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人(1 / 1)
黄子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眼中的得意与轻蔑,如同被冰封的湖面,寸寸龟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动物本能的惊疑与不安。
风停了。
不是风力减弱,而是彻彻底底的消失。
上一瞬还在呼啸的松涛,此刻死寂一片。
飘在半空的松针,违反了世间常理,就那么静止悬浮在那里,仿佛时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装神弄鬼!”
黄子澄毕竟是久经宦海之人,心性远超常人。短暂的失神后,他厉声呵斥,试图用声音打破这诡异的寂静,为自己壮胆。
可他一开口,就发现了更恐怖的事情。
他的声音,没有传出去。
他能感觉到喉结的震动,能感觉到胸腔的共鸣,但天地间,依旧是死一般的安静。
声音,被“吃”掉了。
他身后的那些锦衣卫,同样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此刻却握着刀柄,手心冒汗,眼神惊恐地四下扫视,仿佛有看不见的鬼魅在侧。
而这一切诡异的源头,正是他们面前那个一直被他们视作懦夫的年轻道士。
朱尚炳抬起了眼。
那双眸子,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蕴含着周天星辰。
他看着黄子澄,就像看着沙盘上的一枚棋子。
“黄大人,”朱尚炳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仿佛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烙印在神魂之上,“你说,陛下念及血脉亲情,劝我回京?”
黄子澄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可这一步,他却踏空了。
不,不是踏空。
他脚下的青石板还在,但他与朱尚炳之间的距离,却在这一步之间,被无限拉远。
他眼中的朱尚炳,身影没有变小,依旧是那个距离,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离他越来越远,仿佛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咫尺,便是天涯。
“这是……什么妖法!”黄子澄彻底慌了,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妖法?”朱尚炳轻轻一笑,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在黄子澄和所有锦衣卫的眼中,朱尚炳的身影只是微微一晃,便鬼魅般出现在了黄子澄的面前,几乎与他鼻尖相抵。
一股凉意,从黄子澄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想拔腿就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他想拔刀,可他身后那些精锐的锦衣卫,此刻一个个保持着拔刀的姿势,却如同泥塑木雕,动作慢得像是画卷上的慢镜头。
时间。
在他们的世界里,时间被拨慢了。
“黄大人,你刚刚说,我朱家子孙,只会装神弄鬼,避世偷生?”
朱尚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黄子澄的心口。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黄子澄的眉心。
黄子澄想躲,却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手指越来越近。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
指尖触及眉心的瞬间,黄子澄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他不再身处终南山,而是回到了京城的翰林院。同僚们对他毕恭毕敬,赞颂他为国削藩的功绩。他志得意满,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然后,画面一转。
他看到了秦王朱樉的葬礼,他站在人群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又看到了自己向建文帝朱允炆进言,力主削藩,言语间,将那些叔伯辈的藩王贬得一文不值,视作国家的蛀虫。
他看到自己奉旨前往一个个藩王府,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亲王,在他面前或卑微,或愤怒,或绝望。而他,享受着这种践踏皇族尊严的快感。
这些,都是他内心最深处的记忆,最得意的瞬间。
可紧接着,画面再变。
他被关进了天牢,阴暗潮湿。曾经的同僚对他避之不及。他听到了城外燕王朱棣大军的喊杀声。
最终,他被押赴刑场,罪名是“奸臣”。
台下,是无数百姓鄙夷的目光。他看到了朱棣冷漠的脸,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身影,正是那个终南山上的年轻道士,正平静地看着他。
“不!不——!”
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黄子澄猛地惊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溺水之人刚被捞上岸。
他看向朱尚炳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丝毫傲慢,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不是妖法。
那是直接窥探人心,玩弄神魂的手段!
这是神仙才有的能力!
“黄大人,你走错路了。”
朱尚炳收回手指,声音恢复了平淡。
他转身,望向那卷掉落在地上的明黄色圣旨。
他轻轻一挥袖袍。
那卷圣旨无风自动,飘然而起,在半空中“轰”的一声,化作一团火焰,顷刻间烧成灰烬。
“回去告诉朱允炆。”
朱尚炳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恢复正常的山林。风,重新开始吹拂。松涛,再次响起。那些锦衣卫也恢复了行动能力,却一个个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这秦王之位,我不要。但这终南山,是我的道场。”
“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他的手,伸得太长了。”
“让他管好自己的天下,别来惹我这山中闲人。”
说完,他不再看瘫在地上的黄子澄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回观星台,盘膝坐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可那化为灰烬的圣旨,和黄子澄失魂落魄的模样,无不在告诉所有人,就在刚才,就在这里,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展露了神迹。
一名锦衣卫鼓起勇气,上前扶起黄子澄。
“大……大人,我们……”
“走!快走!”
黄子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冲向自己的坐骑,甚至顾不上官袍下摆沾满的泥土。
他翻身上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头也不回地向山下狂奔而去。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这个地方,有鬼神!
那个朱尚炳,根本不是人!
一行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狼狈如丧家之犬。
观星台上,朱尚炳缓缓睁开眼,摊开自己的手掌。
在他的掌心,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奇门局在缓缓旋转。
“苟?”
他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是苟不下去了。”
想当个闲人,可这世道,却偏偏要逼他做这天地间,唯一的“一人”。
他的目光,越过终南山的层峦叠嶂,望向了遥远的金陵城方向。
眼神中,再无半分疲惫与隐忍。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足以倾覆天地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