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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017(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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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匣重重摔落在地。

她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般,被人带回了湘竹苑,散落的书籍被人用鞋底狠狠碾压过,直到有人唤他们,那群恶霸似的仆从才舍得离开。

明靥自地上爬起,随意弹了弹裙摆上的灰,前去搀扶阿娘。

因是先前护着书匣,阿娘手臂上有两道擦破的血痕。

她将阿娘抱至榻上,而后无言起身,前去寻药膏。

止血化瘀的药膏她常年备着,便就在门边小柜的第一个木屉里。她轻车熟路地将药膏取来,正见阿娘缩在小榻上无声流着泪。

阿娘的嗓子坏了,便是连哭,都是没有声音的。

妇人眼圈红红的,一双苍老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似乎想要来安慰她。

明靥垂下眼,将阿娘的手轻轻按住。

“别动。”

她哄着。

“乖。”

少女声音温柔。

先是用净水与手巾清理好了伤口,而后再涂抹上一层药膏。那药膏涂起来有些发辣,她见着阿娘的眉头轻轻拢了一拢。旋即,榻上的妇人抿了抿唇,面色恢复如初。

处理完伤口,她前去捡书。

灶房里的药也熬起来,眼下水尚未烧开,明靥回到自己的闺房中,瞒着母亲,将衣裳一件件解开。

先前应琢在她身上烙下的痕迹早已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家仆在她身上留下的红痕。

她低垂着脸,照着黄铜镜,慢吞吞地在伤口上抹着药。前去换水之时,隔着一道院墙,她听见另一面侍人的议论声。

她们谈论着,今日应二公子登门造访。

按着大曜习俗,提亲时男女双方不得再碰面,由男方与女方长辈商谈定亲事宜。

故而应琢今日,碰不见明谣。

如此思量着,她端着小盆重新回屋,房门紧掩住,却关不住墙院那边飘来的欢喜的私语声。

这一场婚事商讨得很顺利。

明萧山很是高兴。

膏药的辛辣刺激着肌肤,皮下传来一阵刺痛。明靥敛了敛眸,忽然将膏药搁了,自一旁取来绷布,狠狠按上去。

原本清理好的伤口,忽尔渗出殷红的血。

这样的伤,她在郑婌君手下受过很多次。

她还是未曾习惯。

院墙另一头的欢笑声愈盛,一声一声,尖锐地穿过扇窗。明靥面无表情地低下头,重新清理起肩胛处的伤口,待重新穿戴规整衣物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砰”地一声,门重重摔在墙上。

明靥抬起头,正见郑婌君带着三两名家仆,来势汹汹。

对方甫一进门,不由分说地,“啪”地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明靥登即被打得头昏脑涨。

还未来得及站稳,对方尖利的声音传来:“我听闻,你今日带带着你那个药罐子姨娘在前院闹事?明靥,你胆子大了不少啊。”

少女扶着桌角,下意识反驳:“是他们先欺负我阿娘在先。”

她的语气并不重,甚至带了几分刻意压低的孱弱,却令郑婌君皱起眉。

衣着华丽的妇人冷眸,那一双犀利而刻薄的眼里,浮现过愠怒之意。

“你是说,我故意遣人,欺负重病不起的林氏?”

明靥低着头:“女儿不敢。”

郑婌君冷笑一声。

日影掠过妇人衣摆上的镶玉金丝,原是温润的玉器,此刻折射出灼目的冷光。她朝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捏住了少女的下巴。

“不敢?”

指尖处的蔻丹嵌入少女面颊,开始生疼。

郑婌君目色掠过那一张模样清艳的小脸。

她生得美艳,却又不施粉黛,常一副无辜之状,令人恨恨。

如此思量着,女人的手指不禁又用力了些,她如愿看见明靥颦蹙起双眉。

“明靥,你记清楚了。即便我遣人掌那林氏的嘴,那也不是责罚,而是恩赏。”

冷冰冰的一声。

几分挑衅,几分嚣张,更是几分不以为意。

少女抬起头。

她看着身前之人——明明同是明府的夫人,郑婌君却荣华加身,对方雍容华贵地站在这里,蔻甲轻挑着,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将她们折磨得生不如死。

明靥不明白。

“为何要遣人责罚我阿娘。”

众人交口称赞的婚事、阿娘身上的伤痕,还有她身上的新伤旧疾……终于,她忍不住仰起脸,问出声:

“郑夫人,您现在什么都有了。有爱您的夫君,明家的地位与权势,甚至连您的亲生女儿都有了一门好亲事,为何还要对我与阿娘步步紧逼?”

“为什么……不能放过我的娘亲?”

素日里,明靥尽是一副低眉顺眼之状,郑婌君未想到她会如此径直问道,整个人明显愣了一愣。旋即,雍容华贵的妇人亦一改人前和煦之态,目光恨恨。

“放过?”

身前之人手指收紧,狠狠钳住少女下巴。

“让我如何能放过?”

“便是屋里的那个女人,让我做了十余年的外室,整整十一年,无名无分。因为她,我甚至不能每日陪着我自己的丈夫,你叫我如何放过,叫我如何不恨?!”

“我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说着说着,郑婌君眼眶竟红了。明靥眼瞧着她,心中只觉得荒唐。

“冷落你的是明萧山,不给你名分的也是明萧山。是他让你这十一年不见天日,你应当恨他。”

郑婌君没想到她会这般说,一愣。

只见清瘦的少女神色平淡,声音却是分外冷静。

冷静到甚至有些可怕。

郑婌君有一瞬的恍惚。

下一刻,似是遮羞布被人揭开,郑氏怒从中来。

“啪”地又是响亮一声,明靥正了正脸。

鬓发散开,又被她随意拂至耳后。

这次郑婌君扇的是她的右脸。

还挺对称。

女人满目怒气。

“不孝女!平日真是给够你好脸色,真给我蹬鼻子上脸起来了。你父亲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日里晚归,是去私会了那任家儿郎。明靥啊明靥,你还真以为自己是这嫡小姐的矜贵命呢。正巧,你父亲近来新结识的孙大人正缺一房外室,要我说,林禅心倒是给了你这样一张我见犹怜的好皮囊,正适合送入孙大人房中,也好替你父亲铺平这青云之路,如何?”

明靥的下巴被她捏得愈发生疼。

面颊之上,两边皆是火辣辣的痛意,明靥未理会脸上的灼痛,抬脸看着她:“母亲这般做,不嫌丢人吗?”

有冷风吹过窗页,飞甍扑下清霜。

霞光涟涟,落在少女瓷白清丽的面容上,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郑婌君“噗嗤”冷声。

一道哂笑自唇边傲慢地溢出:“更丢人的事我都做过,还怕什么旁人非议?更何况,你若是跟了那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丢人的也只会是你。我到要让林禅心看看,要让她的女儿,也尝尝为人外室的滋味。”

郑婌君说得嚣张,便是连霞光落在她脸上,竟也染了几分刻薄之意。明靥并未多言,她唇角轻勾起一抹弧度,低垂下眼睫去。

郑婌君:“你笑什么?”

“没什么。”

霞色浸染,少女发丝在冷风之中轻扬着。她薄唇微抿,清瘦的面上没有半分血色。

看上去当真是单薄无依。

“女儿在想,既是父亲与您一起为女儿定下的婚事,那璎璎自当要好好尽一尽孝道。还望您看在这几分薄面上,替女儿关照关照屋里的阿娘。”

……

前院还有些事未处理,郑婌君责骂她两句后,便匆匆离开了。

天色将黯,窗外百叶凋零,一片枯黄的叶迎风飘落,恰恰吹在窗棂之上。明靥推开窗,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暗色,肩胛处的痛意后知后觉地攀爬上来,又顺沿着脊柱,游走在她的四肢百骸。

她也不知适才自己为何要突然反抗郑氏。

自己应当按兵不动,假作顺从,再于她们最洋洋得意之刻,给她们致命一击。

毕竟只有站得越高,才摔得越惨。

少女倚在窗边,忽尔觉得胸闷,她深吸一口气,些许凉气涌入肺腑,转瞬又刺得她喉间发痒。明靥倾弯下身,靠着窗一连咳嗽了好几声,须臾,竟将眼泪也咳出来。

她想起来,今日所经历的一切。

风声愈烈,秋寒愈发料峭,冷风将窗扇吹得响动,她后背处的伤口仍在作痛。

就这么一个瞬间,她忽然很想见应琢。

很想,很想。

……

这段时日众学子休沐,于家中复习,以备大考。

明理苑与毓秀堂皆闭院,她也不能在私下前去书房寻应琢。

至于偷偷去应府……那便更不可了。

明靥成日在湘竹苑中,百无聊赖。

而另一边,明府上上下下,却变得格外忙碌起来。

一面是筹备明谣与应琢的婚事,另一面,为了此次大考,明萧山竟将夫子请至家中。明靥不想再与这个总挑自己刺的长姐同坐一席,便称了病,兀自留在屋中。

所幸她还会翻墙。

翻出了明府,她打探着藏书阁那边的动静,陈掌柜仍在牢狱之中关着,尚未提审。

便就在她再往回走时,忽然,迎面撞上一人。

对方一身孔雀蓝圆领袍衫,正于明府外徘徊着,望着那一扇紧闭的府门,似是犹豫不定。明靥脚步顿住,不禁出声:“任子青,你在这里做什么?”

对方未想到会这般遇见她,也是一愣。日色灼灼,于少年腰际环佩落下赤金色的影,他顿了顿,旋即面上纨绔如初。

“先前学堂新发了书卷,我瞧了一眼,有一本发错了,应当是你们毓秀堂的课业。本想着就近给你姐姐送来,谁曾想你姐姐有夫子辅助,喏,多出来的这本送你了。”

他将“多出来”那三个字咬得很重。

明靥尚未来得及反应,对方已不由分说地、将其塞入她怀里。她手上一沉,下意识翻开。

——其上不光有赵夫子所讲的课业,还有工整的小字批注。

她反应过来,这是一本笔记。

明靥道:“这并不是我的……”

任子青不耐烦:“都说了是多出来的,没人要你就自己留着看。”

明靥:“可——”

对方招招手:“走了。”

他走得很快,根本不给她反应。

少年抬手时满袖招风,宽大的袖摆随风扬动着,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明靥:“……”

她低下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一本“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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