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难道他真是个人才?(1 / 1)
“还真是他!”
如今的燕王还没去就藩。
或者说,包括老二秦王、老三晋王在内,当下都在大明应天府接受老朱的皇家棍棒教育。
防的就是他们年纪太小,提前过去,容易肆意妄为。
再加上,眼下各地的藩王府衙还没建立好,冯胜、傅友德、包括徐达等一众开国勋贵,尚还握着兵权。
在朱元璋的想法里,这些兵权得握在自家手里才安心,而且还要因此建立一套兵权滥用的防范制度。但如何能让这些开国勋贵和和气气的交出来,这就需要一番手段了。
而这些,当下沉浸在“婚事”之中,不过才十六岁的燕王,却没空去想。
此时的他,半是惊讶、半是恼火的看着大哥,几乎贴在他眼皮上的文书……
愣了半晌。
这才陡然喊道:“好胆!此獠吃了雄心豹子胆,纵然是江湖民间,也得讲道义,哪有第一次要账,就要到人家家里的。”
“更何况还是给父皇送了这样的一封奏疏。”
“爹!要不您直接下令,就地将他斩了!”
燕王说着,气势汹汹,连眉毛都扬了起来。
然而在看到朱元璋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后,他这才如同蔫了的小鸡一样低下头。
“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我打个金碗给他就成了。不是我说,爹,这小子还真有点能耐。当时他才多大,就跟我差不多吧,竟然提前预测了您会停止科举。”
想到这里,朱棣又啧啧称奇起来。
“说来说去,他还算个人才。现在不是还当了知县吗?几年时间,就能从乞儿混成知县,您说说这得多大本事。”
说到这里,他朝着父皇瞥去,发现对方表情又沉了下来。
他连忙改口,“不行!就算再有本事,但借着奏疏直接戏弄父皇的罪,他是逃不了的。于公于私,都该重重严惩!”
“咱亲自去将他带回京,交给拱卫司发落,父皇是杀是刮,届时决议,儿亲自动手,让您息怒!”
一边说着,朱棣就要朝着殿外走去,实在是他看不懂父皇的表情。他自小就怕父皇,再待在这里,他生怕对方还要怎么罚他。
然而下一刻……
“咱让你走了吗?”
朱棣立刻停下脚步,讪讪的转过身。
但朱元璋却是陷入迟疑,平心而论,在看到那封文书后,这种蔑视君上的行为,让他恨不得将此人抓在面前,剥皮抽筋。
想要金饭碗是吧?咱直接给你打个金锅,非让他在里面涮涮!
但是,在听到是来找老四,且曾经有过“约定”后,这杀意才减少了一些。但无论如何,对方给自己上“破碗”奏疏的行为,绝不能原谅!
否则,君王威仪何在?
不过说起来,老四有一点说的倒是不错,此獠能在洪武三年第一次恩科后,就敢断言科举会停止,着实有些魄力。
就是不知,他当时是真的看到了科举的弊端,分析朝堂。
还是另有什么人秘密相告。
只是想到这里,朱元璋当即眼神锋锐。
若是第一点,那真的是大才。年纪轻轻,可谓眼光毒辣,有高屋建瓴、洞察全局的卓越眼光。
可若是第二点……
再度联想到方才标儿所说的那些信息,短短时间,从乞儿跃升知县!
怕是里面,真有自己不知道的大猫腻!
平心而论,朱元璋更倾向于第二点。
他不相信一个乞儿,可以提前预测科举未来。
不过,到底有没有能力,一查便知。知县三年,政绩在哪里摆着。
“这几年,临淮县的赋税如何?农桑户口如何?教化百姓可有多少功绩?凤阳府知府又对此人如何评价?还有吏部对他的考察又是什么评定?”
“对了,咱此前大举移民入凤阳,听说凤阳府还起了很多波澜,临淮县又是如何渡过?”
当下,随着一连串的问题出现。
朱标不愧是这几年历经磨练的太子,闻言,立刻从方才抱过来的卷宗里,开始翻找起来。
按照国朝规定,知县是三年一小考,届时各个地方官需要陆续进京述职,九年一大考,按照政绩是决定升迁、平迁、还是罢黜……
但这个知县是洪武六年才上任的,现今是洪武九年二月,还没到三年期满,进京述职的时候,所以朱标看了一下时间记录。
这才说道:“临淮县洪武六年以前的详细卷宗都有,但是洪武六年以后,这记录就短缺了许多。”
“不过由于凤阳府是中都,过去曾大举迁移百姓至此,所以必要的记录是有的。比如去年洪武八年,父皇您下令停办营建中都的举措,曾有吏部官员前去考察,带回中都各县记录。”
朱标先是介绍了一下背景,朱元璋当然知道这些,闻言轻轻点头。
而前者这才翻开其中一道卷宗,正准备解答。
嗯?
然而,等他打开吏部记录的评定后,顿时愣住!
“上县!”
只是两个字,这一下,不只是朱标,就连朱元璋和马皇后,都闻言一惊。
“什么?”朱元璋更是快步上前,马皇后更是吃惊不已。
“怎么可能?我记得这几年凤阳府状况频发,且此前淮河泛滥,这临淮县就是受灾地之一吧?还曾被减免税收,怎么可能是上县?”
却说朱元璋登基之后,对各地县域在沿用前朝的评定时,自己还增加了几条。
基本以县域所缴纳赋税、开垦田亩数量、以及人丁增加,兴办教育等等作为评价标准,定为三个等级:上县、中县、下县!
而其中,上县有一个标准,“十万石税粮!”
十万石税粮有多少?
成年男子,一年的口粮加起来,不超过四石。
十万石,可以让两万五千多军卒吃一年。
而这还只是,按照配比定额,给朝廷缴纳的税粮,那此县的总税粮有多少?
大明开国,各地税粮比例不一,除却当初抵抗严重的苏州府、松江府之外。大部分都是二十取一,一些减税免税的地区甚至三十取一、四十取一、甚至不缴纳税粮。
而凤阳府作为中都。
此前朱元璋曾号令江南、山西等地的富户、百姓迁移。征发工匠营造城郭、桥梁,号称大兴土木。
但由于民间抵抗情绪严重,且督工的那些胥吏,手段严酷。导致凤阳府前几年出现好几拨风波,于去年,朱元璋才下令停止大建。
在这种前提下,虽然临淮县有迁来的富户、百姓。
但也不至于直接被追评为“上县”!
“这只是去年的考察估算,前段日子才送上来,具体数额还得今年各地知县进京述职时实查,届时吏部和御史台也会派人前去中都核算。”
就在这时,朱标打破沉寂,但不得不说,他也被这数额吓了一跳。
“继续!”而朱元璋这一次明显是严肃起来,上县两个字,对他的冲击力太大。
朱标点头,而随着他报出详细数目后,声音陡然一变。
“临淮县近三年开垦田亩,多于洪武六年知县进京述职的田亩,约十一万两千余亩,县内黄册户口增加七千八百余户,连同老弱妇孺加起来,近乎四万余人!且近一年来,迅速增加!”
这数额,太过吓人!
朱标念到这里,心中已如擂鼓!
要知道,大明开国民生凋敝,且因为此前身处暴元乱世,频繁的战乱导致各县记载“千里无人烟”并非是什么形容词,而是极其直白的平铺直叙。
通常,一个县能有十万人,已经可以算得上了不得的大县!
而这年轻知县在任期间,光是人丁增加的数额,就近乎一小半!
这怎么可能?
“嘶!”却是此刻,连马皇后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真是假?”
哪怕是素来不关注朝政的燕王朱棣,也愣在当场。
“继续!继续!”
而朱元璋则有些激动。
要说开国之后,他付诸最大的精力,除了军国大事,收复汉家故土之外。
绝大多数时候,都为如何“恢复民生、休养生息”而忙碌。
洪武三年科举为什么停止?
就是因为他发现选用的人,全都是酒囊饭袋,让他们之乎者也可以,但真的去实干却万万不行。且大明国势初定,好些地方还有叛匪、暴元的奸细、遗民。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一地父母官,又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他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直观上的“民力恢复”,不由得,此时的他,连心中的烦闷都似乎没了。
只想让标儿继续念下去。
这一刻,他更是抱着自家的孙儿,脸上的褶子都似乎开花了一样,这数据听得他心神摇晃,莫名开怀!
一个知县,能做到这个地步,当为天下知县的表率!
若天下知县都有这个能力。
别说讽刺他金饭碗了,就是当面斥他曾要过饭,勿忘本,他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