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暗夜与黎明(1 / 1)
第十七章 暗夜与黎明
黑夜,是恐惧的温床,也是猎食者最好的伪装。
蔡芳猛冲入密林的瞬间,就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墨海。身后石缝方向隐约传来的妖蝠尖啸和可能出现的追兵呼喝,都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层层叠叠的枝叶吞噬、扭曲,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确认那枚青铜碎片是否真的起到了奇效。此刻,任何多余的犹豫和停顿,都可能将刚刚争取到的一线生机葬送。
他将身体压到最低,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阴影,专挑树木最密集、地形最复杂的区域穿行。系统界面依旧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行,那行“微弱血煞残留波动(距离约三百丈,正在移动)”的提示,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利剑,时刻提醒他危险的临近。方向……不断变化,忽左忽右,时而折返,时而迂回。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原则——远离,不惜一切代价远离那个代表死亡的波动源头。
失血和灵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志。背后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了简陋的包扎,带来粘腻的触感和更深的寒意。肺叶像破风箱般嘶鸣,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但他不敢停,也不敢慢。
大脑在高速运转,与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对抗。“题库”里那些关于荒野追踪与反追踪的知识碎片、那些关于人体潜能的极限描述、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的生存技巧,此刻都化为了最本能的行动指南。如何利用风向掩盖气味,如何选择落脚点减少痕迹,如何通过植被的细微差别判断方向……没有系统推演,全凭记忆和直觉。
黑暗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大的障碍。裸露的树根如同蛰伏的蟒蛇,随时可能将他绊倒;横生的枝桠如同鬼爪,在脸上、身上留下新的血痕;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腐叶层,不知隐藏着蛇虫还是陷阱。有一次,他一脚踏空,半个身子陷入一个被落叶掩盖的浅坑,冰冷的泥水瞬间灌满靴子。他一声不吭,手脚并用爬出来,继续向前,只在身后的泥泞中留下一个迅速被夜色吞没的挣扎痕迹。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身后的追踪感似乎减弱了,但系统提示里那个“正在移动”的血煞波动,却如同附骨之疽,始终在某个方位隐隐存在着,提醒他危机并未远离。那些“寻血蝠”显然不止一只,黑煞白煞也并未放弃。
体力和灵力再次逼近枯竭的临界点。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鸣声越来越大。他知道,再这样毫无目的地狂奔下去,不用追兵赶到,自己就会先倒下。
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必须处理伤口,必须恢复!
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株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剧烈地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刀割般的疼痛。目光如同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逡巡。
这是一片更加古老的林地,树木高大得惊人,树冠几乎遮蔽了所有星光。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多少年月的腐殖质,踩上去松软无声。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息。远处,似乎有潺潺的水声传来。
水……是机会,也是风险。水流可以掩盖气味和痕迹,但也可能暴露行踪。
他侧耳倾听,水声来自左前方。犹豫只是一瞬,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向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小心挪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踩在裸露的岩石或倒伏的树干上,减少痕迹。
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一条狭窄但水流湍急的山涧出现在眼前。涧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水声掩盖了大部分林间杂音。
蔡芳猛没有立刻下水。他先伏在岸边,仔细感应。系统提示里,那个血煞波动似乎还停留在相对较远的距离,没有立刻靠近的迹象。他快速检查了一下涧水两岸,选择了一处岸边岩石突出、水流相对平缓、且岸边植被异常茂密、垂挂着大量气生根和藤蔓的地方。
就是这里。
他不再犹豫,轻手轻脚地滑入冰冷的涧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让他几乎忍不住要哆嗦。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借助水流的推力,像一条无声无息的水蛇,潜游到那片垂挂的藤蔓和气生根下方。
这里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被藤蔓完全遮蔽的浅洞,勉强能容一人蜷缩。上方垂下的藤蔓和气生根如同天然的帘幕,将内外隔绝。涧水在此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洄湾,水流声在岩壁间回荡,形成天然的音障。
一个近乎完美的藏身之处。
蔡芳猛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湿滑的岩壁上,只将口鼻露出水面,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冰水刺激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和麻木,但也有效地压制了血腥味的扩散。他运转起仅存的一丝灵力,全力收敛气息,甚至将心跳和血流都放缓到极致,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龟息状态。
黑暗、冰冷、寂静。只有耳边潺潺的水声,和自身微不可闻的心跳。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伤痛、寒冷、疲惫、对追兵的恐惧……各种负面情绪如同黑暗中的潮水,不断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将所有意念集中在维持龟息状态和感应外界上。
系统界面那微弱的光标,在意识深处静静悬浮。“血煞残留波动”的提示,在他躲入水中后不久,就变成了“距离未知,信号微弱,持续搜索中”。这是个好消息,说明他的藏匿初步成功,干扰了对方的追踪。
但危机并未解除。对方有飞行妖蝠,搜索范围大。自己伤势沉重,泡在冰冷的水中绝非长久之计。一旦天亮,搜索会更严密。
他需要尽快恢复一丝战力。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他开始尝试吸收周围稀薄的水属性灵气(土生金,金生水,此处水汽浓郁,亦可缓慢转化)。龟息状态下,修炼效率低得可怜,但总好过坐以待毙。同时,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那半成不到的土属性灵力,极其缓慢地温养着背后最深的伤口,试图止住流血。
这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寒冷不断带走体温,伤口在冷水和灵力双重刺激下又痛又痒。好几次,他都差点因为失温或剧痛而失去意识,全靠一股狠劲强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林间开始有了鸟雀早起的第一声啼鸣。
就在这昼夜交替、万物将醒未醒的最晦暗时刻,异变突生!
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吹藤蔓无异的声音,从岸边上方传来。紧接着,一片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水面,落在了蔡芳猛藏身的藤蔓帘幕之外,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植物屏障!
是那种猩红眼睛的寻血蝠!
它似乎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只是在本能地沿着溪流低空盘旋搜索。此刻,它落在了藤蔓上,倒挂着,猩红的小眼睛在晨光微熹中闪烁着诡异的光,细长的鼻子不断耸动,似乎在努力分辨空气中极其淡薄的气味分子。
蔡芳猛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全身肌肉绷紧到了极限,连血液流动都仿佛凝固了。他死死闭住气,将龟息状态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如同真的变成了一块冰冷的岩石。
寻血蝠在藤蔓上停留了大约十几息。这十几息,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蔡芳猛甚至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血腥和阴冷混合的气味。
终于,寻血蝠似乎没有发现什么,振翅飞起,沿着溪流向下游飞去,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直到那细微的振翅声彻底消失,蔡芳猛才敢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肺中憋闷的空气,心脏重新开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混合着冰冷的涧水。
好险!
不能再待下去了。天快亮了,妖蝠的活动会更加频繁,黑煞白煞也可能扩大搜索范围。这个藏身处已经暴露(至少被妖蝠接近过),不再安全。
趁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蔡芳猛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从水中爬出,躲在一块巨大的岸边岩石后面,快速检查自身。伤口被冷水泡得发白,但流血似乎止住了。体内灵力恢复了一点点,大概……有一成了?微乎其微,但至少不再是彻底的空虚。
他撕下身上相对干燥的里衣布料,重新包扎了伤口。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一味逃避,而是主动制造混乱,误导追兵!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和风向,然后朝着与溪流流向垂直、且是上风向的密林深处潜去。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完全消除痕迹,而是留下了一些经过伪装的、指向错误方向的细微线索——比如,折断几根枝叶,但断口方向刻意偏斜;比如,在泥土上留下半个模糊的脚印,却用落叶掩盖了真正的去向;甚至,他还从怀中掏出那包青铜碎片,犹豫了一下,咬牙取出一小块最小的,用布包裹着,在一处显眼的石头下浅浅埋下,然后撒上一点自己的血(从旧伤口挤出)——他希望,这残留着古老气息和自身血气的碎片,能吸引那些对血煞和特殊气息敏感的妖蝠,甚至引起黑煞白煞的注意,将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转向,朝着自己判断的五岳派山门大致方向,开始了新一轮的潜行。这一次,他更加谨慎,利用渐亮的天光,不断观察地形,寻找最隐蔽的路径。
旭日东升,林间弥漫起淡淡的晨雾。
蔡芳猛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在雾气与光影的掩护下,穿梭于密林与岩隙之间。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而无声,如同最老练的猎手,也如同最警觉的猎物。
系统的提示始终是“距离未知,信号微弱,持续搜索中”。这说明他的策略起到了一定效果,至少没有立刻被锁定。
但身体的负担越来越重。失血、寒冷、饥饿、疲惫、伤势……如同沉重的枷锁,拖慢了他的步伐,模糊了他的视线。嘴唇干裂,喉咙如同火烧,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快到极限了。
就在他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及膝高野草的坡地时,前方视野尽头,薄雾之中,隐约出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一条被踩踏出来的、蜿蜒向上的羊肠小径,以及远处山坡上,几缕袅袅升起的、极其淡薄的炊烟。
有人烟!很可能是五岳派外围的猎户或者采药人的临时居所!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骤然亮起。
但蔡芳猛没有立刻冲过去。越是接近希望,越要警惕。他伏低身体,借助野草的掩护,仔细观察。小径上脚印杂乱,新旧不一,看来经常有人行走。炊烟升起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小小的山坳,被树林半掩着。
他强忍着立刻奔向那里的冲动,耐心地等待,观察。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没有异常的灵力波动,也没有那些猩红的眼睛。
终于,他动了。没有走显眼的小径,而是沿着坡地的边缘,借着树木和岩石的阴影,一点一点向山坳靠近。
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听到人声,是粗犷的方言,似乎在交谈,内容听不真切,但语气平常,不似作伪。
山坳里,有几间简陋的木屋,屋前空地上晾晒着兽皮和草药,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猎人打扮的中年汉子正坐在门槛上磨刀,另一个年轻些的则在一旁整理弓矢。炊烟从屋后的烟囱升起。
是普通的猎户人家。
蔡芳猛心中稍定,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从藏身处走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逃难的匪徒,尽管衣衫褴褛,满身血污。
“什么人?!” 磨刀的猎人第一时间发现了他,警惕地站起身,手中柴刀横在胸前。整理弓矢的年轻人也迅速抓起弓箭,对准了他。
“两位大哥,莫要动手。” 蔡芳猛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声音嘶哑干涩,“在下是五岳派外门弟子蔡芳猛,外出历练遭遇妖兽,侥幸逃脱,受了些伤,迷路至此。敢问此处是何地界?离五岳派山门还有多远?”
他故意亮出五岳派弟子的身份,又说得合情合理(遭遇妖兽),同时观察两人的反应。
两个猎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警惕之色稍减,但并未完全放下武器。那中年猎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破烂的弟子服和背后的伤口处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口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土腔:“五岳派的仙师?你说你是五岳派的,可有凭证?”
蔡芳猛从怀中掏出自己的身份玉牌,小心地抛过去。玉牌虽然沾了泥污,但五岳派的标记清晰可见,微弱的灵力波动也做不得假。
中年猎人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和年轻人低声嘀咕了几句,这才将玉牌抛回,脸上的戒备之色消散大半,换上了几分客气和同情:“原来是蔡仙师。此处是野猪岭,离五岳派山门还有百十里地呢。仙师怎的伤成这样?快,快进屋歇息,喝口水。” 说着,示意年轻人放下弓箭。
蔡芳猛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他道了声谢,跟着猎人走进木屋。屋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炉火上吊着一个陶罐,煮着野菜和肉干,香气扑鼻。
中年猎人招呼他坐下,递过一碗热水,又拿出干净的布和伤药:“山野人家,没什么好东西,仙师先将就用着。您这伤……看起来不轻啊。”
蔡芳猛接过水,一饮而尽,甘甜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他长长舒了口气。“多谢大哥。不小心遇上了一头成了气候的狼妖,好不容易才脱身。”他含糊解释了一句,接过布和伤药,开始处理背后的伤口。伤药是普通的金疮药,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是雪中送炭。
“狼妖?这野猪岭深处倒是有妖兽,仙师能独自逃出来,真是本事。”中年猎人感叹一句,也没多问。修真界的事情,他们这些普通猎户知道得少,也懒得打听,敬畏多于好奇。
蔡芳猛一边处理伤口,一边不动声色地套话,很快弄清了这里的大致方位和回五岳派的路线。同时,他也确认了这猎户父子确实是本地人,朴实热情,并无异常。
他拒绝了猎人留他养伤的好意,只讨要了一些干粮和清水,又用身上仅剩的一块劣质灵石(对凡人而言已是珍贵)换了一件干净的粗布衣服和一双合脚的草鞋。猎人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收了,又详细指点了他回山门的捷径。
在猎户家短暂休整了半个时辰,处理了伤口,换了干净衣服,吃了些热食,蔡芳猛感觉恢复了不少力气,至少行动无碍了。他知道追兵可能还在附近,此地不宜久留。
告别了热情的猎户父子,蔡芳猛再次踏上归途。这一次,他走的是一条相对隐蔽但更近的山道,据猎户说,沿着这条道翻过两座山,就能看到五岳派外围的巡山标志。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相对安全的路线,他的速度快了不少。但谨慎并未放松,依旧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和系统的提示。
一路无事。
当他翻过第二座山的山脊,看到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间,那熟悉的、属于五岳派护山大阵的淡淡光晕时,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到了。终于,到了安全区域。
夕阳的余晖为他染上了一层暖色,也照亮了前方蜿蜒的山道。蔡芳猛站在山脊上,望着那片代表着宗门和安全的光晕,久久未动。
这一路的逃亡、搏杀、藏匿、算计……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绝境中的挣扎,命悬一线的惊险,还有那本黑色古书在最后时刻重新亮起的微光……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依旧沉寂的古书,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痕和破烂的衣物(虽然外面套了猎户的粗布衣,但内里依旧狼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经历过生死淬炼后沉淀下来的、更加幽暗也更加坚定的光芒。
卷王之路,从无坦途。
这一次,他活下来了。
那么,下一次呢?
他深吸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迈开脚步,朝着那片光晕,稳步走去。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独,却挺直。
而在他身后,那片他曾浴血逃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山林,在暮色中渐渐沉寂。只有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也仿佛在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正在这平静的暮色下,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