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宴献诗(1 / 1)
景昌六十年腊月十五,夜
来到行宫后,发生了好多事情。
在车上,将日记记完后,我原想看书,却被母亲说了,只能闭目休息,但我竟真睡过去了,下车时母亲还在笑我,说别人都很激动,我居然睡得着。
马车停下,我们下了马车,雪下得不大,却密,落在肩头与衣袖上,舅父站在车前,神色比在府中时要肃然许多,他环视了一圈,说此处是皇上的行宫,与平日里府中或别处不同,在行宫中,一言一行皆需谨慎,不可多言,不可多看,更不可生事。
进宫之前,宫人上前,请我们将随身携带之物取出检查,检查完毕后,马车才被允许入内。
车轮碾过宫道,声音在雪地上显得格外清晰。入了行宫之后,四周便安静了许多,我忍不住再挑开马车帘子,远处屋宇层叠,檐角覆雪,宫灯在风雪中亮着,光却并不刺目,反而显得柔和,这次,母亲没有阻止我。
马车一直行到我们在行宫中的住处才停下。
下车后,仆从将东西一一搬下,送入各自的房中,我本来想要收拾,母亲却拉着我出了院子,说交给陈姨就好,木唯和花唯也跟着我们出来。
外头仍在下雪,雪落在行宫的庭院中,将石阶与廊道都覆了一层薄白。行宫中的景致与城中不同,空旷而疏朗,远处假山与水池皆被雪色掩去棱角,看着反倒温和。
走出住处,我还看见了许多不是相府的人,我们到时,行宫中已经有不少人了,宫人跟母亲说,行宫中特设了一处专供玩乐的场地,如果想要过去,请跟着他。
母亲看了一眼,便让我带着木唯过去,我原不想去,但拗不过母亲,母亲叮嘱我切不可与旁人起冲突,我点头应下。
这时,相府中的其他兄弟姐妹也陆续从住处出来,得到各自长辈许可后,纷纷朝那处玩乐之地去了。我在人群中看见了五姐姐,五姐姐也看见了我,却很快移开了视线,仿佛未曾相识一般。
我没有上前,只带着木唯往那边走去。
向着那处而去,远处看,那里立着彩棚,很是热闹,到了近处,原来是设了不少游戏,有投壶,也有猜谜。
这处地界很大,其中还有马球场,场上不知是谁家公子小姐在场中策马,衣袂翻飞,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马球场台上,一众我并不认识的公子小姐三五成群,低声说笑,看着便是相熟之人。
我看了会儿,我并不知晓马球,没看多久便离开了。
场间还有驯兽的戏团,表演也很是有趣,只是看着那头惊险钻过火圈的狼,我却莫名会想到府中柴房里的少年。
要说这片地界最多的,当属一个个亭子了,亭中有宫人点着火炉,虽是下雪,却并不冷,亭中二三好友聚于一处欢声笑语。
但走过亭子,再想到一路来看到的人,我发现,除了相府中的兄弟姐妹,其他人我竟一个也不认识。
想来,在家中我也参加过类似的活动,但那时都是以府中人的身份与熟识之人往来。而今日是我头一遭以相府小姐的身份参加,相府的圈子与家中的圈子差别竟大至于斯。
我拉着木唯去投了会儿壶。我的准头还算不错,引来旁人几句赞叹,可我心中却并无太多欢喜,投了几回后,我便觉得有些无趣。
我让木唯一人去玩,又叮嘱她不可惹事。木唯应得爽快,神色欢喜,但将走时,我又把她拉住了。
木唯还以为我是反悔了,我笑着指了指她的额头,拿过木唯身上的布袋,这布袋里是我带出来的两本书,日记没有在里面,原本出院子的时候母亲是不让的,但我还是悄悄让木唯回去拿上了。
看着四周的玩乐,我一时觉得这本书更为有趣。
在附近寻了一处无人亭子。亭中早已备好了火炉,炭火烧得正旺,并不觉得寒冷,见我到来,那守在亭中的宫人离开,我坐下后,将书取出,翻到昨日未看完的那一页。
亭外雪落无声,人声被隔在远处,我低头看书,看得很是投入。
在那一刻,我只觉得亭中安静,火炉烧得正好,纸页翻动的声音在耳边清晰,我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书中所写之事牵着我的思绪,我甚至忘了自己身在行宫,也忘了周遭还有那么多陌生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从书中脱离出来。
至今想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脱离,并非被什么外力打断,而更像是心里忽然一动,好像有什么时辰被我错过了?
我依旧在看书,但心神已经不在书上,我在想这是到什么时间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说了一句:“我问你话呢。”
声音离得不远,却带着几分不耐,但听到声音,我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眉头却也微微皱起,耳边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我听得不清,只听见几句“几遍了”“谁家的书呆子”之类的,但我记得很清楚的是,有人把手伸过来了。
我下意识抬手,用戒尺拍了下去。
“啪”的一声,并不重,却清脆。
那一刻,我脑中忽然一清,也终于想起来这是个什么时间了。这是往日我该去柴房的时候,是该让人送白粥的时候。
想通的那一瞬,我怔了一下,我自己都惊讶于我居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等我彻底回过神来,再抬头看向四周时,雪仍旧静静落着,远处人声隐约,却与这里隔得很远,亭中依旧空无一人,方才的声音仿佛只是错觉。
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戒尺,难道真是我的错觉?
再度拿起书,我那时没有多想,只觉得是我看书看久了生出的错觉,但我更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晚上会闹出来,
将书翻回方才的地方,我又继续看了下去,但这次,我没有看多久,一声悠长的钟声在远处响起,钟声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觉得这钟声应当是有目的的。
果然,没多久,一名宫人走近亭子,向我行了一礼,说时辰到了,请我随人离开。我点了点头,将书收好,起身时,木唯也找到了我。
我问她怎么找到我的,木唯居然笑着说这是个秘密,笑着离开那处亭子,我回到母亲身边,母亲问我玩得是否高兴,我想了想,笑着应了一声,说很高兴。
中午用了饭。
午后,母亲拉着我,与几位夫人和府中的小姐一同坐着说话。那些夫人我并不认识,只依着母亲的示意一一行礼应答,好在礼数并未出错。
后来,母亲让我去陪那些小姐们说话。
她们聊的,多是些我不熟悉的事,什么珠宝样式,哪家铺子的脂粉好用,又或者是谁家府中近来发生的闲事。我听着,只觉话语在耳边打转,却留不下什么。我面上仍旧带着笑,偶尔点头附和,却很少开口。
夜色渐深,雪却未停。
入夜后,行宫中宫灯一盏接一盏被点亮,灯影在雪中晕开,照得整片宫苑如同白昼。宫人前来传话,说陛下在外设宴,请各府入席。
母亲替我理了理衣襟,又低声叮嘱了几句,让我跟紧她,不可乱走。我应下,随着相府的人一道前去。
宴席设在一处极为开阔的地方,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边上火炉染开落雪,其上华盖林立,一顶接一顶,层层相连,挡住了纷飞的雪。华盖之下,一列列座位早已排好,从中轴大道向两侧延展开去,灯火映着雪色,竟有几分不真实。
每一家来的人都有各自的位置,井然有序,相府所在的位置,是离帝王最近的一侧,也是左侧文官的首位。
长辈们依序落座,一张桌子能坐两人,我和母亲坐在了偏末尾的位置,木唯和花唯是进不来的。
我坐下后,虽然克制着不去看四周,但眼神还是止不住向四周看去,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能感觉到对面的武官席位中,好像有几人的视线格外的注意我?
宫人高声唱礼,我见四周人都起了身,母亲也连忙拉着我起身,和边上的其他人一样齐齐跪下,我随着众人伏下身去,额前触到冷冷的毡面,那一刻,我只觉得四周静得可怕,直到听到一声并不威严的老声,四周声响才复苏,我也随着前边的人一同抬起了头。
御座上,陛下端坐其上,年岁看着比外祖父还要年长几分,鬓发花白,眉目间却并无衰败之色,反而显得温和,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时,并不凌厉,倒像是在看一场热闹。
礼毕,陛下抬手,命众人入座。
随后,宫人奉上酒盏。陛下举杯,说了几句祝词,大意是岁末将至,诸臣辛劳,又言今日不过是家宴,让众人不必拘束。
话音落下,下方众人皆起身举杯,应声称是。
夜宴,在这一刻开始了。
宫人在每一张桌上都摆上菜肴,随后,是宫中乐舞登场。舞者衣袖翻飞,步伐轻快,彩绸在灯火下如流水一般,与雪色相映,极是好看。席间不时传来低声赞叹,我也是看花了眼。
乐舞罢,对面武官席中有人起身请命,陛下应允后,几名武官轮番上前,有使刀的,有舞剑的,招式干脆利落,气势逼人。兵器破风之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与方才的柔舞截然不同,却同样引人目不转睛,我虽看不懂,却也觉得极为威风。
文官这边也不甘示弱,每有一位武官上台,都会有一位文人上前赋诗,既是应和武官的武艺,亦是为这场夜宴增添风采。
其中一句我记得极深,是礼部那位老尚书李大人所作。
偃月冷如霜,雷霆势万钧。风拂杨柳岸,闪电落飞虹。
此句,正和那位将军所演武艺,陛下也是连声称赞,说诗中竟有杀气!
酒过数巡后,陛下忽然笑着开口,说既然如此热闹,可还有哪家小辈愿意上前一展才艺,不论文武,皆可一试,无论如何,重重有赏。
这话一出,席间便起了些微波动。
我坐在末尾,能清楚地感觉到身边相府的几位哥哥神色略有变化,有人低声与旁人说了句什么,似是有些意动。
可还未等他们起身,对面的武官席中,已有人先一步站了出来。
那是个少年模样的公子,看着年岁比我还小,身形却已十分挺拔。他走到场中,向陛下行礼,自报家门,只是他说得不快,我并未听清,只见陛下点头,宫人随即为他送上一杆银枪。
那银枪在灯下泛着冷光,少年握在手中,略一抱拳,便动了起来。
我并不懂得这些,只觉得少年所舞之枪与前面一位将军所舞极像,不过那将军所舞是剑,我看不出差距,只觉得极为威风。
那少年舞枪渐歇,最后一式收势利落,枪尾点地,发出一声沉响。四周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
陛下抚掌而笑,连声道好,称赞了少年一番,说罢,又转头看向文官这边,笑着问,可哪家的孩子愿意为此赋诗一首?
文官席中略有骚动,我余光看见,大哥哥似是有些意动,身子微微前倾,手指也动了一下,像是已在心中斟酌辞句。
可就在这时,那少年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算高,却清晰得很,一出口,四周便慢慢静了下来。
“陛下,”他说,“在下斗胆有一事相求。”
陛下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却并未不悦,只是笑着让少年说下去。
少年并未迟疑,说道他今日在行宫中,见到一位女子。他人游乐之时,此女却独坐亭中读书,想来是一位才女,打听之下,原来是相府之人,又听说此女心善,月前在街上捡着一个将要冻死的少年,善心大发将少年带入相府,就连相爷也是,,,
我听着他的话,心中陡然一紧,方才没有细听,如今听来,这声像极了我在亭中读书时所听到的声音,而他所说的事,不就是我半月前所做之事吗!
而且,我看见了他在说话的时候忽然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带着笑?!
我心中一惊,而面前,那人话未说完,一名将军从武官席中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少年的肩,飞快地摁着那人跪下,声音中有几分醉气,却仍能听出几分惊险与急促。
“陛下恕罪,”那将军拱手请罪,“这孩子吃酒吃多了,说话没了分寸。”
说着,他便要将少年往后带,可陛下已经被方才的话勾起了兴趣,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更是投向相府一侧,问是何人。
这话一落,我只觉得周身一紧,更能清楚地感觉到数不清的目光朝我这边投了过来,更能感觉到母亲握紧了我的手,还有些颤抖!
可那时候,我已经慌了神,等我回过神来,身子已经先一步动了,走出桌子行了一礼,开口道:“臣女林亦珩,拜见陛下。”
声音出口的那一刻,我自己有些不相信,我的话音竟是如此之稳,伏着身,我看不清四周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陛下让我起身,开口问我方才所言可是真的,若是假的,可要罚酒一杯。
陛下话罢,四周的人似乎笑了笑,我隐约觉得陛下是在给我一个台阶,起身称是。
也不知是不是陛下没想到我会点头,陛下语调有所变化,又问我可看了方才周家少年所舞枪法,能否赋诗一首。
我微微抬头,瞥见舅父似乎起身要开口说什么,但我点头称是,陛下让我奏来,舅父身形滞住了。
写到此处,我还能记得起方才在夜宴上内心的激动,可除却激动之外,我竟无半分害怕。
我目光找到了方才赋诗的李大人,再次行了一礼,“臣女斗胆。方才礼部李大人所作之诗,臣女听在耳中,心中颇有所感,因而不敢贸然胡诌,只是循着那诗意,作了一首。”
“雪落长空动夜光,云开星列照寒霜。枪随剑影分虚实,一气回旋见锋芒。虎将携子露锋芒,稚女却嚼老君思。”
当时想来,觉得极妙,可如今写下,却觉得有些讨巧可笑。
诗声落下,我见李尚书笑了笑,也听见了陛下的好字,可我却未就此停下,我仍是转身,朝那仍跪在场中的周家少年行了一礼,说我还要谢过他。
这一句出口,四周人声愈发轻了。
“公子方才所言之事,让臣女忽有所触,故而另续了几句。“雪夜行宫静,灯明照素庭;人言欢会处,独有读书声;却问何人在,戒尺拍落声;且言街上人,不过一小举;兽性非天授,人心自可驯;若问何为善,不忍见其寒;倘使视无物,吾心何其愧?”
最后一字落下,我重新俯身行礼,不再多言。
这一次,四周是真的静了,静得我能清楚听见火炉中炭火轻轻爆裂的声响,也能听见飘雪在空中被火炭融化之声,
直到陛下开口,抚掌而笑,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
“好,好。”陛下说,“前半首,气韵竟与李卿极像,却不落窠臼;后半首,却另有一番意思,好一句若问何为善,不忍见其寒;倘使视无物,吾心何其愧?不错,不错!”
听着陛下的话,我心中松了一颗大石头,陛下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心头一跳,连声说不敢。
陛下让我说,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
我顿了顿,只得低声道不知。
陛下闻言,话中笑意反而深了些,说到此事会与相爷相商,便让我回座了。
回到座上,我觉得有些好笑,在赋诗时我并不惧怕,才一坐下,手心却已湿润无比,微风拂过,后背一阵凉意袭来。
我退回座位时,席间好像安静了几秒,陛下才开口问那周家少年想要什么赏赐,周家少年同样伏地称不敢,陛下指了指那仍立在场中的银枪,说将此枪赐给周家少年,周家少年连声谢恩。
回座后,陛下似乎还有雅兴,可就在这时,一名宫人自暗处快步而来,神色匆匆,在御阶下低声禀报。陛下贴身之人闻言,面色骤变,连忙凑到陛下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只见陛下脸上的笑意一僵,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陛下随即起身,神情颇为激动,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这一举动来得太快,席间众人一时未反应过来,竟无人起身相送。直到外祖父率先站起身来,拱手朗声道:“诸位,陛下有事在身,夜宴继续,莫要扫兴。”
说罢,外祖父追着陛下的方向而去。
夜宴继续,席间,我能感觉到有许多视线向我投来,我视线回扫,看到他们眼中有打量,有好奇,更有眉头紧皱微带嫌弃的目光,我不知为何。
不多时,夜宴上,陛下贴身宫人来传,说是陛下宠妃有孕!陛下已回宫,在场群臣无不伏倒,高呼陛下恩德!
夜宴结束,我与母亲回了院子,母亲被我吓得不轻,一路上都在说我过于大胆,我不敢说话,但心中也为自己捏了一把汗,我险些将狼孩之事说漏了嘴。
如今将日记记下,夜已极深了,母亲早已睡下,我本也想收笔,却怕待会儿还会爬起,今日便不抄书了,只写读书所感...
——林亦珩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