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靖王府暗流(1 / 1)
靖王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厉文远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山水屏风上,拉得很长。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亲卫统领张威。柳侧妃被他以需要绝对静养为由,暂时禁足在她自己的院落,未经传唤不得打扰。此刻,书房里弥漫着一种沉凝的气氛。
厉文远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他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再无半分病弱之态。他正在快速翻阅张威呈上来的王府名册、账目以及近期往来文书。
张威垂手肃立在下首,心中惊疑不定。眼前的王爷,与他昏迷前印象中那位温和甚至有些优柔的七皇子判若两人。那眼神扫过来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这个在战场上见过血的悍将都感到脊背微微发凉。而且,王爷醒来后,对王府事务的关注点也截然不同,问的问题极其刁钻,直指核心。
“张统领,”厉文远合上一本账册,声音平淡,“本王昏睡这三日,府中用度,尤其是采买一项,似乎比往常多了三成。你可知道缘由?”
张威心头一凛,连忙回道:“回王爷,此事……柳侧妃曾言,是因王爷病重,需大量名贵药材滋补,且往来探视的官员女眷增多,招待费用也因此上涨。”
“哦?”厉文远抬眼,目光落在张威脸上,似笑非笑,“哪些名贵药材?清单何在?探视的女眷名单呢?”
“这……”张威额角见汗,“具体明细,均由王府总管钱禄经办,末将……末将主要负责护卫之责,对此并不十分清楚。”
“钱禄……”厉文远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里,这个钱总管是宫里早年指派下来的老人,办事还算稳妥,但似乎与东宫那边,隐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去,传钱禄来见本王。”
“是!”张威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传令。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厉文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靖王府占地颇广,亭台楼阁,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但这片繁华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现代特种兵的灵魂让他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这王府,绝非铁板一块。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青色绸衫、体态微胖、面相看起来颇为忠厚的中年人跟着张威走了进来,正是王府总管钱禄。
“老奴钱禄,叩见王爷。王爷万安!”钱禄一进来就扑通跪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哽咽,“王爷您可算醒了,老奴……老奴这几日真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啊!”
厉文远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虚弱的笑容,完美复刻了原主平日的神态。“钱总管快快请起,本王无事,劳你挂心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示意钱禄起身回话。“方才本王翻阅账目,见近日采买支出颇巨,可是因本王病情之故?具体用了哪些药材,开销几何,你详细报来听听。本王也好心中有数。”
钱禄脸上堆着笑,躬身道:“王爷明鉴,正是如此。您昏迷不醒,御医开了方子,其中需要百年老参、雪山灵芝等物,皆是珍品,价格不菲。此外,太子殿下、几位皇子殿下以及朝中多位大人都遣了内眷前来探视,王府招待也不能失了体面,故而用度有所增加。详细清单,老奴已整理好,明日便可呈送王爷过目。”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挑不出半点毛病。
厉文远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原来如此,辛苦钱总管了。本王刚醒,精神不济,这些琐事日后还要多倚重你。”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本王醒来后,总觉得口中苦涩,食欲不振。听闻城南‘百味斋’的桂花糖糕乃是一绝,不知府中可有采买?若能尝上一块,或许能开开胃。”
钱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异样,随即笑道:“王爷想吃,老奴这就吩咐人去采买。只是……那百味斋生意极好,每日限量,此时天色已晚,恐怕早已售罄。不若明日一早,老奴亲自派人去排队?”
“无妨,只是随口一问。”厉文远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倦容,“本王有些乏了,你们都退下吧。张统领,今夜加强王府巡逻,莫要让人惊扰了本王静养。”
“是!末将(老奴)告退!”张威和钱禄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房门合上,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厉文远一人。他脸上的倦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桂花糖糕?原主的记忆里,根本不爱吃这种甜腻之物。他刚才纯粹是信口胡诌,意在试探。
而钱禄的反应……他没有立刻否认府中没有,而是借口天色已晚可能售罄。这说明,府中日常采买清单里,很可能确实有“百味斋”的糕点一项,而且极可能是为某些“特定的人”准备的。
一个不爱吃甜食的王爷,府中却常备着城南特定店铺的糕点?有趣。
厉文远没有点破,打草惊蛇乃是大忌。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弄清楚,这王府里,到底被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接下来的两天,厉文远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静养”,偶尔在王府花园里散步,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大病初愈、需要休养的皇子模样。但他暗中的观察,却一刻也未停止。
他利用现代侦察与反侦察技巧,留意着府中仆役的言行举止,行走路线,交换眼神的细微瞬间。张威被他暗中吩咐,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亲卫的布防,尤其是夜间值守的岗哨和巡逻路线。
第三天傍晚,厉文远在花园凉亭中小憩,钱禄亲自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送来。
“王爷,该用药了。”钱禄将白玉药碗轻轻放在石桌上,热气腾腾,浓郁的药味弥漫开来。
厉文远靠在躺椅上,眯着眼,似乎快要睡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钱禄垂手侍立在一旁,态度恭敬。
过了片刻,厉文远才缓缓睁开眼,端起药碗,凑到唇边。就在碗沿即将触碰嘴唇的刹那,他的动作微微一顿。极其细微的,一丝不同于浓郁药味的,极其清淡的、略带酸涩的气息,钻入了他的鼻腔。
若非他这具身体似乎融合了原主的一些特质,五感比常人敏锐不少,加之他前世在野外生存训练中刻意锻炼过的嗅觉,几乎无法察觉。
杏仁的微涩气息……但绝非普通的杏仁。
厉文远脑海中瞬间闪过几种含有氰苷、遇热或酸解释放***的植物,苦杏仁正在其列,经过特殊提炼,微量即可致命。下毒的人很谨慎,用量极少,混在味道浓烈的汤药里,若非他刻意留意,根本发现不了。这种毒,发作不会立刻毙命,但会逐渐侵蚀心脉,造成病人体虚恶化、最终“药石无医”而亡的假象。
好精巧,好狠辣的手段!
厉文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嫌烫,轻轻吹了吹药汤,然后……手腕似乎因为“虚弱”而微微一抖,小半碗深褐色的药汁泼洒出来,正好溅在了旁边钱禄的袍角和靴子上。
“哎呀!”厉文远带着歉意道,“本王手滑了,钱总管,没烫着吧?”
钱禄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老奴无事,王爷您没事吧?”他看向厉文远的眼神带着关切,但厉文远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紧张和……一丝失望。
“无妨。”厉文远将剩下的半碗药放下,揉了揉额角,“许是今日吹了风,头有些晕,这药……待会儿再喝吧。你先下去换身衣裳。”
“是,老奴告退。”钱禄躬身,快步退了下去,脚步似乎比来时匆忙了些许。
厉文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端起那半碗药,走到凉亭边的花圃,毫不犹豫地将药汁尽数倾倒在一株不起眼的灌木根部的泥土里,并用脚稍稍拨弄泥土掩盖了痕迹。
鱼儿已经嗅到了饵料,开始不安分了。
当晚,夜深人静。
厉文远并未入睡,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寝殿。他没有惊动任何侍卫,凭借白天观察好的路线和死角,避开巡逻队,来到了王府后厨附近的一处堆放杂物的僻静院落。
根据他的判断,如果钱禄是眼线,并且负责下毒,那么他不太可能将毒药随身携带,必然有藏匿之处。而最方便取用又不易被察觉的地方,很可能就在他经常活动区域的附近。后厨及相关的杂物房,是可能性很高的选择。
他如同潜行的猎豹,借助阴影的掩护,仔细搜查。终于,在一间堆放旧家具和破损器皿的杂物房内,他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破旧橱柜底层,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塞在缝隙里的小瓷瓶。
打开瓶塞,凑近细闻,那股极其微弱的、带着酸涩的杏仁气味,与傍晚那碗药里隐藏的味道,同出一源。
厉文远没有动这个瓷瓶,而是原样放回。他需要放长线。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返回寝殿,而是来到了王府西侧的小校场。原主身为皇子,也习练过武艺,只是天赋平平,并不出众。厉文远醒来后,一直感觉体内似乎有一股微弱的气流在缓缓流动,与原主记忆中那稀薄的内力似是而非,更加凝练,也更具活力。
他想试试,这具身体,究竟还残留了多少“遗产”。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校场空旷,只有兵器和石锁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厉文远闭上眼,仔细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流,尝试着按照原主记忆里最粗浅的呼吸法门进行引导。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那股气流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开始变得驯服,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行。
他下意识地拉开一个格斗起手式,动作自然而流畅。一拳击出,破空声隐隐带着风雷之势,虽然力量远不及他前世巅峰时期,但那种发力技巧和对身体肌肉的精准控制,却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
同时,一些零碎的、关于枪法、剑术的招式画面,也开始在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现。那是原主 习武的记忆碎片,正在与他这个来自现代、精通各种搏杀术的灵魂缓慢融合。
他一遍遍地练习着简单的拳脚动作,适应着这具新的身体,感受着内力在经脉中流淌带来的微妙变化。汗水渐渐浸湿了衣衫,但他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具身体,比他预想的更有潜力。原主留下的,不仅仅是麻烦的身份和险恶的处境,还有这尚待发掘的武力基础。
直到月上中天,厉文远才缓缓收势。他站在校场中央,微微喘息,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王府的暗流,体内的异样,未来的险途……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东宫所在的大致方位,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毒药已经识破,眼线也已锁定。下一步,该是如何将计就计,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自己跳到明处来了。
夜色,掩去了他眼中深藏的锋芒,也掩盖了即将掀起的、靖王府内的第一场无声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