第90章 注意说话(1 / 1)
年初三,靖京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在车窗外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
方敬修坐在后排,看着入口处站岗的士兵,年轻的脸冻得通红,肩上的积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但身姿依旧笔挺。
车子减速通过岗哨时,士兵立正敬礼。方敬修隔着车窗,微微颔首。
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稀疏的车流。今天是初三,大部分人都还在过年,街上比平日冷清许多。
“今天去王老家。”副驾驶座上的方振国开口,声音沉稳,“注意说话。”
“我知道。”方敬修点头。
王老,王文瀚。曾在多个关键岗位任职,门生故旧遍布各地。即使退休多年,依然是靖京圈子里不可忽视的存在。夫人是华荣集团的继承人,政商结合的典范了。”
方敬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没说话。
车子驶入二圈内的一片老胡同区。这里看起来普通,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能在二圈内保留独门独院的人家,没有简单的。
车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朱红色大门前。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静园二字,字迹苍劲有力。
方敬修下车,雪花落在他的黑色大衣肩头。
门开了,一个穿着朴素但干净利落的中年男人迎出来:“方将军,林总,方处长,请进。王老在书房等你们。”
三人跟着男人走进院子。
典型的四合院,但经过精心改造,既保留古韵,又兼具现代舒适。廊下挂着几盏红灯笼,在雪景中显得格外温暖。
正房的书房里,王文瀚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今年七十八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
“振国来了。”王老放下茶杯,笑着起身,“还有婉清,敬修。坐,都坐。”
寒暄过后,佣人上了茶。
王老抿了口茶,目光落在方敬修身上:“敬修啊,听说你明年要升一升了?”
“还要看安排。”方敬修回答得中规中矩。
“谦虚了。”王老笑,“谁不知道你前途无量?你父亲明年也要往上走一步,你们方家这是要出父子双雄啊。”
方振国摆摆手:“王老过奖了。”
王老话锋一转,“敬修,对了,最近委里在讨论那个方案,你是什么看法?”
来了。
方敬修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询问,这是在试探他的立场,或者说,在逼他站队。
但方家人从不站队,不帮腔,永远中立。
因为站队就意味着树敌,意味着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敬修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方案本身立意很好,符合国家发展战略。但在具体实施上,需要充分考虑地方实际情况,不能一刀切。”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既肯定了方案,又强调了稳妥,两头都不得罪。
王老看着他,眼神深邃:“敬修啊,有时候太稳妥,会错过时机。”
“时机很重要,但基础更重要。”方敬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扎实的基础,时机来了也抓不住。”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老笑了:“不愧是方家的孩子,说话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又说:“敬修啊,有时候太中立,反而会两边不讨好。”
“首长教导的是。”方敬修点头,“但我父亲常跟我说,做事要对事不对人。政策该怎么定就怎么定,不用看谁脸色。”
这话说得硬气,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老领导笑了,转头对方振国说:“振国,你这儿子,比你当年还硬气。”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方振国嘴上这么说,但眼里有自豪。
“硬气好啊。”老领导重新端起茶杯,“现在这世道,软骨头太多了。有点硬气,才能走得更远。”
话题被成功带偏。
接下来的时间,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家常。
方敬修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一个小时后,三人告辞。王老亲自送到门口,握着方敬修的手说:“敬修,好好干。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谢谢王老。”方敬修微微躬身。
走出静园,雪还在下。
坐进车里,林婉清长舒一口气:“刚才……王老那话,是在逼我们表态啊。”
方振国说,“只是试探。看看我们方家,到底有多大底气。”
这些政商结合的家庭,后代要么在国外潇洒度日,有绿卡保底,资产三代无忧;
要么在谋份好前程,轻轻两句话就能进入普通人梦寐以求的单位。
方敬修闭上眼睛。
他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太清楚这些规则。他也在试图改变,至少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公平。
如果他没有生在方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可许也在某个单位里熬资历,看领导脸色,为了一套房子掏空六个钱包。也可能在私企里996,担心哪天被裁员。
这是现实。
他生在方家,所以他有了选择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