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真白月光现(1 / 1)
城外茶摊,尘土飞扬。
巧儿坐在一条磨得发亮的板凳上,眼瞅着那辆挂着侯府徽记的马车彻底没了影,这才把悬在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
这第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端起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汤,把喉咙里那股焦灼劲儿往下压了压。
正琢磨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城,眼角余光却瞥见路边老槐树底下有一团黑影。
本来这乱世里,死人活人满地都是,她没那闲心管闲事。
可那团黑影抽搐了一下,嘴里溢出一声极细的哼唧。
巧儿眉头一皱,到底是没练到心如铁石的地步。
她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桌上,起身走了过去。
树荫底下躺着个年轻女人,一身布衣脏得看不出本色,嘴唇干得起皮裂口,脸却红得不正常。
巧儿伸手一探。
好家伙,烫手。
又累又渴,加上急火攻心,这是半条命都快没了。
啧。
巧儿利索从腰间解下水囊,小心翼翼地喂了点水,又摸出一颗保命的药丸子,强行塞进那女人嘴里。
做完这些,她就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守在旁边,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动静。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
地上的人眼皮子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
那眼神先是发直,好半天才聚了焦,落在巧儿脸上。
“谢……谢义士救命。”
女人挣扎着要爬起来,被巧儿一把按住。
“别动,省点力气。”
“恩公……请留下姓名,我周芸娘……日后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这三个字一出,巧儿脑子里嗡的一响!
【周芸娘?!】
她心脏差点从胸膛里蹦出来。
眼前这位难道是小姐要顶替的正主?
要是让这真货进了城,撞上小姐,那还得了?
别说报仇,全家脑袋都得搬家!
巧儿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她马上调整好。
“姐姐快别这么叫,什么义士不义士的。”
她故意把领口扯开一点,露出光洁的脖颈。
“我也是女儿身,这不是路上不太平,扮男装方便些。”
芸娘一愣,盯着巧儿看了半天,见她眉清目秀,确实不像个粗糙汉子,这才松了口气,惨白的脸上挤出一抹苦笑。
“原来是同病相怜……倒是我眼拙了。多谢妹妹搭救。”
巧儿眼珠子一转,语气瞬间变得热络又关切。
“姐姐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一个人晕在这荒郊野地里?”
芸娘眼里的光瞬间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我要去上京。我那夫君战死边关,我特来投奔他的结义兄弟。”
“听说那位爷回京了,我只想求个瓦片遮头……”
全对上了!
巧儿心里警报拉响,脸上却是一副感同身受的凄凉样,伸手握住芸娘冰凉的手。
“姐姐节哀。这世道,咱们女人太难了。巧了,我也要去上京办事。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姐姐若不嫌弃,咱们搭个伴?”
【必须把人截住!】
【在联系上小姐之前,这女人哪怕是少一根头发丝,都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少!】
芸娘正愁前路茫茫,见巧儿这般热心,又是救命恩人,哪有不应的道理,感动得直点头。
“那就……麻烦妹妹了。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怕拖累你。”
“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巧儿暗地里松了口气,扶着她慢慢站起来,手指不动声色地扣紧了她的手腕。
“我看姐姐虚得很,前面不远有个破驿馆,咱们先去歇歇脚,养足了精神再进城也不迟。”
她得拖时间!
把这颗随时会炸的雷,先摁在城外头!
芸娘对此毫无防备,任由巧儿搀扶着,一步步朝着背离城门的方向走去。
广义侯府,揽月阁。
沈疏竹正对着桌上几把干草药发呆,玲珑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行李。
“小姐。”
玲珑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刚才福伯派人来说,王妃那边送了好些衣料补品,话里话外客气得很,让您好生养着。”
沈疏竹手指捻起一片叶子,眼皮都没抬。
“知道了。”
“回话谢过王妃,就说我腿脚不便,好了再去磕头。送来的东西,列个单子锁库房,谁也别动。”
“是。”
玲珑应了一声,又想起个事儿。
“跟小侯爷要的那个药庐,他答应得痛快。奴婢刚才去东院瞅了一眼,位置是真好,僻静,后窗户外面就是竹林子,还有个小门直通夹道。就是里面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沈疏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僻静才好办事。药柜、碾子、晒药的匾,都照着寻常药铺置办,越乱越好。最要紧的是……
她指了指东墙的方向。
靠墙那个多宝阁后面,给我留出空儿来。
玲珑心领神会,用力点头。
“奴婢明白。暗格的事包在奴婢身上,保准做得天衣无缝。”
那是她们以后藏东西、传消息的命门。
“谢渊现在对我愧疚,我有求必应。”
“但谢擎苍那老狐狸,还有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都盯着呢。”
沈疏竹把手里的干草药揉碎了,指尖沾满草汁。
药庐得尽快弄起来。过两天我这脚‘勉强’能下地了,就得去那儿‘钻研医术’。
那是她在侯府钉下的第一颗钉子。
还有。
沈疏竹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堵高耸的院墙。
想办法摸摸底,看看这侯府跟隔壁摄政王府,除了大门,还有没有别的耗子洞。
一墙之隔,太近了,未必是坏事。
玲珑刚要张嘴,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福伯那恭敬又不失疏离的声音响了起来。
“夫人,侯爷遣人送了些物件过来,说是给您布置药庐用的。您看是现在抬进来,还是?”
沈疏竹和玲珑对视一眼,脸上瞬间换了一副表情。
那个冷静算计的复仇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怯生生、还没从丧夫之痛里走出来的未亡人。
“有劳福伯,快请进。”
门被推开。
几个家丁抬着好几个大箱子鱼贯而入。
上好的樟木药柜,成套的青瓷药罐,纯铜的药碾子,甚至连切药的铡刀都备齐了。
“侯爷说,时间仓促,先备下这些。夫人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领头的小厮低着头回话。
沈疏竹微微欠身,眼圈一红,声音里带了点哽咽。
“二叔……太周到了。”
她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
“实在是感激不尽。烦请转告二叔,待我脚伤稍好,定去当面感谢。”
家丁们放下东西,退了出去。
门一关,屋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玲珑看着那一屋子锃光瓦亮的新家伙,咂了咂嘴。
“这小侯爷,倒是真舍得下本钱。”
沈疏竹走到那排散发着樟木香气的药柜前,手指划过光滑的柜面。
眼底哪还有半分感动,全是化不开的冰霜。
“舍得?”
她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是心里有鬼罢了。”
这份细心,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不知道会不会变成捅向他自己心窝子的刀。
药庐将成。
她手里的刀,又磨快了一分。
而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城外的巧儿已经撞上了那个足以把她全盘计划炸得粉碎的真·周芸娘。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