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0章 齐静春的礼物(1 / 1)
声音响起之时,阿要此时所在的巷口,原本微弱的夜风,极其突兀地改变了风向。
一丝温润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填满了这条狭窄陋巷的每一寸空间。
阿要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全身汗毛倒竖!
他豁然转身,强行控制自己,将应激的爆发之力收敛。
巷口,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是一袭青白色儒衫的齐静春,亦是坐镇此方天地的圣人。
“齐...先生?”
阿要的声音带着一丝极罕见的迟疑,在寂静的巷中响起。
方才与宋长镜搏杀时那股天地不怕的狂气,此刻悄然收敛。
齐静春闻言,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
他目光落在阿要身上,带着一种调侃的意味:
“怎么?方才与宋长镜搏杀之时,喊我的名讳不是喊得很是顺口,气势十足么?!”
齐静春笑容更甚,继续笑道:
“单手锤杀齐静春...这话,我可是听得真切。”他挑眉看着阿要:
“怎么现在见了面,反倒不利索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在阿要心头!
“他知道了!”
阿要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在识海中向剑一发出质询:
“怎么回事?!不是说屏蔽天机,万无一失吗?!他怎么连我说了什么都知道?!”
剑一竟然未有紧张之言,而是缓缓传音:
“别慌,听听他怎么说。”
齐静春仿佛没有看到阿要那一瞬间的惊疑,他依旧负手而立,气度从容。
只是周围巷弄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凝滞、独立,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无需紧张。”齐静春的声音平稳地传来:
“此刻,你我之间的对话,不会传入他人之耳。”
他向前缓行一步,青衫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目光却更加专注地落在阿要脸上:
“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是谁?”
圣人的审视,带来无形压力!
阿要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齐先生...我...”
就在他犹豫如何应答之时,剑一闪烁不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告诉他,你就是阿要,你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是天衣无缝的‘既定事实’。
就算是旧天庭之主复活,也只能得到‘阿要’这个身份!”
剑一的传音让阿要迅速定下心神。
他迎着齐静春探究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清晰而肯定:
“我是阿要,小镇里生,小镇里长的阿要。”
“阿要...”
齐静春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与更深的不解。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我当然知道你是阿要。”他顿了顿:
“只是...自你醉酒翻墙之后,我心中关于你的疑惑,更甚几分。”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然后才缓缓道:
“自你父母为你强行续命之后,六岁的你,便展现出异于常人的‘早慧’!”
齐静春紧盯阿要:“我曾以为,你或许是某位远古神灵,神魂特异所致。为此...”
齐静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我特意询问过杨老头,他很确认,你并非任何已知神灵的转生之身。
我也曾不止一次以秘术,结合小镇气运,尝试推演你的过去根脚...”
说到这里,齐静春停了下来,眼中那份疑惑化为了实实在在的费解:
“然而...未有一丝异常之处。”
阿要心中凛然,面上却只能保持沉默。
齐静春继续道:“我知小镇降生之人,皆身负不凡因果。
当初见你虽特异,但心性未显恶兆,与陈平安、阮秀等人相交更是释放着善意。
我便也未再强行深究。”齐静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自三年前,张老去世,你的本命瓷也随之彻底粉碎。
按常理,小镇出生之人的大道前程,便算是断了根基,纵有遗留天赋,也难有大成。”
可时至今...”
齐静春向前微微倾身,气息中首次带上了一丝属于圣人的质问:
“你的修炼之路非但未断,反而...精进神速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方才你与宋长镜交手,我虽未亲临,但天地回响,我看得分明!
你竟能稳稳压制宋长镜一线!
这绝非寻常机缘能在短短三年多内造就!”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连珠箭矢,射向阿要:
“这三年来,你除了与阮秀、陈平安等寥寥数人有些日常接触,几乎足不出户!
学塾更是只来过屈指可数的几次!
无人教导...你这一身本事,究竟从何而来?!”
最后,齐静春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阿要的周身,补上了致命一问:
“还有...你方才所用的这易容之术,几乎以假乱真,这又是何处习得?”
识海中,剑一急速闪烁,传来警示:
“他在试探!没有恶意,但圣人求知,本性如此,咬定身份,将异常归结于未知!快!”
阿要感受着齐静春目光中的探究,与那份深沉的疑惑。
他知道,单纯否认或沉默已无济于事。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坦然,带着敬重与无奈:
“齐先生,我就是我,是爷爷养大的阿要,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阿要。”
他声音平稳,开始组织语言:
“您说的对,本命瓷碎了之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学会了一些东西...”
他皱着眉,努力描述着一种玄之又玄的“顿悟”和“身体本能”。
关于易容术,他更是推得一干二净:
“变样子?哦,您说那个啊...爷爷留下的旧书堆里翻到的。”
这些说辞漏洞百出,牵强附会,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修士都能听出问题。
但他身上发生任何难以解释的事情,似乎都可以归咎于本命瓷粉碎带来的“未知变异”。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掩护。
齐静春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的神情从探究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沉思。
他当然听得出阿要胡诌咧扯,但阿要情感的流露,却又做不得假。
尤其是提到张老时,阿要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哀伤与怀念。
良久,齐静春轻轻叹了口气,那严厉的探究之色渐渐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和。
“我知道。”他缓缓道,目光投向巷外无边的夜色:
“我知道你与小镇许多人,尤其是陈平安、阮秀他们,一直释放着善意。
你的‘变’,并未将你引向歧途,至少目前看来,你还是有着一颗纯善之心。”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要,眼中多了一丝释然,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忧虑:
“我不知你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最终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影响。
但就目前所见,你...虽略显跳脱,但...我想,这应该不会是坏事。”
阿要闻言,心中微微一松,立刻郑重道:
“先生,请放心!这个世界还未曾让我失望!”
“未曾失望吗?”
齐静春轻声重复,眼中似有万千感慨流转,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却又接连道了三声:
“好,好,好!”
这“好”字之中,仿佛包含了太多的欣慰、认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气氛似乎缓和下来。
但齐静春接下来的话,却让阿要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阿要!”齐静春的语气变得郑重:
“再过几日,小镇那些压胜之物,将被各方势力依照古老约定取走。”
阿要心头一紧,猛然想起关于齐静春的未来,急声道:
“先生!您到时...”
齐静春轻轻抬手,止住了阿要的话头,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我自有分寸,现在,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
“我自己?”阿要一愣。
齐静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了然与淡淡的提醒:
“你既然选择了在小镇这个敏感时刻出手,那么你制造出的变数...
他们虽然追溯不到你,但早晚会被有心之人推算而出。”
阿要脸色微变,立刻在识海中质问剑一:
“咋办,你这大脑当的也不咋地啊,还是要暴露!”
此刻的剑一却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丝计划得逞的从容:
“慌什么!你以为,齐静春为何能‘看’到你与宋长镜的战斗?”
阿要一怔:“难道不是他的修为...”
“是我故意放给他看的。”剑一的语气带着算计成功的冷静:
“目的,让他来找你!”
“这不是自找麻烦吗?”阿要不解。
“这还不是因为你!”剑一有点气急:
“不入十四境,就想着宰这个宰那个!”剑一继续闪烁传音:
“你知道不知道你才十二岁?!十二岁的玉璞境,你在剑来里看过吗?!!”
阿要只得在齐静春的目光中,尴尬地摸了摸头,随后作揖道:
“先生...请教我!”
只见齐静春略作沉吟,继续道:
“一会,我会撤去此地的气息屏蔽。”他看着阿要,眼神意味深长:
“你就以我已故之友的身份...去真正看看这个世界吧!”
阿要彻底懂了。
齐静春并非要卖了他,而是在用他的智慧,帮阿要完善这个“身份”。
圣人并非不知他的小动作,而是在默许的基础上,进一步为他查漏补缺。
这份善意、这份心思、这份护佑,让阿要心中滋味复杂。
“先生...”阿要这次的声音,带上了真正的感激与敬意。
齐静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要,那目光仿佛要将这个充满了变数的少年印入心底。
“路,要你自己走。因果,也需你自己担。望你...好自为之,莫负本心。”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有何动作,巷子中那股凝滞独立的气息悄然散去。
外界的风声、隐约的人声重新传入耳中。
月光依旧清冷,仿佛刚才那场决定未来许多走向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阿要站在原地,回味着齐静春最后的话语。
“剑一你又自作主张,去利用齐先生的善良!”阿要质问剑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再有下次,老子就与你同归于尽!”
剑一没有任何回应,阿要也没有继续追究,他的眼中已尽显哀伤之色。
因为他想到,可能...已经没有“下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