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被咬掉的光(1 / 1)
星辰号从船坞推出去时,维修棚里的灯光像一排疲惫的眼睛。鸭舌帽***在远处挥了挥手,嘴里嘟囔:“姐姐别再把船弄成筛子了。”
克斯汀没回嘴。她把座舱封闭,指尖滑过操控面板,熟悉的振动从脚底传上来,像一头苏醒的兽。
奥纳接管航行检查:“X3型引擎状态良好。宏观防御系统:临时。弹药:不足。氧气:满载。补给:一般。”
“够用了。”克斯汀说。
她输入坐标,菲塔航线的跃迁窗口在前方展开——那是一道被硬生生劈开的黑暗,边缘泛着蓝白色的电弧,像冰裂。
“三、二、一。”
跃迁。
世界被拧成一条细线,又猛地松开。
再出现时,窗外是一颗灰白色的卫星,表面布满坑洼与裂谷。采矿站像一块贴在皮肤上的金属疤痕,嵌在一条峡谷边缘。它的信标灯还亮着,但亮得不规律,像心律失常。
“收到自动信标残留。”奥纳说,“但站内通讯为零。生命信号……为零。”
克斯汀把星辰号压低,沿峡谷滑行。气流稀薄得像不存在,飞船喷口吐出的反推火舌在真空里无声燃烧。
她选择在采矿站外一片平坦的岩面降落。落地时,尘埃被推开,像灰色的浪。她穿上外骨骼,扣紧头盔,抬手将武器挂上肩——一把旧式磁轨步枪,枪身被磨得发亮。
奥纳在HUD上弹出提醒:“外部环境:低重力。辐射:轻微。氧气:可支撑四小时。建议:保持密闭,避免进入未标记舱段。”
“建议已记录。”克斯汀说,“但你知道我不会听。”
她迈出第一步,脚下岩粉飞起一小团,像慢动作的烟。低重力让她每一次落脚都像在跳跃,身体轻得不真实。
采矿站的外门半开着。门缝里没有风,却有一种味道——金属被烤焦后留下的甜腻,混着冷冰冰的血腥。那味道穿不过头盔过滤层,却像心理暗示一样钻进脑子里。
她用手电扫过入口:地面有拖拽痕迹,像有人被拖走,痕迹在门槛处突然断开——不是拐弯,不是消失,而像被某种东西“抹掉”了。
“奥纳。”她压低声音,“你看见了吗?”
“看见。”奥纳回答,“材料表面存在非自然剥离。形态类似……被瞬时高压挤压后再抽走。”
克斯汀喉咙发紧:“抽走?”
奥纳停了半秒,像在检索某个不愿意给出的结论:“类比:吞咽。”
她走进站内。走廊灯光时亮时灭,像在喘。墙上有安全标语:**“采矿区禁入未经授权人员。”**字被划花,像有人用指甲抠过。
她一路前行,经过食堂——餐盘散落,汤汁冻成薄薄的冰膜;经过休息舱——床铺凌乱,柜门大开,里面的衣物被撕得像碎旗;经过医疗舱——药箱打开,绷带拖在地上,像一条白色尾巴。
没有血。没有尸体。
只有一种“干净得过分”的空。
克斯汀推开控制室门,终端还亮着,屏幕上停在一条未发送完成的日志。她把手套接口插上,终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文字跳出来:
> **日志#19**
> 这不是矿塌。不是气闸事故。
> 它来得很安静,像影子。
> 它靠近的时候,灯会先暗一下——像光被咬了一口。
> 然后是声音,会被吞掉。你喊不出来。
> 你只能看着它靠近。
> 我们给它起了名字:吞噬兽。
> 因为它吃的不是肉,是一切。
> 物质、热量、光,甚至——
> **记忆。**
> ——(未完成)
文字最后一行像被撕裂,光标停在“记忆”后面,闪烁。
克斯汀只觉得后背一阵凉。她忽然想起序章里的镜子——映出一次次死亡的自己。那种被重复、被抹去的恐惧,像从另一个故事里伸出来的手,按在她肩上。
“站内有异常引力波动。”奥纳忽然说,语速变快,“来自B区采掘井道。波动正在上升。”
克斯汀拔出接口,转身就走。
井道入口在站体下层,铁梯通向更深处。她沿梯下降,低重力让每一下落脚都轻飘,却把紧张放大成一种悬空的眩晕。越往下,灯越少。墙壁上的霜越厚,像有人把寒冷刷在金属上。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声音。
是“声音被掐断”的那种空白。
手电照过去,井道尽头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嘴。黑暗边缘有奇怪的扭曲,像热浪,但这里没有热。那扭曲更像——空间在微微凹陷。
她的HUD突然跳出警告:**距离异常源30米。**
收纳匣在胸前震了一下,像有东西在里面醒了。星空者心灵碎片透过金属传出微弱的光,光不是照亮,而像在抵抗某种吸力。
“克斯汀。”奥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情绪,“请后退。”
“太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空得发颤。
井道深处,有东西动了一下。
它不像动物那样走出来,它像从“空间的缝”里滑出来。先是一片黑色的轮廓,接着是更多黑色——不是皮肤,是一种吸光的材质,像把灯光揉碎吞进体内。它没有明确的眼睛,只有一圈圈层叠的裂口,像花瓣又像齿轮,中心不断开合,仿佛在“尝味道”。
吞噬兽。
它靠近时,手电的光束开始变细,像被拉长。空气里没有风,但克斯汀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在被拽走——不是肉,是热量,是呼吸时的湿度,是心跳的节奏。
她抬枪,扣动扳机。
磁轨弹丸射出,蓝白的电弧一闪而过——然后,弹丸在半途“消失”。像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坑,被吞掉,连火花都没留下。
奥纳尖锐提示:“它周围存在局部重力井!弹道无法稳定!建议:电磁脉冲、超声波、或——”
或什么?
奥纳后半句卡住了,像系统不愿说出某个荒唐方案。
克斯汀的脑子却先一步想到了——第一章里,她用歌声唤醒星空者的回应。
她不知道这对吞噬兽有没有用,但她知道心灵碎片正在发热,像在等一个“频率”。
吞噬兽逼近。那圈裂口张开得更大,井道里的光像被它一点点啃掉。克斯汀的HUD开始出现错乱,氧气读数跳动,像被人揉皱。
她猛地按开收纳匣。
碎片的光一下子泄出来,像一小片星尘。与此同时,她张嘴——在头盔里,声音被滤得干涩,但旋律仍然存在。
她没有唱词,只哼了一段最简单的音阶,像从喉咙里挤出一道细线。奥纳立即捕捉到频谱,把旋律放大、叠加,沿着外骨骼胸口的共振器向外放射。
井道里,空气“颤”了一下。
吞噬兽的轮廓出现了短暂的不稳,像被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它那圈裂口收缩,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更像物质在抗拒被吞噬。
“有效!”奥纳立刻说,“共振场正在干扰其重力井!”
克斯汀抓住那一瞬间的空档,往后跃起。低重力让她像被弹出去,脚尖几乎擦着梯边。她一边后撤一边把腰间的采矿爆破胶塞进井道侧壁的裂缝里——那是矿工用来炸开岩层的东西。
“倒计时三秒。”奥纳提示。
吞噬兽再次逼近,它似乎学会了——它不再直扑,而是让那片黑暗向前蔓延。黑暗爬过金属地面,地面上的霜瞬间消失,像被擦掉,连痕迹都不留。
克斯汀咬牙,继续哼。旋律在她胸腔里发抖,像在扛着整座井道的压力。
“三、二、一——”
爆炸没有声音,只有一道突然绽开的白光。井道侧壁被撕开,岩粉和金属碎片在低重力里像慢慢开花。吞噬兽被冲击推得一偏,它那圈裂口张得极大,像想把爆炸也吞进去——
但共振场让它的“井”短暂崩塌。
它被推向更深的黑暗裂隙,像跌回它来的地方。
克斯汀趁机攀上梯子,几乎是滚着爬回上层。她冲进最近的气闸,手掌拍在控制面板上,气闸门“嘭”地落下。
隔着厚玻璃,她看见井道深处的黑暗停了一下。
吞噬兽没有追上来。
它只是“看”着她——虽然它没有眼睛,但克斯汀确定那不是错觉。那片黑暗像一块被切下来的夜,贴在玻璃上,玻璃边缘的霜瞬间消失。
然后,黑暗退回去,像潮水退回深海。
气闸恢复正常灯光时,克斯汀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有多快。她的嗓子疼得像被砂纸磨过。
奥纳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刚才做了一个极端但正确的决定。另:检测到吞噬兽留下的物质残留。”
HUD上弹出一条扫描结果:在她靴底、手套边缘,以及收纳匣外壳上,沾着一层极薄的黑色粉尘。
粉尘的成分分析无法完成——它既像物质,又像“缺失”。
更诡异的是,粉尘在频谱图上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坐标脉冲”,像有人用它写了一个地址。
坐标被奥纳自动标红。
“这不是采矿站的坐标。”克斯汀盯着它,喉咙发紧,“这更像——”
奥纳替她说完:“更像遗忘之地附近的某个固定点。并且,与‘虚空特征线’相似度:九十八点一。”
克斯汀合上收纳匣,指尖发冷。
她想起布冯说的“九秒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九秒意味着——采矿站的人可能连尖叫都没来得及。
吞噬兽吃掉了他们,像吃掉一盏灯。
而这盏灯后面,站着更大的黑暗。
她转身看向站内的终端,又看向走廊尽头那片灯光不稳定的阴影,像看见某种东西正在宇宙里缓慢醒来。
“奥纳。”她说,“把黑匣子和那条坐标脉冲全部打包。然后——我们回去。”
奥纳停了一下:“你确定是回去?不是继续追踪?”
克斯汀抬头,头盔面罩上映出自己苍白的眼睛。
“先回去。”她说,“告诉布冯——他买到的真相,很可能买不起。”
她迈向出口,低重力让每一步都轻得像梦,可她知道自己已经从梦里醒了。
吞噬兽不是传说。
虚空也不是。
而她——已经被它们“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