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坳中骨(1 / 1)
第四章 坳中骨
那几堆匪徒所化的灰烬,似乎还带着未散尽的、滚烫的恐惧余温,粘在邱彪的眼角余光里。每一次眨眼,那些暗灰色的、与泥土几乎融为一体的痕迹,都会在他视野边缘狰狞地闪现一下,提醒他片刻之前发生的、超越他理解范畴的、平静的抹杀。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邱燕云身后,脚下是越来越崎岖的山路,两侧是越发浓密、光线难以透入的原始林木。怀里的琉璃灯和古老皮卷沉甸甸地压在胸前,那温凉的触感此刻非但不能带来安慰,反而像两块寒冰,不断汲取着他身上本就不多的暖意。每一次呼吸,山林间潮湿阴冷的空气灌入肺腑,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腐烂落叶又像是陈年铁锈的腥气。
他不敢抬头看前方那抹白色的背影,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尖,以及邱燕云裙裾拂过草叶时,留下的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她的步伐依旧从容,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随手抹去数条人命的一幕,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浮尘,甚至连让她呼吸的频率产生一丝紊乱都做不到。
这种极致的平静,比任何狰狞的杀气都更让邱彪感到恐惧。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琉璃灯中,那黑袍女子面对漫天仙神时,那同样漠然到极致的眼神。两者之间,似乎有一种跨越了无尽时空的、令人绝望的相似。
“棋子……连棋子都不如……”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心底疯狂滋生、蔓延,缠得他几乎透不过气。他开始怀疑,自己选择跟随,究竟是抓住了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还是主动跳进了一个更加深不见底、连灵魂都可能被碾碎的炼狱。
山路越来越陡,林木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明明还是午后,但参天古木的树冠交织在一起,如同厚重的墨绿色帷幕,将天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在缝隙间漏下几缕惨淡的、带着青苔颜色的光柱,勉强照亮前路。空气湿冷粘腻,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朽木、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阴郁气息。
“黑风坳。”邱燕云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几乎凝滞的沉默。她的脚步停在了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山梁上,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山谷入口。
邱彪喘着粗气,跟着停下,抬头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那山谷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横亘在两座漆黑如铁、怪石嶙峋的山峰之间。谷口弥漫着灰白色的、凝而不散的浓雾,即使在这白天,也显得阴气森森。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地、粘稠地滚动着,隐约能听到风穿过嶙峋石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鬼哭般的声响——这大概就是“黑风”之名的由来。更让人心悸的是,谷口附近的植被,无论是树木还是灌木杂草,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带着铁锈斑驳的暗红色,或是彻底的枯黑扭曲,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侵蚀、污染了多年。
仅仅是站在谷口外,一股比山林中更加阴冷、更加沉滞、仿佛能渗透骨髓的寒意,便扑面而来。邱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东西。他能感觉到,体内那点刚刚因为修炼无名法门而显得稍微“活泼”了一些的灵力,在靠近这山谷时,竟然又开始变得滞涩、凝滞,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制着。
“此地……”邱彪喉咙发干,声音艰涩,“阴气好重。”
“非是阴气。”邱燕云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谷口那些扭曲的植物和翻涌的灰雾,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是煞。兵煞,血煞,死煞,经年累月,郁结不散,与地脉阴浊之气混杂,又吸纳了某些……别的‘东西’,便成了这般模样。”
煞?邱彪对“煞”的了解,仅限于一些修仙杂谈中的只言片语,知道那是极凶戾、极污浊的能量,常出现在古战场、万人坑、或者大凶大恶之地,对修士神魂和肉身皆有侵蚀之害。此地看起来,确实像是一处古战场遗迹。
“我们要……穿过去?”邱彪看着那如同鬼蜮入口般的山谷,腿肚子有些发软。仅仅是站在这里,他就感到胸闷气短,灵力运转不畅,若是深入其中……
“此乃捷径。”邱燕云的回答言简意赅。她似乎完全不受那“煞”气的影响,提着她那柄锈剑,径直朝着翻涌的灰雾走去。“跟紧。谷中地形复杂,煞气扰人感知,莫要走散。”
捷径?邱彪看着那凶险万状的山谷,实在无法将之和“捷径”联系起来。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小跑着跟上。
踏入灰雾的瞬间,视线骤然被剥夺了大半。那雾气浓得像是化不开的棉絮,粘在皮肤上,带来湿冷滑腻的触感。光线变得极其微弱,只能勉强看清身前数尺之地。更难受的是,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不仅仅是作用于身体,更像是直接压在神魂之上,让人感到莫名的烦躁、压抑,甚至隐隐有嗜血、暴戾的冲动从心底滋生。
邱彪连忙默念那无名法门的“呼吸”要诀,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与外界那充满恶意的“煞”气环境稍微“隔离”。但这法门他初学乍练,生疏得很,效果微弱,只能勉强护住灵台一丝清明,不至于立刻被煞气侵蚀心智。他怀中的琉璃灯,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环境的异常,灯身微微发热,散发出一圈极其淡薄的、清冷的光晕,将最贴近他身体的那层灰雾稍稍驱散了些,让他呼吸稍微顺畅了一点。
他紧紧跟在邱燕云身后,几乎是一步不落。前方的白色身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灰白,消失不见。她手中的锈剑,剑尖偶尔划过地面的碎石或枯骨,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在这死寂的、只有风声呜咽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山谷内的景象,透过稀薄些的雾霭,偶尔惊鸿一瞥,便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地上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些尚且完整,保持着挣扎或蜷缩的姿态;更多的则是支离破碎,与锈蚀成红褐色的兵刃铠甲残片混杂在一起,埋在暗红色的、仿佛被鲜血浸透千百年的泥土里。有些骸骨异常高大,不似人形,骨骼粗壮,带着獠牙或骨刺;有些则小巧得诡异,像是婴孩,却又带着锋利的指爪。它们无声地躺在雾中,被岁月和煞气侵蚀,散发出陈腐的死亡气息。
除了骸骨,更多的是残破的、仿佛被巨力撕碎或腐蚀的旗帜、车辕、攻城器械的碎片,上面模糊的纹饰早已难以辨认。偶尔能看到半埋在土里的、巨大如房屋的不知名兽类头骨,空洞的眼眶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里不像是一个战场,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堆积了无数年代、无数种族尸骸的巨型坟场。那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煞气、死气、怨气,混合着地底渗出的阴浊,形成了这片连光线和生机都要吞噬的绝地。
邱彪走得心惊胆战,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某具骸骨,惊扰了沉睡于此的亡魂。尽管他知道,真正的危险,可能并非来自这些枯骨。
呜——!
一阵格外凄厉、仿佛贴着耳廓刮过的阴风骤然卷起,吹得浓雾剧烈翻腾,露出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赫然堆积着一座完全由各种白骨和锈蚀兵器垒成的、高达数丈的“京观”!白骨嶙峋,兵器如林,在灰雾中静静矗立,散发着冲天煞气,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与杀戮。
就在那“京观”顶端,一点幽绿色的、仿佛鬼火般的光点,倏地亮起!
那光点不过豆粒大小,却幽深冰冷,带着一种直刺灵魂的恶意。它缓缓转动,如同活物般“看”向了正在靠近的邱彪和邱燕云。
被那“目光”触及的瞬间,邱彪如遭雷击,浑身汗毛倒竖!一股比周围煞气浓郁精纯了十倍不止的阴寒邪气,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他的识海!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瞬间溃散,抱着琉璃灯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耳边仿佛响起无数凄厉的嚎哭、愤怒的嘶吼、临死的诅咒,混杂成混乱的魔音,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神。
是残魂!而且是极其强大、饱含怨念的战场残魂,依托这“京观”和滔天煞气,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已然成了气候!
“擅闯……死地……杀……杀……”
断断续续、充满无尽怨毒和杀意的精神波动,如同冰冷的潮水,从那幽绿光点中弥漫开来,冲击着两人的意识。
邱彪牙关打颤,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求助般地看向前方的邱燕云。
邱燕云终于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浓雾,落在了那“京观”顶端的幽绿光点上。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讶,也无畏惧,甚至连之前那淡淡的审视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万古不移的平静。
那残魂的精神冲击,对她而言,仿佛只是拂面的微风。
她甚至没有举起手中的锈剑。
只是抬起眼,对着那点幽绿的光芒,看了一眼。
真的,只是看了一眼。
没有灵力激荡,没有气势爆发,甚至没有杀意。
但就在她目光落下的刹那——
那一点凶焰滔天、饱含无尽怨毒的幽绿光芒,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比它自身存在更加恐怖、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光芒中传出的精神波动瞬间变得混乱、惊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意味:
“不……不可能……你是……你是……啊啊啊啊——!!!”
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尖啸,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邱彪的识海深处炸开!那尖啸中蕴含的极致恐惧,甚至超过了它本身的怨毒!
下一秒,那点幽绿光芒,连同其下方那高达数丈、煞气冲天的白骨“京观”,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冰雪,无声无息地,开始消融、湮灭!
不是崩塌,不是碎裂。是更加彻底、更加本质的“消失”。
构成“京观”的无数骸骨和锈蚀兵刃,连同那浓郁得化不开的煞气,都在同一时间失去了“存在”的凭依,迅速变得透明、虚幻,然后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的画迹,彻底归于虚无。原地,只留下一片比周围更加“干净”、也更加死寂的空地,仿佛那里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京观”和残魂。
山谷中的灰雾,似乎都因为这一幕而凝滞了一瞬,然后才重新开始缓缓流动。风声呜咽依旧,却仿佛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瑟缩?
邱彪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片空地,又看看前方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的邱燕云,大脑一片空白。
看一眼……就没了?
那让他神魂几乎冻结、灵力瞬间溃散的恐怖残魂,那堆积如山的煞气白骨……就这么……被“看”没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力量”的认知范畴。这根本就是……规则?权能?还是别的什么?
邱燕云已经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路边的石头,而那石头自己风化消失了。
“走。”她清冷的声音传来,将邱彪从极度的震撼和茫然中拉了回来。
邱彪一个激灵,连忙跟上,脚步却有些虚浮。他再次看向前方那抹白色的背影,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恐惧,更掺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仰望神明(或魔神)的敬畏,以及深不见底的茫然。
她到底……是什么?
穿过那片“京观”消失后的空地,山谷中的煞气似乎淡薄了一丝,但周遭的景象却更加诡谲。雾气中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飘忽不定的影子,像是人形,又像是兽状,它们远远地缀着,不敢靠近,只是用充满恶意的、贪婪又畏惧的目光窥视着。地面上,除了骸骨,开始出现一些奇异的、颜色暗沉发亮的苔藓,或是扭曲如同鬼爪的藤蔓,空气中那股铁锈和腐殖质混合的腥气里,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古怪花香。
邱彪亦步亦趋,精神紧绷到了极点。他不敢有丝毫分神,全部注意力都用来维持那点可怜的“呼吸”法门,抵抗周遭无孔不入的煞气侵蚀,同时紧紧跟着邱燕云的脚步。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向下倾斜,雾气似乎更加浓重潮湿,还夹杂着一股地下河特有的、阴冷的水汽。前方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比之前的小溪要湍急许多。
很快,一条宽阔的、水流浑浊发黑的地下暗河,横在了前方。河水不知从何处涌出,又流向何处,水面翻滚着,不时冒出几个惨白色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腥臭。河面上没有桥,只有几根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人为搭建的、歪歪斜斜、长满滑腻青苔和暗红色苔藓的石柱,勉强可以作为踏脚石通过。石柱大半淹没在乌黑的河水中,看起来湿滑无比,且相隔距离颇远。
邱燕云在河边停下,目光扫过那几根石柱,又投向暗河对岸更深的、被浓雾笼罩的黑暗。
“过了此河,便是黑风坳深处。跟紧,莫要落水。”她交代了一句,便提气纵身,轻飘飘地落在了第一根石柱上。那石柱湿滑,寻常人站立都难,她却稳如磐石,白色的裙裾甚至没有沾到下方的黑水。
邱彪看得心头一紧。他可不比这位,虽有炼气一层的修为,但身法粗浅,体力也耗损大半,抱着东西过这石柱,危险不小。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琉璃灯用布条在胸前绑紧,又把那卷皮卷塞进怀里最稳妥处,然后看准最近的一根石柱,猛地跃起。
噗通!
落点是找准了,但石柱表面比他想象中还要滑腻十倍!脚尖刚沾上,一股混不着力的感觉传来,他身体一歪,就要向旁边乌黑的河水栽去!
“啊!”邱彪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挥舞手臂,试图保持平衡。
就在他即将落水的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突然托了他一下。不是来自脚下,也不是来自怀中琉璃灯,而是……前方。
邱燕云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她跃向第二根石柱的瞬间,左手袖袍似乎极其轻微地拂动了一下。
邱彪只觉得身体一轻,脚下那股滑腻感似乎也暂时被抵消了,他趁机稳住了身形,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不敢停留,看准下一根石柱,再次跃起。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将全身重量集中在脚尖一点,落地时微微屈膝,总算有惊无险地站稳。
就这样,在邱燕云那若有若无、却总在关键时刻出现的“帮助”下,邱彪提心吊胆、连滚带爬地,总算勉强渡过了那七八根要命的石柱,踏上了暗河对岸坚实(相对而言)的地面。
脚一沾地,他腿一软,差点跪倒,连忙扶住旁边一块冰冷的岩石,大口喘着气,感觉比和那刀疤魔修搏命还要累。
邱燕云已经在前面等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没有催促,也没有评价。
休息了十几息,邱彪勉强平复了呼吸和狂跳的心脏,正想继续跟上,目光却无意中扫过刚才扶过的那块岩石的下方。
那里,半埋在暗红色、仿佛浸饱了血的泥土里的,似乎不是石头,而是一截……弯曲的、带着金属反光的东西?
他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拨开覆盖的泥土和几片暗红色的苔藓。
露出来的,是一截剑柄。
一截锈蚀得极其严重、几乎与周围岩石泥土颜色融为一体的剑柄。但样式……却有些奇特。非金非木,入手沉重冰凉,锈层之下,隐隐能看到极其古老、繁复的纹路,似乎不是凡俗工匠能铸。更重要的是,在邱彪的手指触碰到剑柄的瞬间,他怀中的“溯光”琉璃灯,竟然再次轻轻震颤了一下!比之前在溪边修炼时的那次,要微弱得多,却清晰可辨!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按照无名法门缓缓“呼吸”的灵力,也似乎被这剑柄牵引,微微波动了一瞬。
“咦?”邱彪惊讶出声。
前方的邱燕云闻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落在邱彪手中那截锈蚀剑柄上,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她走了回来,站在邱彪身边,低头看着那截剑柄。看了片刻,她忽然伸出左手,不是去拿剑柄,而是虚虚悬在剑柄上方寸许之处。
她的指尖,没有任何光芒,但邱彪却感到周围那粘稠的煞气、阴冷的死气,仿佛遇到了克星,竟微微向后退缩了一丝。而剑柄本身,似乎也对她手掌的靠近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反应”,表面那些厚重的锈层,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剥落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碎屑?
“有点意思。”邱燕云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但邱彪却莫名觉得,她那平淡之下,似乎藏着一点别的什么。“挖出来看看。”
邱彪连忙点头,也顾不得地上泥土的污秽和可能潜藏的危险,用双手开始挖掘。泥土很硬,混合着碎石和不知名的坚硬碎骨,挖起来颇为费力。好在剑柄埋得并不深,挖了约莫一尺左右,整柄剑的轮廓便显露出来。
剑长三尺有余,剑身比寻常长剑略宽,但此刻几乎被厚厚的、呈现出暗红、黑褐、青绿等多种颜色混杂的锈层完全包裹,看不出原本材质,只能从轮廓推断其形制颇为古朴大气。剑身靠近剑柄的根部,似乎原本镌刻着铭文,但也已被锈蚀覆盖大半,难以辨认。
整柄剑死气沉沉,除了重量异常沉重之外,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连最低阶的法器都算不上,就像是一块在污秽之地埋藏了千万年的废铁。
但邱彪怀中的琉璃灯,却在剑身完全出土后,震颤得更加明显了一些,灯身甚至开始散发出比之前更清晰的、温润的月华光泽,与这柄锈剑的破败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邱燕云看着这柄出土的锈剑,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这一次,直接握住了那被厚重锈层包裹的剑柄。
就在她手指接触剑柄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嘶哑、仿佛从万古沉睡中被强行惊醒的、带着无边痛苦与愤怒的剑鸣,骤然从锈剑内部炸响!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邱彪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耳中轰鸣,眼前金星乱冒,差点一头栽倒!
与此同时,以锈剑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无边煞气、死气、怨气、以及一种更加古老沉重气息的恐怖波动,猛地爆发开来!周围的灰雾被狠狠排开,地面上的碎石枯骨嗡嗡震动,暗河的黑色水面掀起不正常的涟漪!
那柄锈剑,在邱燕云手中,剧烈地颤抖起来!剑身上的厚重锈层,簌簌掉落,露出下面更加深邃的、仿佛凝固了无数鲜血与亡魂的暗红锈迹!一股暴戾、凶煞、仿佛要屠戮天下、斩灭一切的恐怖剑意,如同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猩红的眼睛,顺着邱燕云的手臂,就要反噬而上!
然而,邱燕云握着剑柄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眸,微微低垂,看着手中这柄仿佛要择人而噬的凶剑,看着那试图侵蚀她、毁灭她的暴戾剑意。
然后,她握着剑柄的右手,五指,极其轻微地,收拢了一下。
就这么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
那嘶哑狂暴的剑鸣,戛然而止。
那爆发的恐怖煞气与剑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掐住了脖子,瞬间凝固、僵滞,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缩回剑身之内!
锈剑停止了颤抖,重新变得死寂。只是剑身上那暗红色的锈迹,似乎比刚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仿佛所有的凶戾都被强行镇压、锁死在了最深处。
邱燕云松开了手指,锈剑“哐当”一声,掉落在暗红色的泥土上,又恢复了那副破败不堪、毫无生机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异变从未发生过。
邱彪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刚才那瞬间爆发的气息,虽然并非针对他,但仅仅是余波,就让他神魂震荡,气血翻腾,几乎窒息。他看着地上那柄重新变得安静的锈剑,又看看邱燕云那连呼吸都未曾紊乱的平静侧脸,心中的震撼与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
这到底是什么剑?仅仅是出土和一次触碰,就引动如此可怕的异象?而邱燕云……她只是轻轻一握,就镇压了一切?
邱燕云没有立刻去捡那柄剑,她的目光,落在了锈剑旁,刚才被邱彪挖开的土坑边缘。
那里,因为刚才锈剑的异动和气息爆发,被震松了泥土,露出了下面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不是泥土的暗红,也不是石头的灰黑,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岁月包浆的象牙白色。
邱彪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似乎是一截……指骨?
不同于周围散落的那些或灰白或漆黑、充满死气的骸骨,这截指骨异常洁白完整,甚至隐隐透着一种玉石般的光泽,在周围暗红污浊的泥土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神圣?不,不是神圣,是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仿佛超脱了生死污秽的纯净感。
邱燕云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捏住了那截指骨的一端,将它从泥土中取了出来。
指骨长约三寸,纤细匀称,似是女子小指。通体洁白无瑕,触手温润,绝非寻常骨骼。在指骨的末端,靠近关节的位置,套着一个同样材质洁白、样式极其古朴简单的指环,指环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味。
邱燕云将指骨连同指环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她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凝重的审视,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波澜,在那深潭般的眸底闪过。
她看了很久,久到邱彪都忍不住开始感到不安。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邱彪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将那截洁白的指骨,轻轻贴在了自己的额心。
没有念咒,没有施法,只是静静地贴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暗河哗哗的水流声,和山谷中永不停歇的风声呜咽。
几息之后,邱燕云放下了指骨。她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一分,但眼神却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如同远山烟霭般的……怅惘?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中这截来历不明、却又显然非同凡响的指骨,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转过身,将指骨递向还坐在地上、茫然无措的邱彪。
“这个,你收好。”
邱彪彻底愣住了,看看邱燕云,又看看那截温润洁白的指骨,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这……这又是什么情况?这指骨明显不是凡物,甚至可能比那柄诡异的锈剑还要神秘,她……就这么给自己了?
“姑娘,这……这太贵重了!我……”邱彪连连摆手,不敢去接。那锈剑的恐怖他刚刚领教过,这指骨虽然看起来温和,但能和那锈剑埋在一起,还被邱燕云如此郑重对待,岂会是寻常之物?他哪里敢收?
“让你收着,便收着。”邱燕云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物于我已无用。于你……或许将来,能帮你挡一次劫。”
挡劫?邱彪心头一凛。能被这位称之为“劫”的,会是何等可怕的事情?而这指骨,竟能挡一次?
他看着邱燕云那平静无波的眼眸,知道再推辞也无用。他颤抖着手,接过那截指骨。指骨入手,果然温润如玉,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与他之前触碰过的任何骸骨都截然不同。那枚简单的指环,套在指骨上,严丝合缝。
“贴身收好,莫要示人。”邱燕云又叮嘱了一句。
邱彪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指骨用之前包裹琉璃灯的一块干净些的碎布包好,想了想,没有和琉璃灯、皮卷放在一起,而是单独塞进了怀里最贴身处。指骨贴在胸口皮肤上,那温润的暖意似乎能透过布料,微微驱散一些从山谷深处渗透出来的阴寒。
做完这些,邱燕云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那柄安静躺着的锈剑。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手去碰。而是伸出脚,用脚尖在那厚重的、暗红色的剑身上,极其随意地,踢了一下。
锈剑翻了个身,剑刃(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刃的话)朝下,插进了松软的泥土里,只露出半截剑身和剑柄。
“至于这柄剑……”邱燕云看着那没入土中的锈剑,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煞气侵魂,死意锁灵,已是彻底污秽了本源,救不回来了。留在此地,与这万千骸骨为伴,便是它最后的归宿。”
她似乎并不在意这柄刚刚还爆发出恐怖威势的凶剑,说完,便转身,继续朝着山谷更深处走去。
邱彪看了一眼那半截埋入土中、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锈剑,心头莫名有些发堵。但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停留,连忙起身跟上。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他似乎瞥见,那锈剑没入泥土的剑柄末端,那些厚重锈层之下,某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彻底黯淡,再无痕迹。
是错觉吗?
他没时间细想,前方的白色身影已经快要没入浓雾。他深吸一口气,抱紧怀中的琉璃灯,摸了抚摸口那截温润的指骨,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黑风坳,仿佛一张贪婪的巨口,将两人的身影,连同那柄被遗弃的锈剑,以及无数岁月的秘密与死亡,一起吞没在无边的灰雾与死寂之中。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黑暗,还是……一线微光?
他不知道。
他只能跟随。
如同溪流中的浮萍,被无形的洪流裹挟,奔向未知的、或许充满毁灭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