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年(1 / 1)
吴杰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试图冲散值夜班带来的困倦。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生锈的水池边缘。镜子里的人影让他动作顿了一下。
脸颊凹陷了下去,颧骨像两座小山一样凸出来。一年前还略显圆润的下巴线条,现在变得嶙峋陡峭。
胡子很久没认真刮了,乱糟糟地蔓延到脖颈,头发也长了不少,被他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橡皮筋胡乱扎在脑后,露出宽阔但布满疲惫痕迹的额头。
唯有那双眼睛,在瘦削脸庞的衬托下,显得异常锐利,像两只蛰伏在阴影里的鹰,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透着一股不肯熄灭的光。这光里混杂着焦虑、偏执,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他扯过一张粗糙的纸巾,胡乱擦了把脸,转身走出这间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旅馆洗手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菌混合的陈旧气味。
桌上的老式翻盖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像一只垂死的蜂。他走过去看了眼屏幕,显示着“林晚秋”的名字。每个月的这一天,这个电话都会准时响起,比闹钟还准。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还在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
“喂。”
“老吴。”电话那头传来林晚秋的声音,隔着太平洋,带着电流的杂音,听起来比一年前更加疲惫,像一根绷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弦。“你那边……是早上吧?刚下班?”
“嗯。”吴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墙上那张被红笔划得密密麻麻的日历。整整十二页,三百六十五个叉。
“有……有什么新消息吗?”林晚秋的问话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几乎不抱希望的期待。
“没有。”吴杰的回答简短、干脆,没有任何修饰。他早已不再向任何人,包括前妻,解释“监控删除”、“白昼蒸发”或者“守夜人”的疯话。解释是徒劳的,只会换来更深的误解或怜悯。沉默是唯一的盔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老吴,”林晚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回来吧。一年了,算我求你了。宇辰他……或许这就是命。你还年轻,总得继续生活啊。”
“他还在这里。”吴杰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能感觉到。”
“你感觉?你拿什么感觉?!”林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哭腔,“老吴,你别再自己骗自己了!巡捕早就放弃了!你那点积蓄能撑多久?签证也快到期了吧?你非要弄得人财两空,把自己也搭进去才甘心吗?!”
吴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听着。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一会儿,林晚秋似乎冷静了些,声音重新变得无力:“……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喊。我只是……我真的怕了,老吴。我怕最后连你也……”
“我很好。”吴杰生硬地吐出三个字,“挂了,要上班了。”
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按下了挂断键。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洛城清晨隐约传来的车流噪音。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生活?他早就没有生活了。他的生活,就是寻找。
他之前那份在华人餐馆洗盘子的工作,因为时间太固定,影响他四处张贴寻人启事和调查,早就辞了。
现在,他是一名夜间仓库看守。工作地点在城郊一个存放廉价家具和杂物的旧仓库,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活儿不累,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警卫室里,盯着几乎不会响的监控屏幕,偶尔出去巡逻一圈。最重要的是,没人管他,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泡在网络上。
那台屏幕有裂痕的旧笔记本电脑,此刻就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那个越来越厚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里面贴满了各种剪报、打印的论坛帖子、手绘的符号和地图。洛
杉矶的地图被放大打印出来,用透明胶带拼接,贴在墙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
“边缘回声”论坛早就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每一个关于失踪、怪异现象、无法解释事件的帖子,无论年代多久远,他都像考古一样仔细挖掘过。
他甚至通过一些隐秘的链接和跳转,摸到了几个更深的、需要特定方式才能访问的网络角落。那里的聊天群组,充斥着“灵异节点”、“现实漏洞”、“维度重叠”之类的术语,真假难辨,像是无数人在同一个巨大的精神病院里呓语。
他学会了使用更复杂的关键词组合进行搜索,尝试用翻译插件去理解不同语言的类似案例。他像一个在黑暗海洋里盲目打捞的渔夫,试图从海量的垃圾信息中,筛出那一两颗可能真实的沙砾。
有一次,一个匿名的用户私聊他,头像是一片漆黑。
“寻子者?”对方用的也是经过处理的电子音。
“你是谁?”吴杰回复。
“听说你在找一年前在洛城消失的儿子?普通的办法找不到的,对吧?”对方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优越感。
吴杰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什么?”
“那种‘消失’,不是巡捕能处理的范畴。需要走‘特殊渠道’,接触‘另一个世界’的信息网络。”对方故弄玄虚,“我恰好有门路,不过嘛……咨询费五千美金,先钱后货,保证给你指向真正有用的线索。”
吴杰盯着屏幕,冷笑了一声。这种把戏,他这一年见多了。利用绝望敛财的秃鹫。他直接拉黑了对方,连一个字都懒得再回。
国内的亲朋好友,最初的关切问候,早已像退潮一样消失。微信群里只剩下节假日的群发祝福。只有几个真正的好友,还会偶尔发来一句“有消息吗?保重身体。”
吴杰的回复永远是千篇一律的“还在找。谢谢。”然后对话便陷入尴尬的沉默。他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地鸡毛,无法长久承载另一个人的无底深渊。
他拿起红笔,在墙上的地图两个标记点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一个是儿子失踪的罗斯大街路口,另一个是城东那片废弃工厂区。
他盯着那条线,又看了看地图上其他几个用红圈标注的区域——都是论坛里零星提到的、发生过无法解释现象的“怪谈地点”。
这些点看似随机分布,但当他试图用线连接时,隐隐觉得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非几何的分布规律,像是一种扭曲的星座图。是巧合吗?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模式?
深夜的仓库,空旷而寂静。巨大的货架投下幢幢黑影,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木材的味道。巡逻完一圈,吴杰回到警卫室,桌上摊开着笔记本,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
窗外,是洛城远处市中心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像一片虚假的星河,与他此刻身处的这片孤寂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他翻看着笔记本里那些杂乱无章的线索:模糊的监控雪花截图、“守夜人”晦涩的留言、墙角的粉笔符号照片、那张皱巴巴的中文糖纸、流浪汉的醉话、论坛里的怪谈片段……
它们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但他找不到那张最终的图景,甚至不确定这些碎片是否属于同一幅拼图。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宇辰还很小的时候,特别怕黑。晚上睡觉,总要留一盏小夜灯,还要紧紧抓着他的手指,才能安心入睡。
有一次小夜灯坏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小家伙吓得直哭,钻进他怀里,带着哭腔说:“爸爸,灯别关,我怕黑。”
吴杰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看警卫室里唯一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光微弱,只能照亮桌前的一小片地方,四周依旧是无边的黑暗。
现在,他觉得自己就站在这片巨大的、冰冷的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甚至连一盏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的小灯都没有。
他只能凭着一点模糊的感觉,和一股不肯死心的执念,一步一步地往前摸索。
他对着笔记本上那些冰冷的线索,也对着窗外那片遥远的、陌生的灯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别怕。”
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消散,不知道是说给那个可能正在黑暗中某处的儿子听,还是说给此刻孤身站在黑暗里的自己听。
“爸在这儿摸着黑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