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仓廪实与丰年愿(1 / 1)
秋日的天,湛蓝高远,云絮如洗过的棉絮,闲适地飘着。日光不再似夏日那般毒辣,暖融融地铺洒下来,带着一种催熟万物的、沉甸甸的金黄。陈家的晒谷场上,摊开着一片片新收的粮食——金黄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山,红褐色的高粱穗子扎成捆,饱满的豆荚在阳光下裂开细缝,露出圆滚滚的豆粒,还有那一片片摊得极薄的、等待彻底晒干的稻谷和黍米。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特有的、干燥而醇厚的香气,混合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这便是庄户人家一年中最踏实、最丰腴的气息了。
苏小音和苏小清带着四个孩子来到晒谷场时,陈母已经忙活好一阵了。她用木耙子将玉米和高粱不时翻动,让每一面都均匀地接受阳光的亲吻。看到儿媳和孙儿们来了,陈母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额角,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疲惫交织的笑容。
“娘,您歇会儿,喝口水。这里交给我们。” 苏小音赶紧将带来的水葫芦递过去,又接过陈母手里的木耙。苏小清则将推车推到晒谷场边上阴凉处,把四个好奇张望的小家伙抱下来,让他们在铺开的旧席子上玩,又拿出几个陈大山做的简单木玩具,这才转身去帮忙翻晒豆子。
陈母喝了几口水,看着两个儿媳利落的动作和晒场上满满的收获,心里那点因连日劳累而生的酸楚,都被满满的成就感取代了。“行,那你们看一会儿,我去地里换你们爹他们回来喝口水,顺便把早上烙的饼子给他们送去。小音,晌午的饭……”
“娘您放心,豆腐我买回来了,鱼昨天小河下的篓子里有两条不小的,我都收拾好了,中午就鱼炖豆腐,再贴一锅饼子,炒个青菜,保准让大家吃得饱饱的。” 苏小音一边翻着玉米,一边应道。
陈母点点头,不再多言,挎上装着饼子和水罐的篮子,脚步匆匆地往地里去了。她知道,秋收抢的就是这几天好日头,人歇,地里的活不能歇。
晒谷场上的活计看似简单,却也需要耐心和细心。要随时注意着天气变化,提防突如其来的阵雨;要不停地翻动,防止底下的粮食捂坏了;还要驱赶偶尔飞来偷嘴的麻雀。苏小音和苏小清一边忙活,一边还要分神留意着席子上玩耍的孩子们。石头和阿吉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了,对什么都好奇,得时刻盯着别让他们磕碰到;青青和阿福小一些,但也不安分,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试图抓飘落的草屑。
幸好有陈大山做的那辆宽大结实的双人推车,还有个陈父编的带围栏的大竹筐,关键时刻能把孩子们“圈”在里面,安全不少。姐妹俩默契配合,一个主要负责翻晒和驱鸟,一个则更多照看孩子,间隙里还能帮着递递工具。
日头渐渐升高,晒场上的温度也上来了。苏小音给孩子们喂了次水,自己也擦了把汗。她看着眼前这片金光灿灿、散发着生命力的丰收景象,又看看席子上健康活泼的儿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安宁。一年前,她们还蜷缩在逃荒的窝棚里,食不果腹,前途未卜;一年后,她们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可爱的孩子,有了可以期待的未来,还能亲手参与到这样实实在在的丰收里。这其中的变化,如同眼前这片被阳光晒得噼啪作响的粮食,沉甸甸的,真实可触。
晌午前,陈父带着两个儿子回来了。三人都是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烈日暴晒后的红黑,裤腿和鞋子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屑,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同样的、疲惫却明亮的光。那是只有真正从土地里刨出希望的人,才有的眼神。
“嚯!这晒场看着可真喜人!” 陈父一进来,就先扫视了一圈自家的“战利品”,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陈大山和陈小河也露出憨厚的笑容,弯腰抓起一把晒得半干的豆子,在手里掂了掂,感受那份饱满的重量。
“爹,大山,小河,快洗洗手脸,准备吃饭了。鱼炖在锅里,马上就好。” 苏小音招呼着,和苏小清一起把饭菜摆到堂屋外的阴凉石桌上。一大盆奶白色的鱼炖豆腐,汤里滚着切块的豆腐和煎得金黄的鱼肉,香气扑鼻;金黄的玉米面饼子贴了满满一锅,边缘焦脆;还有一盘清炒的苋菜,碧绿诱人。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顾不上多说话,先埋头吃起来。鱼汤鲜美,饼子扎实,简单的饭菜因着饥饿和成就感,变得格外香甜。陈父一边吃,一边对陈母说:“下午我和大山小河去把南坡最后那块高粱收了,估计明天就能全拉回来。晒场这边,你和小音小清多费心。”
“放心吧,晒场有我们呢。” 陈母给陈父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你们在地里也当心点,累了就歇歇,不差那一时半刻。”
“对了,” 陈小河咽下一口饼子,想起什么,“爹,收完庄稼,咱们是不是该把荒地再深耕一遍,施点底肥?趁着地还没上冻。”
陈父点点头:“嗯,是该准备上了。今年荒地收成比去年强,说明咱们养的功夫没白费。秋收完,把熟地的秸秆也沤上肥,开春一起用到荒地里去。慢慢养,总有一天,那些荒地都能变成好田。”
陈大山沉稳地接口:“家里猪圈和鸡鸭棚的粪肥也得起了,晾晒好了,都是好肥料。”
听着男人们讨论着土地和农事,苏小音和苏小清相视一笑。这就是庄户人家的日子,一环扣着一环,永远有忙不完的活计,却也永远充满着对土地、对来年最朴素的期盼。
饭后,男人们稍作休息,又扛起工具下了地。陈母带着苏小音苏小清,把晒场上的粮食又仔细翻动了一遍,然后拿出几个大麻袋和针线,开始修补破旧的口袋,为接下来的装仓做准备。孩子们玩累了,在席子上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晒谷场上只剩下翻动粮食的沙沙声,和偶尔掠过头顶的鸟鸣。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车粮食终于拉回了晒场。陈父看着几乎堆满半个晒场的成果,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具体的称重和入仓还要等粮食彻底晒干,但光看这堆头,他心里已经有了底——今年,是个实实在在的丰年。旱情的阴影,似乎已被这场酣畅淋漓的秋收和满满的粮垛彻底驱散。
接下来的几天,陈家上下依旧忙碌。晒干的粮食需要仔细扬去秕谷和杂质,然后分门别类装袋入仓。陈父带着儿子们将粮仓重新打扫、加固,垫上防潮的干草和木板。陈母则带着儿媳,将挑选出来的、最饱满的种子单独存放好。每一粒粮食都被郑重对待,因为那是汗水换来的结晶,更是来年希望的基石。
等所有粮食颗粒归仓,那把沉重的大铁锁“咔哒”一声落下时,所有人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粮仓是满的,地窖里还有腌好的肉、晒干的菜、储藏的番薯,圈里的猪肥了,鸡鸭正下着蛋……这个冬天,将会是他们落户南山村以来,最富足、最安稳的一个冬天。
晚饭时,陈母特意将最后两个大西瓜切开,红瓤黑籽,汁水丰盈,甜到了每个人的心坎里。陈父喝了一小盅存了很久的烧酒,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他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儿孙,慢慢说道:“今年,咱们家算是扎稳了根。房子有了,地多了,粮食满仓,手里也有了几个活钱。这都是大家一起勒紧裤腰带、拼命干出来的。往后,只要咱们心齐,肯干,这日子,只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