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块去要饭(1 / 1)
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甚至说道“水火棍”那隐隐兴奋的县令,朱元璋罕见的沉默了。
甚至,他本能地心中警惕。
这知县知不知道他这么做,有多么危险?所引起的影响,有多么大?
需知,这些“豪绅富户”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富商,也不是单指某个富甲天下的“个人”。
而是一个国祚、一个天下的中流砥柱。
朱元璋自己都十分清楚,他之所以能快速平定天下,除了一大批能征善战的将士外,更重要的是他快速的接纳了元庭的士绅、接纳了这些饱读诗书,且在各个地方有着巨大影响力的“中流砥柱”。
如此一来,大军所过之处,只要将敌军主力打残,甚至不需要消灭。
那么在当地呼风唤雨的豪族、士绅,便能纷纷“归义”,“喜迎王师”!
甚至,“他们”还会主动归附,斩杀“逆贼”,献上城池,并且很快成为己方征战天下的主力。
这样下去,他奠定南京的嫡系队伍,就会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自古以来,打天下者,莫不如此。
当权者要有海纳百川的胸襟,容纳四海的气度,也是这个道理。
若是一味纠结于“内斗”,区分敌我,扩大矛盾,那他今日,就不是开创大明的洪武皇帝,而是那陈友谅、张士诚之徒!
不过这些话,朱元璋不能对这知县说,而是旁敲侧击道:
“你…你这不是不遵朝廷律法!国朝优待士人,就是想着能尽快安抚百姓,治理出一个太平天下。若是毫无优待,那他们如何甘愿为朝廷所用?”
看对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江怀则眼珠子一转。
坏了。
对方说是恩官的叔父,那八成也和元庭旧臣关系匪浅,亦或者就是某个地方的士绅代表。
这……士农工商,自古流传,已经成了“万事不变”的真理。
自己刚才回答的太快,倒是忘了这一茬。
“您是士人?”江怀清了清嗓子,有些尴尬地问道。
朱元璋下意识摇头,“不是……”
“不是?”江怀眼神狐疑,又上下左右的将其打量了一番,回想了一下对方说话的措辞,也的确没有士绅那些臭毛病。
但他还是为了保险问道:“叔父家里是读书的?还是元庭旧臣?不对,恩官的家里就是出身元庭……”
“不过下臣所言,都是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恩官想来必能理解。”江怀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有点多,赶紧打着补丁。
而朱元璋见此獠如此狡猾,也是心中无语。
但他还是道:“咱家三代都是土里刨食的,咱打记事起到长大,几乎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还是参加起义军才有了一日两餐……你说咱是不是士绅?”
“嗨!”江怀惶然,马上露出笑容,“您早说啊,那您刚才说个什么?我还以为您要为他们打抱不平。”
对方说话的语气,以及行为举止,的确和那些酸腐文人不是一派的。
江怀放下心来,也就开始劝导。
“那叔父刚才的出发点就错了。”
“需知,升米恩斗米仇!越是优待,这豪绅富户的问题才越大!”
江怀气咻咻道:“我刚刚举的例子,您是半点没听进心里去。身家越重,便越是举棋不定。大敌到来,第一时间想着的永远是保全势力,永世富贵。而非同心一死,与国同休!”
“当年金人、蒙元打过来,宋人投降的多,还是死战的多?如陆秀夫背着少帝跳海的,毕竟是少数。”
“甚至再说的直白点,倘若宋人各个都真以他们日夜苦读的‘忠君大义’为先,那又怎么会沦落到国破家亡的地步呢?”
“庄子有言: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就是这个道理。”
朱元璋表情凝重。
他顾不得这小子给自己卖弄文词,他也并非文盲,这些年通读经义,可是着实废了一番苦心。
这句话,再加上对方刚才讽刺的士大夫与帝共治天下,意思不言而喻——
若想以仁义道德矫正天下,那仁义道德也会被他人窃取盗用,化作维护权力的工具。
见对方发愣,江怀话音一转,提及大明。
“当然了,若是局势倒转,那就是另一番景象。”
“比如……自陛下在南京巩固根基后,正式参与角逐天下,到开创大明,仅用了十二年。十二年的时间,完成前朝几百年都无法完成的伟业!”
“而这其中,对方望风而降的又有多少?所以对于大明而言,降臣士绅又是助力,且能帮助快速安定天下。”
“这便是朝廷定下优待他们的原因。”江怀眯着眼,又数着手指头道:“如今,您再看看咱们现在的朝廷中枢文臣序列内,这元庭旧臣,能占一大半。”
“陛下为了让这些元庭旧臣安心归附,也是废了好大的心思。不仅给他们高官厚禄,还给了他们与皇室联姻的机会。”
江怀侃侃而谈。
而他全然没有注意到,他说到这里时,朱元璋瞳孔一缩。
“比如这太子,前两年听说新纳了一个侧妃,便是这礼部尚书吕本的女儿……”
“啧啧……多大的恩宠啊。此举也释放了一个信号,让元庭旧臣安心的同时,地方的豪绅也纷纷安定了,毕竟朝堂中的列位,就是他们共同的利益代表嘛。”
说着,江怀又是特意道:“你瞅瞅,这些年,各个地方的叛乱都少了许多,可不是安定了。”
这……
如果说,刚才朱元璋还有意掩饰内心情绪,以免对方看穿的话。
那么现在,他无心掩饰。
这知县,赫然是把自己刚才的思绪都说出来了!
甚至,举出来的例子也极为尖刻。
太子迎娶吕妃!
这的确是他为了安抚在京的元庭旧臣。
否则,他们就无法安心,若是波及地方,天下各地的豪绅也会因为朝堂的风向,而出现各种“反复”。
可是,他既然清楚这点,却为何在故意打压这些士绅。
最重要的是,他不禁想到老四和对方第一次交集的时候,恰恰就催生出了“金饭碗”,且如今,他又因为金饭碗的余波,来到这儿。
本以为是个奸诈的贪腐之辈。
但一番对话,却发现其并非夸夸其谈之辈,朱元璋的思绪,又不禁想到了刚才的问题。
此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又是谁教的?
“你既然知道这些,又为何要与他们作对?朝廷圣意都如此,你就不怕引火烧身?”朱元璋喝问道。
“叔父这是冤枉我了,我哪是跟他们作对。”
却见这知县立马装出一番慷慨为民的样子。
“是他们要跟我作对,是他们要处处为难本县!本县是迫不得已,就想为百姓做那么一点儿事情,从他们牙缝里抠出来一点儿,我也不是揣进了自己口袋,是为了全县的安宁,我太不容易了我。”
江怀说到这儿,悄然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表情,见其平静,分析不出来什么,眼珠子一转,赶紧模仿他的话道:
“叔父,咱在这儿的困境,您一定要回去和恩官好好说说,顺便您的圈子大,也给咱好好说说情……咱知道这群家伙送上去血书,燕王来查,就是为了这事儿。”
“燕王现在被咱拖住了,但朝廷那边谁知道怎么回事,陛下怎么想的咱也不清楚。”
“不过就像您刚说的,用皇家的金饭碗,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起眼的小误会,但那不是事出有因?而且细究起来,也不算个错,毕竟咱真有皇家赐予的金饭碗。”
“所以,您找个机会,也跟您那老同僚说说情,要是能联系到陛下,那就太好了,倘若陛下一听被本县的不容易、委屈感动了,真赐下一个皇命金饭碗……”
说到这里,朱元璋明显看到,这狗官眼睛都发着亮光,嘴角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他嘴角一抽,而这知县接下来的话,让他都愣了。
“那咱绝对给你分半个!”
“赶明儿咱要是犯错,被陛下辞了,也不愁要不到饭。”
“您放心,你这恩情我记着……要是您家里有个小灾小难的。”
“我也能带着您一块去要饭去。”
此言一出,朱元璋当即恼火,但还压在心里。
但江怀见其身体一动,似乎上心了。
赶紧继续道:
“当然,不止您,我看你那两个儿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有儿子就有孙子……”
“有了皇命金饭碗,咱以后把他们都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