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剑心通明?诡倒初显!(1 / 1)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古槐村死寂的广场上。
青石板被夜露打湿,映出破碎的天光。倒塌的祭坛废墟中,碎石缝隙里升腾着缕缕残存的灰色雾霭,在阳光下缓慢消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上百名村民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呼吸微弱,面容模糊——他们的“真实面孔”在长期的身份抽取中已经严重受损,此刻就像被水泡过的墨画,五官轮廓淡得几乎看不见。
林秋站在废墟边缘,手中握着那块灰白色的千面石碎片。晨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锐利如剑的眼睛里,此刻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茫然。
她修剑七年,剑心通明,斩妖除魔无数。
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她的认知。
不是妖兽作祟,不是鬼物害人,甚至不是寻常的邪修血祭。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针对“人之所以为人”的掠夺。
“咳咳……”
沈墨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他靠坐在广场边缘的老槐树下,背靠粗糙的树干,脸色比林秋更难看。七窍渗出的血已经干涸,在脸上结出暗红色的痂,左眼的银灰色光芒彻底暗淡,只剩下瞳孔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纹路。
过度使用窥秘之眼,加上反向灌输身份混乱带来的精神反噬,让他此刻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你怎么样?”林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死不了。”沈墨声音沙哑,“村民呢?”
林秋转头看向那些昏迷的村民,眉头紧锁:“生机还在,但……魂魄有损。他们的‘自我’被抽走太多,就算醒来,恐怕也会神智不全,记忆混乱。”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他们身上,还有残留的污染。”
在晨光下,沈墨的左眼虽然虚弱,但仍能看到——每一个村民的身体表面,都缠绕着极淡的灰色丝线。丝线从他们后颈的皮肤下延伸出来,另一端虽然已经断裂,但残留在体内的部分,依旧在缓慢蠕动,像是寄生的线虫。
这些丝线,就是千面之母污染的残留。
如果不处理,它们会继续蚕食村民残存的自我,甚至可能重新连接上某个新的“核心”。
“必须净化。”林秋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个老妇人身边。
老妇人约莫六十岁,脸上的五官淡得像褪色的素描,只有眼角深刻的鱼尾纹还保留着岁月的痕迹。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林秋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不是攻击性的剑诀,而是青云宗正统的“净心驱邪咒”——专门用于净化阴邪之气、稳固魂魄的中阶术法。
随着手印变化,林秋周身泛起柔和的乳白色灵光。灵光如流水般汇聚于她指尖,最终凝结成一枚枚米粒大小的白色符文。符文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纹路,散发出温暖、纯净、带着生命气息的波动。
“去。”
林秋轻喝,指尖点向老妇人眉心。
白色符文没入皮肤的瞬间——
“嗤!”
老妇人身体猛地一颤!
她皮肤下那些灰色的丝线,像是被惊动的毒蛇,骤然暴起!
丝线从皮下钻出,疯狂扭动,表面泛起暗沉的光泽,居然开始吞噬那些白色符文!
符文与丝线接触的地方,发出细微的灼烧声。白色灵光在迅速暗淡,而灰色丝线虽然也被灼伤、断裂,但断裂处会迅速再生,而且再生的丝线颜色更深,蠕动更剧烈!
“什么?”林秋脸色一变。
她咬牙,加大灵力输出。
更多的白色符文涌入老妇人体内。
但结果更糟。
那些灰色丝线仿佛被注入了养分,非但没有被净化,反而壮大了!它们从最初的发丝粗细,膨胀到麻线粗细,颜色也从浅灰转为深灰,甚至开始分泌出粘稠的、带着甜腻花香的灰色液体!
老妇人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脸上那些模糊的五官扭曲变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停下!”
沈墨的喝声传来。
林秋立刻收手,白色灵光消散。
但老妇人体内的灰色丝线并没有平静下来。它们像是被激怒的蜂群,在皮下疯狂窜动,所过之处,皮肤隆起、变色,甚至开始浮现出细微的面孔轮廓——那些是老妇人被抽走的、属于别人的面孔碎片,此刻在污染刺激下开始反噬!
“怎么会这样……”林秋后退一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净心驱邪咒是宗门传承三百年的正宗法门,对一切阴邪污染都有净化之效,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阴邪污染’。”沈墨扶着树干,艰难地站起来。
他的左眼,勉强聚焦在老妇人身上。
在虚弱的银灰色视野中,他“看见”了本质。
那些灰色丝线,不是寻常的“污秽能量”。
它们是规则的碎片。
是“千面之母”这一古神,“身份吞噬”这一法则,在现实世界的具象化投影。
正统的净化术法,无论是净心驱邪咒,还是更高级的“天罡正气”、“太阳真火”,其原理都是“用更高阶、更纯粹的正能量,覆盖、驱散低阶、浑浊的负能量”。
就像是用水冲洗淤泥。
但眼前的灰色丝线,不是淤泥。
它们是另一种形态的水。
你用清水去冲另一种成分不同的水,结果不是净化,而是……混合。
甚至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应。
“那是什么?”林秋看向沈墨,语气急促。
“是‘法则’。”沈墨走到老妇人身边,蹲下身,“或者说,是某种‘规则’在物质世界的体现。你的净化咒,对它来说不是解药,是……燃料。”
林秋瞳孔收缩:“规则?你是说……”
“就像火会燃烧,水会流动。”沈墨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微微颤抖——他残余的精神力已经不多了,“这些丝线,就是‘身份吞噬’这一规则的……‘执行单元’。”
他闭上眼,眉心那缕微弱的诡韵开始艰难运转。
这一次,他不是要去“净化”。
而是要去……理解。
理解这些丝线运行的逻辑,理解它们存在的形式,理解它们与宿主之间的关系。
左眼的银灰色光芒,重新亮起一丝。
视野中,那些灰色丝线的内部结构,逐渐清晰。
每一条丝线,都由无数个微小的灰色符文串联而成。符文的结构极其复杂,每一个都代表着“身份吞噬”这一规则的一个侧面:记忆提取、面孔复制、认知覆盖、自我抹除……
而这些符文之间,通过更细的能量通道连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微型仪式阵法”。
这个阵法寄生在宿主体内,以宿主的“自我认知”为能源,不断运转,不断蚕食。
要破坏它,不能强行抹除——那就像试图用手捏碎一个精密的钟表,结果只会让齿轮崩飞,伤到钟表本身(宿主)。
必须……扰乱它的运转逻辑。
沈墨睁开眼。
他看向林秋:“我需要你的剑。”
林秋一怔:“什么?”
“最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净化意图的剑气。”沈墨道,“只要锋利,只要精准,能切断那些能量通道就行。”
林秋皱眉:“切断能量通道?那会不会伤到宿主?”
“会。”沈墨坦诚道,“但伤的是‘通道’,不是宿主本体。就像剪断缠绕在树上的藤蔓,可能会划伤树皮,但树不会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的剑气里,有‘剑心通明’的特质——能辨识虚实,能斩断虚妄。这对切断‘规则通道’有帮助。”
林秋沉默了几秒。
她在权衡。
正统教育告诉她,邪祟污染必须用正法净化,任何“取巧”的手段都可能留下隐患甚至反噬。
但刚才净心驱邪咒的失败,动摇了她的信念。
最终,她拔出了剑。
不是包裹粗布的那柄,而是她一直悬在腰间的真传佩剑——“秋水”。
剑身出鞘,寒光如水。
在晨光下,剑刃边缘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光晕——那是剑心通明修炼到一定境界后,剑气自然凝聚的“剑罡”。
“要我怎么做?”林秋问。
“用你的‘心眼’看。”沈墨指着老妇人的脖颈,“后颈下半寸,皮下三分处,有一条主能量通道。切断它。”
林秋闭目,再睁眼。
她的瞳孔深处,亮起一点锐利的银光。
剑心通明,开。
在她的感知中,老妇人的身体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个由血肉、骨骼、经脉、灵气以及……无数灰色光流构成的复杂结构。
那些灰色光流,就是沈墨所说的“能量通道”。
它们像蛛网一样遍布老妇人体内,但核心的“主干道”,确实集中在后颈。
林秋举剑。
剑尖对准老妇人后颈下半寸的位置。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剑罡凝聚于剑尖,压缩到极致,形成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锋芒。
然后——
刺。
不是劈砍,不是横扫。
是精准到极致的一点穿刺。
剑尖刺破皮肤,深入皮下三分,正好触及那条灰色光流的主干道。
“嗤。”
轻响。
不是金属入肉的声音,更像是……切断某种无形之物的脆响。
老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但在林秋精准的控制下,剑尖只切断光流,没有伤到任何血管、神经、经脉。
切断的瞬间——
那条主干道内部流动的灰色能量,骤然失控!
就像被掐断水源的水管,管道里的水会喷涌而出。这些灰色能量失去了“通道”的约束,开始胡乱窜动,冲击周围的其他光流。
整个灰色丝线网络,开始从内部紊乱。
“就是这样。”沈墨低声道,“现在,切断其他三条主要的支流——左肩胛,右腰侧,尾椎骨上方。”
林秋没有废话。
剑光再闪。
“嗤!嗤!嗤!”
三声轻响,精准无比。
老妇人体内的灰色光流网络,彻底崩溃。
那些微小的灰色符文,因为能量供给中断、逻辑链断裂,开始自我消解。
就像是失去了程序的机器,变成了一堆无意义的零件。
在沈墨的左眼视野中,灰色丝线迅速暗淡、分解,最终化作一缕缕极淡的灰色烟气,从老妇人七窍和毛孔中飘散出来,在阳光下彻底蒸发。
而老妇人脸上那些模糊的五官,开始缓慢地重新凝聚。
虽然依旧淡,但至少有了轮廓。
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成功了……”林秋收剑,看着老妇人逐渐恢复血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没有用净化咒。
没有用正法。
只是用最纯粹的“切断”,解决了连净心驱邪咒都无能为力的污染。
这违背了她七年所学的一切。
“下一个。”沈墨的声音有些虚弱。
林秋看了他一眼:“你还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沈墨走到下一个村民——那个瘦弱男孩身边,“难道放着他们不管?”
林秋沉默,走到男孩另一侧。
两人配合。
沈墨用窥秘之眼锁定能量通道的关键节点。
林秋用剑心通明和精准剑罡,实施切断。
没有交流,没有犹豫。
就像已经配合过无数次。
一个,两个,三个……
广场上的村民,一个个被“手术式”地清除了体内残留的灰色丝线。
当最后一个村民体内的污染被清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阳光驱散了最后一缕灰色雾霭,广场上的青石板反射着温暖的光。
沈墨瘫坐在槐树下,浑身被冷汗浸透。左眼彻底闭上,眉心诡韵沉寂如死水,连固神法都运转得极其艰难。
林秋也消耗不小。频繁使用剑心通明和精准剑罡,对她来说也是极大的负担。她靠着祭坛废墟的一块碎石,微微喘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两人之间,隔着十步距离。
中间是横七竖八躺着的、呼吸平稳的村民。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晨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山林里早起的鸟鸣。
许久,林秋开口。
“你用的……不是正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墨没有睁眼:“什么是正道?”
“青云宗所传,三百年验证,能护佑苍生、斩妖除魔的功法术法,是正道。”林秋道,“你刚才用的手段……我看不透原理,但能感觉到,它很危险。对施术者危险,对被施术者……也可能留下隐患。”
“隐患?”沈墨笑了,笑声干涩,“林师姐,你觉得对这些村民来说,是留下一点‘隐患’更可怕,还是变成没有面孔的空壳更可怕?”
林秋语塞。
“你的净心驱邪咒,倒是正宗。”沈墨继续道,“结果呢?差点让污染暴走,要了那位老人家的命。”
“那是我修为不足,或是术法选择不当。”林秋反驳,“但正道的方向是对的。只要找到正确的法门,一定可以……”
“一定可以什么?”沈墨终于睁开眼,右眼布满血丝,左眼依旧紧闭,“可以净化一切?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他指着广场上的村民:“那你说,用什么正宗法门,能让他们被抽走的‘面孔’和‘记忆’回来?用什么正宗法门,能防止下一个村子再出现这种事?”
林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宗门典籍里,没有记载这种东西。
“林师姐。”沈墨撑着树干,缓缓站起来,“你修的剑心通明,能看透虚妄,能斩断邪祟。那你告诉我——你看这青云宗,看这天下,看这所谓的‘天道’……”
“真的,全都是‘正’吗?”
林秋浑身一震。
她想起藏书阁地下库房,沈墨翻看禁书时的异常。
想起他左眼偶尔泛起的银灰色。
想起他刚才对“规则”和“法则”的理解。
想起……千面石碎片里,那属于青云宗的印记。
“你……”她盯着沈墨,“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沈墨摇头,“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青云山的方向。
“就像这座山。所有人都说它是仙山,是正道祖庭。但山脚下,就在二十里外,一个依附它的村子,被邪神仪式圈养了不知道多久。”
“而制造邪神石像的材料和手法,来自山上。”
“林师姐,你的剑心通明……”
“能看透这座山的‘真相’吗?”
林秋握紧了剑柄。
指节发白。
她修剑七年,所坚信的一切,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里透出的,不是光。
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会查清楚。”许久,她缓缓道,“千面石碎片里的宗门印记,我会亲自去验证。如果真有人用邪术残害凡人……”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决绝。
“我的剑,不会留情。”
沈墨看着她。
晨光下,少女的脸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已经消散,重新变得锐利、坚定。
只是这锐利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怀疑。
以及……探寻真相的决心。
“在那之前。”林秋看向沈墨,“你用的那些手段……我不会问,也不会说。但你自己,好自为之。”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如果你发现更多不对劲的事,可以来找我。”
沈墨一怔。
这是……某种程度的接纳?
或者说,是结盟的试探?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的眼睛,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林秋坦然道,“而我的剑,能斩断你斩不断的东西。”
她收起“秋水”,转身朝村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声音飘来:
“七日后,庶务堂交任务。我会在。”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村道尽头。
沈墨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意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那粒已经暗淡的黑色珠子,不知何时又泛起了一丝极微弱的银光。
像是……在共鸣。
和什么共鸣?
和这个开始动摇的少女剑心?
还是和这座山中,更深处的秘密?
沈墨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在这青云宗里,可能不再是……完全的孤身一人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微妙的,哪怕随时可能破裂的。
但至少,有了一线光。
他收起珠子,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上那些逐渐恢复生机的村民,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
青云山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
因为他的左眼虽然闭上,但他的“心”,已经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