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空白港(九)走。别回头(1 / 1)
洛尘挂在管井里,手指的血沿着金属边缘一点点往下渗。上方那片“真正的星光”像一张过于干净的纸,干净到让人不敢相信它没有被谁提前写好。
井底阴影里的人抬头,哼着那一个稳定音——不成曲,只是钉子。
伊莱。
他没有说话,只抬起两根手指,指向上方,再迅速横向一划:**别上**。随后又指向右侧墙壁某处,做了一个“转身绕行”的手势。
洛尘咬住舌尖,点头。他慢慢往下滑,靴底擦过井壁格栅,发出轻微的“吱”。那声音刚落,井口上方就传来一种更轻的响动——像有人在“复读”他的摩擦声,提前半拍、冷得不像回声。
**回放在上。**
伊莱没有骗他。
他们贴着井底走廊的阴影移动,伊莱把一枚小小的白噪发生器塞进一条通风孔里,音量拧到刚好盖住人声的程度。沙沙声像雨,雨里夹着隐约的“欢迎”练习——被磨成碎屑,听不清词,却能感觉到那份温柔的饥饿。
修理区的另一端是一道厚重的门,门牌写得很潦草,只剩两个半字:
**反— 气—**
第三个字被刮掉了。缺口像一道伤疤。
伊莱指了指门框底部:那里没有触发线,只有一个细小的孔位——少一点。像某种古老的机械门锁在等你把“缺失”补回去。
洛尘从工具箱里摸出最后一颗磁钉,指尖发抖。他把磁钉贴上去。
“咔。”
门内传来气压调节的低鸣,像一只肺开始倒吸。门缝慢慢裂开,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干净的、没有被叫过名字的味道。
他们钻进去,下一秒,门后方的走廊灯猛地暗了一截。
靴声追到了。
不再是远处的节拍,而是近到能听见鞋底和粉尘摩擦的细响。有人在门外停住,像在嗅一条刚开封的路。
然后,那句温柔的合成声从墙里浮出来,轻轻地、准确地:
“伊莱先生。”
伊莱的肩膀微微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把另一个发生器塞进门缝边的孔里,白噪瞬间增厚,像一堵雨墙压住了那句称呼。
合成声又试了一次:
“洛尘先生。”
洛尘只觉得胸口名字条一阵发热,像有人隔着空气用橡皮擦摩挲笔画。他死死咬住舌尖,把疼痛当成锚。
伊莱忽然把铅袋推回洛尘怀里,手掌按在他胸前,力道很重——不是拥抱,是定位。
他用嘴型无声说:**走。别回头。**
洛尘摇头,想问“那你呢”,但他咽下了这个问题。问题会长出句子,句子会被咬,咬完就只剩恐慌。
伊莱指向通道深处,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个“剪断”的手势——他要留下,去切断回放线,拖住他们。
门外传来金属切割声,细细的火花从门缝里溅进来。合成声仍旧温柔,像在哄你开门:
“开门。你们会安全。”
伊莱笑了一下,那笑又短又硬,像故意给语蚀喂不着肉的骨头。他抬手把门内侧的机械卡扣一推——门缝缩小到只剩一条线。
白噪雨墙更厚。
他最后一次看向洛尘,用嘴型无声吐出两个字:
**记得。**
洛尘的喉咙像被什么攥紧。他点头,转身冲进反向气流通道,冷风把他往前推,像世界终于肯帮他跑一小段。
背后,门被破开的一瞬间,合成声终于不再礼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咬”的质感:
“欢迎回来。”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砰”。
像某个东西被伊莱按进了噪声里,强行熔断了一段回放。
反向气流通道通往空白港外环的废弃泊位,一艘小型维修穿梭艇静静停着,像被人遗忘的螺丝帽。洛尘爬进去,锁上舱门,手指还在抖。
他把铅袋放在膝上,拉开封口,看了一眼空印板——只一眼。那板子像一块会吞墨的纸,盯久了,脑子里就会冒出“删掉”这个念头。
他不敢再看。
他把账条摊开,用旧终端接上穿梭艇的短波发射器,选了一个没人用的救援频段——古老、嘈杂、像被遗弃的河道。发射前,他想给这段信息起个标题,想了半秒,却发现“标题”这个词的边缘开始发空。
他改成更简单的写法:在发送栏里只写一句——
**给会记得的人。**
然后把红圈记录、合法接口、母券锚、欢迎语定点、空白港坐标,一条条压缩成最短的词组,像把刀磨到最薄:
**白獭会 / 母券锚 / 合法接口 / 欢迎语点名 / 静区生产线 / 坐标附后**
发送。
短波跳出去的那一刻,穿梭艇外的港灯又暗了一截。远处的广播声终于变得断断续续,像有人把“欢迎”咬坏了:
“欢——来——空——港——”
洛尘不知道伊莱还活不活。
他也不知道这条信息会落到谁手里。
他只知道:空白港不会因为一条消息就死,但它至少会因为这条消息**不再那么干净地作恶**。
穿梭艇启动,脱离泊位。星光在舷窗外拉成一条条冷线。洛尘最后摸了摸挂在胸前的名字条,忽然发现塑料边缘被磨薄了一点点,像他在这里留下了一部分笔画。
他低声、很慢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把它刻回骨头:
“洛……尘。”
然后他把白噪调到刚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继续飞。
直到空白港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缺字。
星辰号的舱灯忽明忽暗,像在修理区里学会了呼吸。克斯汀坐在驾驶位上,指尖划过主控面板,奥纳的声线一如既往平稳,却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收到一段密频。”奥纳说,“频段很旧,夹杂大量白噪。发送者没有署名。”
克斯汀没立刻回答。她盯着那段波形——像雨,像砂,像某种刻意制造的“粗糙”,用来对抗更可怕的安静。
“解出来。”她说。
奥纳沉默了两秒:“内容很短,像怕被听见。关键词包括:**母券锚、白獭会、合法接口、欢迎语定点、静区生产线**。还有一组坐标。”
坐标弹出来的一瞬间,克斯汀的太阳穴微微一跳。
那组坐标对应的点,星图上显示为——空。
不是禁区标记,不是故障,而是像“从未存在”。一种让人本能想移开视线的空白。
她呼吸停了一拍,又恢复。
奥纳补了一句:“这段密频的白噪里,有一个稳定音。像某种……锚。”
克斯汀手指一顿。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靠一个“碎片”听见过不该听见的东西——那些来自更古老文明的回声,温柔,却锋利。
她没有问“是谁发的”。
在这个宇宙里,能把话说短、说硬、说到点上的人,往往已经没空留下名字。
克斯汀把坐标锁进导航,手掌按在操纵杆上,像按住自己。
她低声说了一句,像对奥纳,也像对自己——像把名字钉回现实:
“我叫克斯汀。”
“确认。”奥纳答。
星辰号的引擎低鸣起来。
舱灯稳定了半秒,又轻轻暗了一下——像远处某个地方还在练习“欢迎”,但这一次,克斯汀没有回头看它学到哪一步。
她只看向那片星空里“看起来不存在”的点,慢慢把推力推上去。
航向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