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涧底寒潭(1 / 1)
第三章 涧底寒潭
夜色深沉,小院重归寂静。灶间的余火早已熄灭,只剩灰烬里偶尔爆出一点暗红的火星,旋即湮灭。小灰蜷在屋檐下的干草堆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枭悠长凄厉的啼叫,划破凝滞的空气,更添几分孤清。
邱美婷躺在硬木板临时搭就的床铺上,薄薄的被褥无法完全隔绝地气的寒凉。伤口已经不再刺痛,白日里生死搏杀留下的心悸却仍未平复。眼前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胡其溪那双眼睛——冰冷,漠然,平静无波,却在挥斧、点穴、制敌的瞬间,凝聚起令人心悸的锐利与……死寂。
那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种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嗜血,甚至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裁决与执行。仿佛他斩断的不是活生生的肢体或生机,只是拂去碍眼的尘埃。
她翻了个身,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里间没有任何声响传来,安静得像一座空屋。她知道他没睡,或者说,他可能不需要像凡人一样睡眠。那种静默,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透过薄薄的土墙弥漫过来。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被面,白日里他放下斧头时,那短暂投来的、深不见底的一瞥,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他听从了她的请求,没有赶尽杀绝。这是否意味着……他并非全然冷酷无情?
随即她又苦笑。或许,在他眼里,废去修为、逼发毒誓,与直接灭口并无本质区别,只是省了些许麻烦罢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不忍”,在他眼中,怕也只是软弱与天真。
可是……她闭上眼,又想起他接过那碗苦涩药汤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虽然很快平复);想起他笨拙却认真地为她包扎伤口;想起他今日说“你的功法,需要灵石”时,那平淡语气下几乎无法捕捉的……算是关照吗?
矛盾。这个人身上充满了矛盾。极致的冷酷与极致的精准并存;漠然的外表下,似乎又藏着极其隐晦的、难以理解的行为逻辑。就像一口幽深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无法测度。
她救回来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疑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盘踞在她心头。
算了。她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无论如何,他还活着,他的伤需要治;她也还活着,需要继续生活,需要灵石,需要功法。今日得了三株紫云苓,还有那些零碎的月光苔和蛇涎果,去镇上或许能换些东西。至于他……等他伤好了,记起从前,自然会离开吧。
带着这样渺茫的、近乎自我安慰的期许,她强迫自己入睡。只是梦里,不再有刀光剑影,却有一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
里间,胡其溪盘膝坐在床上,姿势未曾改变分毫。
外间少女辗转反侧的轻微声响,夜枭的啼叫,山风的呜咽,都清晰传入他耳中,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无法在他心中留下丝毫涟漪。他的心神,尽数沉入体内。
强行调动那一丝寂灭金丹本源气息带来的反噬,比预想的更麻烦些。那气息虽微弱,本质却极高,带着斩仙台特有的、磨灭生机的死寂之力。用它来封禁一个炼气期修士的经脉,如同用烧红的烙铁去封冻溪流,不仅瞬间废了对方大半修为,其残留的阴寒死寂之意,也顺着那一指,丝丝缕缕反噬回自身,与他胸口的道伤隐隐呼应,让那暗金色的纹路又灼痛了几分。
他引导着体内那仅存的、微弱如游丝的灵力,缓慢地、一遍遍地冲刷着被反噬之力侵染的经脉。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钝刀刮骨,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正在遭受折磨的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引煞淬体诀》的内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随即被摒弃。粗陋不堪,漏洞百出,强行引煞入体,无异于饮鸩止渴,与他追求的道途背道而驰。但册子末尾关于“阴髓石”的记载,却让他留了心。
“产于地煞阴脉汇聚之眼,通体幽黑,触之冰寒刺骨,可吸纳、中和阴煞、火毒、邪祟之气……然其性极阴,若无特殊法门或至阳之物调和,反易伤及根本,冻结神魂……”
吸纳、中和阴煞、火毒、邪祟之气……他胸口的道伤,正是天劫阳火与虚空湮灭之息的诡异混合,暴烈无比,不断侵蚀生机。这阴髓石,或许真能起到一些克制作用。至于其“极阴”属性可能带来的反噬……
他内视那盘踞在胸口、丝丝缕缕缠绕着暗金纹路的黑气。这黑气本身,就带着虚空湮灭的阴寒死寂之意。或许,可以尝试引导阴髓石的极阴之力,与这黑气相互制衡、削弱,再以自身寂灭金丹的本源(尽管被封)为引,徐徐图之。风险极大,但比坐以待毙、任由道伤缓慢侵蚀要好。
问题是,何处寻这阴髓石?《引煞淬体诀》语焉不详,只提了大概特征。青岚山脉广袤,地煞阴脉或许存在,但具体方位,绝非轻易可寻。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快的恢复,以及……更安全的获取途径。以他现在的状态,深入可能存在凶险的阴脉之地,并不明智。
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个从疤脸大汉等人身上搜刮来的储物袋。心念微动,袋子自动飞入他手中。神识探入——微弱的神识扫过这些粗糙低劣的空间法器,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几十块下品灵石,光泽暗淡,杂质颇多;几瓶劣质丹药,多是疗伤、回复灵力的基础货色,药力斑驳;一些常见的低阶炼器材料,如精铁、铜精、几块不成气候的兽骨;还有几本破烂的功法册子,除了《引煞淬体诀》,其余都是大路货,毫无价值。
最后,他的注意力落在一块灰扑扑的、半个巴掌大小的骨片上。骨片质地非金非玉,入手沉重冰凉,边缘不规则,似乎是从某块更大的骨头上碎裂下来的。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勾勒着简陋扭曲的线条,组成一幅模糊的地形图。图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类似山洞的标记,旁边用古篆(一种比现行文字更古老的字体,胡其溪认得)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阴髓”。
果然。
胡其溪指尖摩挲着骨片冰凉的表面。这骨片本身也透着一股阴寒之气,与阴髓石的描述有几分相似。看来,那疤脸大汉一伙,并非盲目流窜,他们盘踞在青岚山附近劫掠,或许就是为了寻找这阴髓石,用以修炼那《引煞淬体诀》。只是他们修为低微,手段粗糙,不得其法,反而伤了自身。
骨片上的地图很简略,只标注了大致方位和那个疑似产地的山洞标记,位于青岚山脉更深处,一处被称为“黑风坳”的地方。旁边还有几行小字,似乎是注意事项,字迹潦草难辨,隐约能看到“阴气”、“妖兽”、“慎入”等字样。
黑风坳……胡其溪回忆邱美婷这几日偶尔提及的附近地形。她似乎提过,黑风坳在青岚山深处,靠近主峰区域,那里常年瘴气缭绕,毒虫猛兽出没,偶尔还有低阶妖兽活动的传闻,寻常采药人和低阶修士都不愿深入。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将骨片收起,其余东西粗略归类,丢回储物袋。这些资源对他而言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至少可以换取一些基础物资,或者给邱美婷换取那部《青木长春功》的下半部。
想到邱美婷,他目光微微一动。白日里,她挡在他身前(虽然并无必要),说出“别杀他”时,眼中那份强装的镇定与深藏的不忍,清晰映在他眼中。还有她整理那些紫云苓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对修炼资源的渴望。
因果。他欠她一命,她为他疗伤。今日他救她一次,逼退劫匪,获得阴髓石线索,算是两清?不,似乎并未完全了结。她提供了暂时的庇护,给予了他这具身体恢复的基础。而他,带来了潜在的麻烦,也暂时“解决”了麻烦。
这笔账,算不清。也不需算清。
斩仙台上,因果分明,赏罚有度。可在这人间,在这小小的竹篱院落,因果似乎变得模糊而黏稠,像春日化冻的泥土,牵扯不清。
他不再去想。当务之急,是治疗道伤,恢复实力。阴髓石,势在必行。但以他现在的状态,独自前往黑风坳,风险过高。或许……
一个念头闪过。带上她?
这个想法刚浮现,就被他压下。黑风坳凶险未知,她修为低微,心性……过于柔软。带去是累赘,更是麻烦。
可若不带她,独自前往,这具身体的恢复速度,以及可能遇到的意外……也需要考虑。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思考这些。车到山前必有路,届时视情况而定。现在,继续疗伤,积攒每一分可能的力量。
灵力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如同龟裂大地上的涓涓细流,缓慢却坚定地冲刷着反噬的阴寒,滋养着受损的根基。胸口的道伤,依旧顽固地散发着灼痛与冰寒交织的怪异感觉,那暗金色的纹路,在灵力流转时,微微亮起,如同活物。
时间在寂静的疗伤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继而透出熹微的晨光。山间的鸟雀开始啁啾,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表面上的平静。
邱美婷没有再提起那天落鹰涧的惊险,胡其溪更是只字不提。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默契的沉默。邱美婷依旧每日早起,照料菜园,处理采回的药材,准备三餐。胡其溪则大多时间待在屋内调息,或是在院中静坐,偶尔会出门,在附近山林中走动,一去便是大半天,回来时身上有时会沾着露水或草屑,神色依旧平淡。
邱美婷猜测他是在寻找疗伤的线索,或是探查周围环境。她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将饭菜温在灶上,为他留门。
这天,邱美婷正在院子里晾晒新采的草药,胡其溪从外面回来,径直走到她面前,将几个灰扑扑的袋子放在旁边的石磨上。
“给你的。”他言简意赅。
邱美婷一愣,擦干手,疑惑地打开袋子。第一个袋子里是几十块下品灵石,虽然品质一般,但数量不少,足以让她惊喜。第二个袋子里是几瓶丹药,她打开闻了闻,眼睛更亮了:“回春丹?聚气丹?还有辟谷丹?”这些都是炼气期修士常用的基础丹药,对她来说颇为珍贵。第三个袋子里则是一些低阶的炼器材料,她不太懂,但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这是?”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胡其溪。这些东西,显然不是山里能捡到的。
“那三人的。”胡其溪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用不上。”
邱美婷立刻明白了。是那天从疤脸大汉他们身上搜刮来的。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把战利品都给了她?是因为她说需要灵石换功法吗?
“这……太贵重了。”她下意识推拒,“你自己疗伤也需要资源的,这些丹药……”
“于我无用。”胡其溪打断她,目光扫过那些丹药,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漠然。这些劣质丹药,杂质太多,对他而言不仅无用,强行服用还可能加重道伤。“收着。”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邱美婷张了张嘴,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他说“无用”,就是真的无用。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或许与路边的石子无异。
“谢谢。”她低声道,小心地将袋子收好。有了这些灵石和丹药,她就能去镇上换到《青木长春功》的下半部,甚至还能买些更好的种子和工具。这无疑解了她的燃眉之急。欣喜之余,那份沉甸甸的“馈赠”感,也让她心头有些不安。她欠他的,似乎越来越多了。
胡其溪没再说什么,转身欲回屋。
“那个……”邱美婷忽然叫住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有紫云苓的玉盒,递过去,“这个,对你疗伤有用吗?你……你的伤,好像一直没什么起色。”
胡其溪脚步一顿,回身看着她手中的玉盒。紫云苓在玉盒中散发着淡淡的紫色光晕和灵气。五十年份,对炼气期修士算是宝物,但对他胸口的道伤而言,效力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因属性不合而适得其反。
他摇了摇头:“不用。”顿了顿,看着她眼中真诚的关切,又补充了一句,“我的伤,寻常药物无效。”
邱美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或者,你知道该怎么治吗?我可以帮你去打听打听。”
特别需要的?阴髓石。胡其溪看着她清澈而执着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告诉她,无异于将她卷入更大的未知风险。黑风坳不是落鹰涧,那里可能存在的危险,远非几个炼气期劫匪可比。
“不必。”他再次拒绝,语气比刚才更淡了一些,“我自有分寸。”
邱美婷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疏离,心头微微一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将玉盒收起,转身继续晾晒草药,只是动作比之前慢了些。
胡其溪回到屋内,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声音,他脸上的平静才微微松动,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胸口的道伤,似乎因为这几日频繁动用那微薄灵力(虽然极其克制)以及反噬之力的影响,变得比之前更活跃了一些。黑气有缓慢扩散的趋势,那暗金色的纹路也隐隐发烫。
不能再拖了。阴髓石,必须尽快找到。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院子里忙碌的少女背影。她正踮着脚,费力地将一簸箕草药架到竹竿上,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而充满活力的轮廓。小灰围着她脚边打转,偶尔叫唤两声。
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的烦躁感,掠过心头。为何会烦躁?是因为伤势?是因为前路未卜?还是因为……窗外那过于鲜活、过于“人间”的景象,与他内心冰冷的算计和迫在眉睫的危机,形成了某种刺眼的对比?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盘膝坐下,继续运转那微薄的灵力,与体内肆虐的道伤和反噬之力抗争。
时间又过去两日。
这天清晨,邱美婷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山外的青石镇赶集。她换上了一身稍干净整齐的衣裙,将换来的灵石和丹药小心包好,背在贴身的小包袱里。紫云苓和其他药材也分类装好。
“我去镇上换些东西,可能要傍晚才回来。”她站在院子里,对正在静坐的胡其溪说道,“灶上温着粥和饼,中午你自己热一下。小灰我喂过了。”
胡其溪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邱美婷习惯了她的沉默,也不在意,叮嘱了小灰几句,便推开柴扉,步履轻快地朝着出山的小路走去。能换取功法和急需的物资,让她心情不错,暂时抛开了连日来的忧虑。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路口,胡其溪缓缓起身。他走进屋内,片刻后再出来时,已换上了一身更利于行动的深色短打——是邱美婷之前找出来的、她阿爹的旧衣服,穿在他身上略有些短小,却更显利落。他将那把短柄斧头别在腰间,又将疤脸大汉那对镔铁短戟用布条缠了,负在背上。最后,他看了一眼安静趴在院子里的灰狗,转身,朝着与邱美婷相反的方向——青岚山深处,迈步而去。
步伐沉稳,身影很快没入葱茏的山林之中。
*
青岚山脉深处,地势愈发险峻。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腐叶,散发着潮湿霉烂的气息。光线幽暗,空气也似乎变得凝滞,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的气息。
胡其溪按照骨片地图的指引,一路向北。他避开明显的兽径,专挑险峻难行之处,身形在林间穿梭,竟显得颇为从容。虽然灵力微薄,但数百年的战斗本能和对身体的精微掌控仍在,让他能在复杂地形中保持极高的移动效率。
越往深处走,那股阴冷的气息就越发明显。树木的形态开始变得怪异扭曲,枝叶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绿色。鸟兽的踪迹也稀少了许多,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声,如同鬼哭。
胡其溪神色不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已将神识尽可能外放,尽管范围有限,却能提前感知到一些潜在的危险。
前方出现一片黑色的泥沼,咕嘟咕嘟冒着浑浊的气泡,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和腐败混合的气味。泥沼边缘,散落着一些不知名动物的白骨。地图显示,需要绕过这片“腐骨沼”。
他正欲转向,泥沼中心突然剧烈翻腾起来,一条碗口粗细、布满暗褐色鳞片的怪蟒猛地蹿出,张开腥臭的大口,露出倒钩般的毒牙,快如闪电地向他噬来!这蟒蛇显然已有些气候,行动间带着腥风,竟有接近炼气中期妖兽的气息。
胡其溪早有察觉,在怪蟒蹿出的瞬间,身形已向后疾退,同时反手拔出背后的镔铁短戟,看也不看,朝着蟒口掷去!短戟化作一道乌光,精准无比地射入怪蟒大张的口中,直贯咽喉!
“噗嗤!”怪蟒发出痛苦的嘶鸣,粗长的身躯在泥沼中疯狂扭动,搅得泥浆四溅。胡其溪却已趁此机会,脚下一点,身如轻烟,从泥沼边缘一掠而过,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另一侧的密林中。那对短戟,他本就没打算收回。
继续前行,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这是一处背阴的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山坳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正是地图上标注的“黑风坳”。
坳内的植物更加稀少,多是些喜阴的蕨类和苔藓,岩石裸露,呈现一种不祥的灰黑色。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浓郁了数倍,仿佛能渗透骨髓。胡其溪胸口的道伤,在这阴冷气息的刺激下,竟隐隐有些发痒,那盘踞的黑气也似乎活跃了一分。
他停下脚步,调息片刻,适应了这股阴气。然后,小心翼翼地踏入黑风坳。
坳内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那灰黑色的雾气吞噬了。脚下是松软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悄然无声。胡其溪将神识凝聚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须,缓缓向前延伸。
骨片地图上标注的山洞,位于黑风坳的最深处,靠近一面陡峭的崖壁。胡其溪循着感应,谨慎前行。途中,他发现了几处打斗的痕迹,以及一些早已风化、掩埋在腐叶下的骸骨,有人类的,也有野兽的。看来,此地并非无人踏足,只是凶名在外,敢来者少,能活着出去的更少。
越往深处,阴气越重,灰黑色的雾气也愈发浓郁,视线受阻。胡其溪不得不放慢速度,依靠神识探路。突然,他脚步一顿,侧身闪到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
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硬物摩擦的声音。透过稀薄的雾气,隐约可见几具惨白的骨架,正摇摇晃晃地在地上爬行、游荡。这些骨架有人形,也有兽形,眼窝处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散发出浓郁的阴死之气。
“阴傀?”胡其溪眸光一凝。这是阴煞之气浓郁到一定程度,侵染骸骨后形成的低阶邪物,没有灵智,只凭本能攻击生灵,吞噬血肉。单个实力不强,大约相当于炼气三四层的修士,但往往成群出现,且悍不畏死,颇为麻烦。
他不想在此浪费力气。观察了一下这几具阴傀的行动轨迹,发现它们似乎只在一片固定区域游荡,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他目光越过阴傀,望向它们身后——那里,崖壁底部,隐约有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洞口,洞口处弥漫的阴气最为浓郁,甚至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黑色涟漪。
就是那里了。
胡其溪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贴着岩石和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避开阴傀游荡的路线,一点点向洞口靠近。
距离洞口还有十余丈时,一具人形阴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幽绿的眼窝转向他藏身的方向,下颌骨开合,发出无声的嘶吼,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被发现了。
胡其溪不再隐藏,身形骤然暴起!他没有冲向阴傀,而是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如同离弦之箭,直射洞口!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短柄斧头已然在手,看也不看,向后一挥!
“咔嚓!”一具从侧面扑来的兽形阴傀,头骨被斧刃精准劈中,瞬间散架。但更多的阴傀被惊动,嘶吼着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幽绿的鬼火在雾气中晃动,如同鬼域。
胡其溪头也不回,脚下步伐变幻,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具阴傀抓来的骨爪,手中斧头或劈或砍,动作简洁凌厉,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阴傀关节或头颅等要害处,将其击散。他没有动用灵力,仅凭肉身力量和战斗技巧,在阴傀群中穿梭,目标明确——洞口!
短短十余丈距离,却如同跨越鬼门关。七八具阴傀被他击散,但更多的扑了上来。这些阴傀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只凭本能攻击,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手臂、肩背被骨爪划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更有阴寒的死气顺着伤口试图侵入体内,被他运转微薄灵力强行驱散。
终于,他冲到了洞口。洞口处的藤蔓早已枯萎,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他挥斧斩断几根拦路的枯藤,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洞内的阴寒之气瞬间将他包围,比外面浓郁了数倍!饶是以他的意志,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胸口的道伤更是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那暗金色的纹路猛地亮了一下,黑气翻腾,似乎与这洞内的阴气产生了某种共鸣!
胡其溪稳住心神,迅速打量洞内环境。山洞不深,只有十丈左右,尽头是一汪幽深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不见底,水面平静无波,却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阴煞之气。山洞四壁和地面,凝结着一层灰白色的霜状物,正是阴气凝结所化。
而在水潭边缘,靠近洞壁的几处凹陷里,零星散落着几块拇指大小、通体幽黑、隐隐有冰蓝色光华流转的石头。阴髓石!
胡其溪目光一凝,正欲上前采集。
“嘶——!”
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陡然从水潭深处传来!紧接着,潭水剧烈翻涌,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头颅破水而出,一双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胡其溪!
这是一条通体乌黑的怪蛇,头生独角,腹下有两处凸起,似有化蛟之兆。它身躯大半隐没在漆黑的潭水中,看不清具体大小,但仅露出的头颅就有磨盘大小,气息阴冷暴虐,赫然达到了筑基期妖兽的层次!而且,因其常年生活在极阴之地,气息比寻常筑基妖兽更加难缠。
胡其溪心头一沉。果然,天材地宝,必有守护。这阴髓石生于如此阴煞汇聚之地,引来这等妖兽盘踞,再正常不过。
怪蛇显然将胡其溪当作了入侵者,惨白的眼珠锁定他,腥红的蛇信吞吐,带着浓烈的阴寒腥气。它没有立刻攻击,似乎也在打量这个闯入者,评估着威胁。
洞外,阴傀的嘶吼声隐隐传来,但它们似乎对洞内的怪蛇十分畏惧,只在洞口徘徊,不敢踏入。
胡其溪握紧了手中的短柄斧头。面对筑基期妖兽,以他现在的状态,正面抗衡毫无胜算。硬拼是下下策。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洞内环境,最终落在那几块阴髓石上。
必须拿到阴髓石,然后尽快脱身。
心思电转间,怪蛇动了!它巨大的头颅猛地一探,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口,带着一股腥臭的阴风,向胡其溪噬咬而来!
胡其溪不退反进,在蛇口及体的瞬间,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前方滑出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一击,同时手中斧头化作一道乌光,狠狠斩在怪蛇颈部的鳞片上!
“锵!”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在山洞中回荡!斧刃与黑色鳞片碰撞,溅起一溜火花!怪蛇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头颅猛地一摆,粗壮的蛇尾如同钢鞭,从潭水中横扫而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抽向胡其溪!
胡其溪早有预料,在斧头斩中的瞬间,已借力向后疾退!蛇尾擦着他的衣角扫过,重重抽打在洞壁上,顿时乱石崩飞,整个山洞都晃了晃!
就是现在!趁怪蛇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蛇尾收回的短暂间隙,胡其溪将速度提到极致,冲向最近的一块阴髓石!他不敢动用太多灵力引发道伤,全靠肉身爆发力,快如离弦之箭!
怪蛇察觉到他的意图,更加暴怒,蛇口大张,一股浓郁的、漆黑如墨的阴煞毒液,如同箭矢般喷射而出,笼罩了胡其溪的前方!
胡其溪瞳孔微缩,前冲之势不减,脚下步伐却诡异地一扭,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翻,几乎贴着地面滑行,间不容发地躲过了毒液的覆盖范围!毒液溅落在地上和洞壁上,顿时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发出“嗤嗤”的声响。
借着侧翻的势头,他已冲到一块阴髓石旁,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将那块冰冷刺骨的石头抄在手中!入手瞬间,一股极其精纯霸道的阴寒之气顺着手臂经脉直冲而上,让他半边身子都几乎冻僵!
但他动作毫不停滞,拿到阴髓石的瞬间,脚下重重一蹬,身体向后急掠,同时右手斧头脱手飞出,旋转着斩向怪蛇再次噬来的头颅,不求伤敌,只求阻它一阻!
怪蛇头颅一偏,躲开斧头,动作终究慢了一瞬。胡其溪已趁机掠到洞口,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嘶——!”身后传来怪蛇惊天动地的愤怒嘶鸣,以及潭水剧烈翻腾、蛇身撞击洞壁的轰隆巨响。但它似乎受限于水潭,或是这极阴之地,并未追出山洞。
胡其溪冲出洞口,毫不停留,将速度提到极限,向黑风坳外狂奔!洞口的几具阴傀试图阻拦,被他随手几斧劈散。胸口的道伤因剧烈运动和阴髓石的刺激,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黑气翻腾得更加厉害,与阴髓石的寒气在体内冲撞,让他气血翻涌,喉头泛起腥甜。
他强压下不适,咬紧牙关,沿着来路疾驰。必须尽快离开这阴煞之地,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和阴髓石。
来时小心翼翼,花了近两个时辰。回去时全力狂奔,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冲出了黑风坳的范围。直到远离了那灰黑色的雾气,感受到外界相对正常的山林气息,他才稍微放缓脚步,扶着一棵大树,剧烈地喘息起来。
汗水早已浸湿了后背,与伤口渗出的血混合在一起。左半边身体因为接触阴髓石,依旧冰冷麻木,右胸的道伤处却灼热如焚,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他脸色苍白如纸。他低头看向紧握在左手中的阴髓石,幽黑的外表,内部隐隐有冰蓝光华流动,触手奇寒无比,仿佛握着一块万载玄冰。
拿到了。代价不小,但总算拿到了。
他不敢在此久留,辨明方向,朝着竹篱小院的位置,踉跄而行。每一步,都牵动着体内的伤势,冰寒与灼热交替肆虐,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但他眼神依旧锐利,紧紧握着阴髓石,如同握着一线生机。
夕阳西斜,将山林染成一片金黄。胡其溪的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踉跄而孤独。
当他终于看到那熟悉的竹篱小院轮廓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小院里静悄悄的,灶房没有炊烟升起。邱美婷去镇上,还未归来。
胡其溪支撑着走到院门口,推开柴扉。小灰闻到他的气味,从狗窝里跑出来,亲热地蹭他的腿,但很快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发出不安的呜咽声。
他没有理会小灰,径直走进屋内,反手关上房门。再也支撑不住,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额发。他摊开左手,那块幽黑的阴髓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妖异而冰冷的光泽。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以这微薄修为,引动阴髓石的极阴之气,去对抗、消磨那天劫与虚空反噬交织而成的道伤……无异于刀尖起舞,火中取栗。
但他别无选择。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胡其溪闭上眼,开始尝试引导体内那微乎其微的灵力,包裹住阴髓石,小心翼翼地,探向胸口的伤处。
更深沉的夜色,笼罩了小小的竹篱院落。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泣。一场无声的、凶险万分的较量,在这简陋的土屋内,悄然拉开序幕。而远在青石镇的邱美婷,对即将归去的小院中正在发生的一切,尚一无所知。她正为换到了梦寐以求的《青木长春功》下半部而欣喜,却也因集市上听到的一些关于“山里不太平”、“有陌生高手出没”的零星传闻,而隐隐不安。
命运的轨迹,在各自的选择与遭遇中,继续向前延伸,交错,缠绕,愈发扑朔迷离。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