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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火长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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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子夜惊变

丑时初刻,刘季述府邸。

密室中,烛火将刘季述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面前站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马昭。

“死了?当真死了?”刘季述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千、千真万确!”马昭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奴婢亲眼看着陛下喝下汤,不到一刻钟就捂着心口倒下,脸色发青,呼吸都没了!张承业那阉奴吓傻了,瘫在地上只会哭,奴婢趁机溜出来报信!”

“好!好!好!”刘季述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的光。

他原本只是想在杨复恭动手前抢先一步,毒杀皇帝,然后嫁祸给张承业或者皇帝身边的其他人。这样一来,既能向杨复恭表功(他可以说自己“识破奸谋,抢先护驾”,虽然驾没护住),也能在混乱中攫取更大权力。

他甚至想好了说辞:皇帝是误服了张承业进献的“补药”暴毙,而张承业是受朝中某位大臣指使,意图谋逆。届时,他刘季述就是“拨乱反正”的第一功臣!

“你做得很好!”刘季述从怀中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扔给马昭,“这是赏你的。等天亮大事定了,还有重赏!”

马昭接过金饼,入手冰凉,心里却一片滚烫。他强压着恐惧,磕头道:“谢公公赏!只是……只是紫宸殿那边,张承业会不会……”

“一个没根的东西,能翻起什么浪?”刘季述不屑地摆摆手,“你且在这里等着,哪也别去。待老夫去杨公那里,禀明此事!”

说罢,刘季述不再理会马昭,匆匆换上一身庄重的紫袍,甚至还在腰间挂上了先帝赏赐的鱼袋,仿佛要去参加什么盛典。他唤来两名心腹宦官,低声交代几句,便急不可耐地出了门,乘上早已备好的马车,直奔杨复恭府邸。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刘季述坐在车中,心脏狂跳,脑中已开始盘算着天亮后该如何“主持大局”,如何“安抚”朝臣,如何与杨复恭、韩全晦等人“商议”新君人选……

他浑然不知,就在他马车离开后不久,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掠入他府中后院,几个起落便找到了被软禁在一间厢房里的马昭之弟——一个十一二岁、瘦骨嶙峋的少年。灰影背起少年,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更不知,紫宸殿内,李晔好端端地坐在灯下,听着张承业的禀报。

“刘季述已出府,往杨复恭处去了。马昭的弟弟,已被不良人救出,安置在安全处。”张承业低声道。

“好。”李晔点头,“让灰鹊按原计划准备。刘季述这一去,杨复恭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他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丑时三刻,快到了。

第二节火起

杨复恭府邸,地下密室。

当刘季述气喘吁吁、满面红光地将“皇帝暴毙”的消息说出时,密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杨复恭、王知古、韩全晦三人,齐齐盯着刘季述,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再说一遍?”杨复恭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眼中那抹不正常的红光剧烈跳动。

“皇帝死了!就在半个时辰前,喝了马昭下的毒,暴毙了!”刘季述急切地重复,甚至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杨公,这是天赐良机啊!咱们原计划是明日动手,如今皇帝自己死了,岂不更好?咱们只需立刻控制宫禁,宣布皇帝‘突发恶疾驾崩’,然后……”

“蠢货!!!”

一声暴喝,打断了刘季述的话。

杨复恭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将面前的紫檀木匣都带翻在地,那枚“监国军印”滚落出来,在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谁!!!”杨复恭目眦欲裂,指着刘季述,手指都在颤抖,“皇帝死了?死得这么巧?就在甲子日前夜?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你当李克用、朱全忠、李茂贞都是三岁孩童吗?!”

刘季述被骂懵了,讷讷道:“杨公,这、这不是省了咱们的事吗……”

“省事?”韩全晦冷笑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刘公公,你可知皇帝此刻暴毙,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朝中那些清流会怎么想?藩镇会怎么想?他们会相信皇帝是‘突发恶疾’?他们会相信这不是咱们动的手?”

王知古也急道:“是啊刘公公!咱们原计划是明日皇帝‘探病’时动手,那时咱们准备周全,现场都是自己人,说是‘突发急症’或‘遭遇刺客’都行。可你现在……皇帝死在紫宸殿,身边只有张承业和马昭!张承业是皇帝的人,马昭是你的人!这、这如何说得清?!”

刘季述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那、那怎么办?咱们就说张承业下毒弑君……”

“张承业一个宦官,弑君动机何在?!”杨复恭抓起滚到脚边的监国军印,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金印将青砖砸出一个小坑,“这是弑君!是谋逆!是天下共诛之罪!没有足够的理由,没有周密的布置,这就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让他们来砍咱们的头!!”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红光越来越盛,显然赤焰散的药力在情绪激动下开始失控。他猛地看向韩全晦:“韩全晦!你现在立刻带人进宫!控制紫宸殿,控制所有知情人!尤其是张承业和马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消息泄露出去!”

“是!”韩全晦不敢怠慢,转身就走。

“王知古!”杨复恭又看向王知古,“你去告诉葛从周,计划有变,让他的人立刻进城,控制皇城各门!再派人飞马通知李茂贞,让他即刻起兵东进!快!”

“是!”王知古也匆匆离去。

密室里只剩下杨复恭和刘季述两人。

刘季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喃喃道:“杨公,我、我是一片忠心啊……”

“忠心?”杨复恭俯身,捡起那枚监国军印,用袖子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尘,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也好,也好。既然事已至此,那便一不做,二不休!”

他眼中凶光毕露:“甲子日,天命更易。皇帝‘暴毙’,乃是天意!本督便顺天应人,正位监国!看这天下,谁敢不从!”

话音刚落——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从地面传来!紧接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滚滚浓烟,顺着通风口涌入密室!

“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呼喊声,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泼水声、物品倒塌声,从地面清晰传来。

杨复恭和刘季述脸色大变,冲出密室。只见府邸西侧,火光冲天!火借风势,正迅速蔓延,吞噬着屋舍廊庑!

“怎么回事?!哪里起的火?!”杨复恭揪住一个连滚爬爬跑来的家仆,厉声喝问。

“不、不知道啊!突然就烧起来了!西边角门那里,堆放的柴草不知怎的着了,烧到了马厩,马厩里有草料……”家仆吓得语无伦次。

“废物!一群废物!”杨复恭一脚踹开家仆,心中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太巧了。皇帝“暴毙”,府中起火……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刘季述!”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刘季述,“你确定……皇帝真的死了?”

刘季述被他眼中疯狂的杀意吓住,结结巴巴道:“确、确定……马昭亲眼所见……”

“马昭呢?!”杨复恭咆哮。

刘季述这才想起,马昭还被他留在府里。“在、在我府上……”

“把他带来!立刻!!!”

然而,已经晚了。

当杨复恭的心腹带着人冲到刘季述府上时,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厢房,和几个被打晕捆作一团、塞住嘴巴的仆役。马昭,早已不知所踪。

几乎同一时间,杨府东侧,一道灰影扛着一个被麻袋套住头、不断挣扎的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外面接应的马车中。马车迅速启动,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

麻袋里,正是王宗弼——神策左军中尉王建被扣为人质的独子。

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夜空。

长安城,醒了。

第三节乱起

寅时初刻,神策右军大营。

韩全晦顶盔掼甲,脸色铁青地听着斥候的禀报。

“将军!杨府起火,火势极大!城内多处出现不明身份者械斗,似是宣武军的人!皇城各门,神策左军王建所部忽然加强戒备,禁止任何人出入!”

“王建……”韩全晦咬牙。这个老滑头,果然靠不住。

“将军,咱们现在怎么办?是先去杨府救火,还是按杨公吩咐,进宫控制紫宸殿?”副将焦急地问。

韩全晦心中天人交战。杨复恭让他控制紫宸殿,封索消息,可眼下杨府起火,城中大乱,皇帝是死是活尚未可知,王建态度不明,宣武军蠢蠢欲动……这滩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就在这时,亲兵队长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沾着泥污的信封,低声道:“将军,刚才在营门外的雪地里发现的,上面写着‘韩公亲启,十万火急’。”

韩全晦皱眉接过,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是几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

“杨公癫狂,弑君逆天,事必败。朱公敬韩公忠义,愿共襄盛举。甲子日事成,韩公当为首功,可继杨位,总领神策,共扶社稷。全忠手书。”

落款处,朱温的私印鲜红刺目。

韩全晦的手,猛地一抖。

朱全忠的亲笔信!承诺事成之后,让他取代杨复恭,总领神策军!

是陷阱?还是……真的?

如果是陷阱,朱全忠图什么?如果是真的……

韩全晦的心脏狂跳起来。总领神策军!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杨复恭老了,疯了,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而朱全忠,兵强马壮,雄踞中原,若有他支持……

不,不能急。这封信来得太巧,太蹊跷。万一是反间计……

“将军!将军!”又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不、不好了!王建率左军将士,向咱们右军大营逼过来了!说、说是奉旨平乱,捉拿弑君逆党!”

“什么?!”韩全晦霍然起身,脑中“嗡”的一声。

王建动手了?奉旨?奉谁的旨?皇帝不是死了吗?!

除非……皇帝没死!

那封信,难道是皇帝的圈套?还是朱全忠和王建联手了?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滚,韩全晦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他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四周都是迷雾,每一步都可能踏空,万劫不复。

“将军,怎么办?打还是不打?”副将急问。

打?王建兵力不弱于他,一旦开战,胜负难料,且坐实了“叛乱”之名。不打?难道束手就擒?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韩全晦瞥见案上那封“朱温手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赌了!

“传令!”他咬牙,声音嘶哑,“右军将士,紧闭营门,没有本将军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更不得与左军冲突!派人……去请王建将军,过营一叙!”

他要当面问问王建,到底奉了谁的旨,到底想干什么。也要看看,那封信……究竟有几分真。

几乎同时,皇城,安福门外。

葛从周骑在乌骓马上,看着眼前紧闭的宫门,和门楼上严阵以待的神策军士,眉头紧锁。

他接到王知古传来的命令,让他立刻率兵进城“控制局势”。可当他带着五百精锐赶到皇城时,却发现各门都已戒严,王建的左军像铁桶一样守在外面,根本不让他靠近。

“将军,王建的人说,没有皇帝旨意或枢密院调令,外军不得入皇城。违者,以谋逆论处。”副将低声道。

“皇帝旨意?”葛从周冷笑。皇帝不是已经“暴毙”了吗?哪来的旨意?除非……

他心中一动,想起主公朱温临行前的交代:“长安水深,多看,多听,少动。若事有蹊跷,可相机行事,但务必保全实力。”

如今看来,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杨复恭那边显然出了大乱子,皇帝是生是死成谜,王建态度强硬,韩全晦不见踪影……

“将军,咱们怎么办?强攻吗?”副将问。

葛从周摇头。强攻皇城,形同造反。他只有五百人,就算能打进去,也守不住,更会彻底得罪长安各方势力,坏了主公的大事。

“撤。”他果断下令,“退回灞桥大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

“那王知古那边……”

“让他自己玩去吧。”葛从周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咱们是来‘护卫京师’的,不是来给人当刀使的。”

马蹄声响起,五百铁林军如来时一般,迅速而有序地撤离,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只留下皇城上紧张的神策军士,和远处杨府冲天的火光,映照着这座古老帝都混乱的夜空。

第四节黎明前

寅时三刻,杨府。

火势已被控制,但西侧大半屋舍已化为焦土,残垣断壁间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水汽混合的怪异味道。

杨复恭站在废墟前,脸上被烟熏得乌黑,华丽的紫袍下摆烧焦了一片,状若疯魔。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监国军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火起得蹊跷,王宗弼被劫走,马昭失踪,韩全晦杳无音信,王建陈兵威胁,葛从周退走……所有计划,所有布置,在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土崩瓦解。

更可怕的是,他派去皇宫打探消息的心腹回报:紫宸殿灯火通明,禁卫森严,根本不像皇帝暴毙的样子!

“刘季述!!!!”杨复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跪在废墟旁、面如死灰的刘季述。

“你骗我!你竟敢骗我!!!”他扑上去,一把揪住刘季述的衣领,监国军印狠狠砸在对方脸上!

“砰!”

刘季述惨叫一声,鼻梁塌陷,鲜血迸溅,却被杨复恭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杨公饶命!饶命啊!马昭他、他明明说……”刘季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马昭?马昭是你的人!是你这个蠢货,坏了本督的大事!”杨复恭状若癫狂,举起金印,又要再砸。

“杨公!杨公息怒!”王知古连滚爬爬扑过来,抱住杨复恭的手臂,“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宫里情况不明,韩全晦、王建态度暧昧,葛从周退走,咱们、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啊!”

“办法?还有什么办法?!”杨复恭喘着粗气,眼中红光闪烁,神智已在崩溃边缘,“皇帝没死!他没死!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他在戏耍我们!他在等着看我们怎么死!”

他忽然松开刘季述,踉跄后退几步,看着手中沾血的金印,又看看周围的废墟和惶惶不安的家仆、兵士,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哈哈哈……监国?天命?笑话!都是笑话!!”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望向皇宫方向,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

“既然事已至此……那便鱼死网破!”

“王知古!”

“在、在!”

“集合府中所有家兵、死士!随本督……杀进宫去!皇帝不是要本督的命吗?本督先要他的命!”

“杨公!不可啊!皇宫守卫森严,咱们这些人……”

“闭嘴!”杨复恭一脚踹翻王知古,嘶声道,“本督有先帝御赐丹书铁券!有监国金印!本督是奉天命,清君侧,正朝纲!谁敢拦我,杀无赦!”

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王知古和刘季述,大步走向府门。身后,数百名被火焰和疯狂鼓舞起来的家兵、死士,拿起刀枪,默默跟上。

队伍冲出杨府,踏入空旷的街道。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如鬼魅。

长街尽头,便是皇城。

而皇城的轮廓,在东方天际第一缕微光的映衬下,渐渐清晰。

天,快亮了。

第五节宫门

寅时七刻,丹凤门外。

李晔身着玄甲,外罩黑色大氅,静静立于门楼之上。他身边只有张承业和十余名挑选出来的神策军士,以及隐在暗处的数名不良人高手。

在他身后,是巍峨的宫城。在他身前,是即将迎来血腥黎明长安城。

远处,火把的光芒如一条扭曲的火蛇,正迅速向皇城方向蔓延。那是杨复恭最后的疯狂。

“陛下,杨复恭带着约四百人,正向丹凤门而来。”张承业低声道,声音因紧张而发干。

“王建那边呢?”李晔问,声音平静无波。

“王将军已率左军三千人,控制了通化、春明等门,并派人传话,说‘谨遵陛下旨意,静候逆贼’。”张承业顿了顿,“韩全晦的右军依旧闭营不出,但派了人出来,说……愿听陛下调遣。”

听调遣?是观望吧。李晔心中冷笑。那封伪造的“朱温手书”,看来起作用了。韩全晦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能让他下注的时机。

“葛从周呢?”

“已退回灞桥大营,按兵不动。”

很好。该跳出来的,都跳出来了。该观望的,都在观望。

这局棋,到了中盘绞杀的时刻。

脚步声、呐喊声、兵甲碰撞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照亮了丹凤门前宽阔的广场。

杨复恭一马当先,出现在广场另一端。他头发披散,紫袍染血(不知是谁的血),手中高举着那枚金印,在火把下反射着妖异的光。

“李晔!!!”他嘶声怒吼,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你这无道昏君!宠信奸佞,残害忠良!本督受先帝遗命,监国辅政,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清君侧,正朝纲!!”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却气势汹汹。他身后的数百家兵死士,也跟着鼓噪起来,刀枪并举,寒光闪闪。

宫墙上,神策军士们紧张地握紧了弓弩。

李晔向前一步,走到垛口前,俯视着下方的杨复恭。

晨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微光勾勒出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

“杨复恭,”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口口声声说朕无道,说你要清君侧。朕问你,君侧之奸,是谁?”

杨复恭一愣,随即吼道:“自然是你身边那些谄媚小人!张承业!还有朝中那些与你勾结、意图祸乱朝纲的逆臣!”

“哦?”李晔点点头,“那张濬张侍郎,奉旨宣慰凤翔,你却勾结李茂贞,欲杀之而后快,也是因为他是奸佞?”

杨复恭脸色一变。

“刘季述刘公公,在朕的羹汤中下毒,也是受奸佞指使?”

“你……”

“你府中私藏甲胄兵器,暗蓄死士,与藩镇密信往来,甚至私刻‘监国’金印……”李晔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到最后,已是厉声喝问,“这些,难道也是‘清君侧’?也是‘正朝纲’?!”

“你、你血口喷人!”杨复恭气急败坏,举着金印,“本督有先帝丹书铁券!有监国金印!本督是奉……”

“丹书铁券?”李晔打断他,忽然笑了,笑容冰冷,“杨复恭,你莫非忘了,丹书铁券免的是臣子之罪,不是谋逆之罪!至于这金印……”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玉玺。在黎明微光的映照下,温润剔透,却重若千钧。

天子玉玺。

“朕,才是大唐天子!朕,才有天命!”李晔声音如金铁交击,响彻广场,“你一个宦官,私刻金印,勾结藩镇,刺杀天使,毒害君王,还敢在此大言不惭,妄谈天命?!”

“朕现在便告诉你,什么是天命——”

他猛地将玉玺收回,一指杨复恭,声震九霄:

“逆贼杨复恭,弑君谋逆,罪不容诛!给朕——拿下!!”

话音落下,宫墙之上,弓弩齐发!箭矢如蝗,呼啸着射向广场上的叛军!

几乎同时,广场两侧的街巷中,杀声震天!王建率领的神策左军,如潮水般涌出,将杨复恭一行人团团围住!

“有埋伏!中计了!”叛军大乱。

杨复恭目眦欲裂,他没想到皇帝早有准备,更没想到王建真的会听命动手!

“杀!给我杀进去!杀了昏君!”他挥舞着金印,做最后挣扎。

然而,大势已去。他手下这几百家兵死士,如何是王建数千精锐的对手?瞬间便被分割包围,血光迸溅,惨叫连连。

杨复恭在几名心腹死士的拼死保护下,向后退却,想要突围。但他刚退到广场边缘,斜刺里忽然冲出十余道灰影!

不良人!

刀光如雪,快如鬼魅。保护杨复恭的死士甚至没看清来敌,便已喉间喷血,倒地身亡。

杨复恭大骇,转身欲逃,却被一脚踹在腿弯,噗通跪地。一柄冰冷的短刃,已架在他脖子上。

灰鹊那张干瘦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眼神冷漠如冰。

“逆贼杨复恭,陛下有令,生擒。”

杨复恭浑身一软,手中的“监国金印”“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滚了几滚,停在血泊中。

东方,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射在丹凤门巍峨的城楼上,也照在广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跪地投降的叛军身上。

天,亮了。

李晔站在门楼之上,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黑色大氅在风中飞扬。

他望着下方迅速被控制的战场,望着被灰鹊提在手中、面如死灰的杨复恭,望着远处开始骚动、最终选择打开营门、率部请罪的韩全晦军营……

这一夜,很长。

长得像过了一生。

但终于,过去了。

“陛下……”张承业声音哽咽,眼中含泪,“逆贼已擒,大局已定!”

李晔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定了吗?

不,这只是开始。

铲除了杨复恭,还有刘季述、王知古等余党要清算。震慑了韩全晦,但神策军这个烂摊子,才刚刚开始收拾。打退了李茂贞的试探,但凤翔的威胁并未解除。逼退了葛从周,但朱温的野心,绝不会就此熄灭。

还有李克用,还有天下那么多虎视眈眈的藩镇……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活过了这个甲子日。

至少,他在这盘死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至少,他让所有人知道——大唐的天子,还没死。

大唐的江山,也还没到改姓的时候。

“回宫。”

李晔转身,走下城楼。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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