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泉变(1 / 1)
子时三刻,轮回井异象陡生。
值守阴差看见井中涌出七色乱光时,就知道出大事了。
那道象征着冥王苍溟本源的纯金元神,本该平稳浸入井中感悟众生轮回,
此刻却像被无形巨手攥住,硬生生拖向井壁边缘——
那里裂开了一道本不该存在的漆黑缝隙。
“王上!”有阴差惊呼。
金色元神在缝隙边缘剧烈震荡,试图挣脱。
但缝隙中伸出无数灰雾触须,缠住它猛地一拽——
“轰!”
轮回井方圆百丈,所有刻着往生咒文的石板同时炸裂。
冲击波掀翻了十二名阴差,
等烟尘散尽,井边只剩苍溟那具盘坐的躯壳。
胸口象征生机的“生死晷”,指针停在了最末刻度。
判官崔珏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
他官袍凌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手指颤抖地探向苍溟鼻息。
三息后,他颓然后退两步,声音嘶哑:
“王上……王上元神离体,坠入、坠入……”
“坠入何处?”
一道冰冷女声从殿外传来。
冥后凌虞踏进轮回殿时,所有阴差齐齐跪伏。
她甚至没看崔珏一眼,径直走到丈夫躯壳前,俯身将掌心按在他心口。
玄黑凤袍的袖口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回禀娘娘,”
崔珏伏地,额头触地:
“臣护法不力,当时只见王上元神突然失控,朝、朝畜生道方向偏去,随后……”
“畜生道?”凌虞抬眸。
殿中空气骤冷三度。
崔珏的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维持着跪姿,一字一顿:
“臣不敢妄言,但那波动确似畜生道,只是轮回井当时紊乱,或有误差……”
“误差。”凌虞重复这个词,笑了。
那笑让在场所有阴魂都打了个寒颤。
她起身,凤袍下摆扫过满地碎石:
“崔判官,你掌生死簿三千年,竟然辨不清六道轮回的气息?”
“臣……”
“够了。”凌虞打断他,
“传本后令:
一,轮回殿即刻封禁,今日当值者全部押入察魂司候审;
二,王上闭关参悟之事照常公布,一应政务暂由本后代行;
三——”
她停顿,目光扫过崔珏低垂的后颈。
“崔判官护法失职,罚俸百年,禁足判官司七日,静思己过。”
崔珏猛地抬头:
“娘娘!当务之急应是搜寻王上元神,臣愿戴罪立功——”
“让你禁足,就是本后给你留的体面。”
凌虞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再敢多说一字,这身判官袍,你也别穿了。”
殿内死寂。
崔珏最终深深叩首:“臣……领罚。”
凌虞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殿外。
直到踏出轮回殿百丈,进入只有心腹能踏足的“幽冥道”,
她脚步骤然踉跄,扶住道旁一尊镇魂石狮,才没倒下。
“噗——”
一口暗金色的血喷在石狮底座上。
血渗入石中,竟让这尊镇守冥府三千年的石狮,表面裂开细密蛛网。
“娘娘!”
一道黑影从暗处浮现,是摆渡使墨无咎。
凌虞抹去嘴角血迹,摊开紧握的左手。
掌心躺着一块碎裂的玉珏——
这是她与苍溟的同心佩,
一刻钟前在殿内探查他躯壳时,悄然捏碎的。
玉珏裂口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非金非灰的诡异气息。
“不是畜生道。”
凌虞盯着那缕气息,
“是‘无序深渊’。”
墨无咎瞳孔骤缩:
“那个连《九幽典》都列为禁忌的……”
“估测,是崔珏把他推进去的。”
凌虞捏碎玉珏,粉末从指缝洒落,
“难怪要伪造畜生道的痕迹,无序深渊出口万千,投胎时辰决定初始命格等级——
立刻去查!最近七年,人间所有在‘大凶时辰’出生的婴孩,尤其是腊月廿三子时阴煞刻。”
“七年?”
墨无咎一怔:“娘娘,王上才失踪片刻……”
“冥府一刻,人间七日。”
凌虞望向幽冥道尽头那团象征阴阳交界的光雾:
“或许,他已经在人间,活了七年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
同心佩最后传来的悸动里,她感知到的不仅是无序深渊的气息,还有一缕……
玄天观“破界符”特有的鎏金纹波动。
崔珏背后,果然是他们。
“还有,”凌虞补充,
“查的时候避着点玄天观的耳目。
若本后所料不差,他们的人,此刻也该在人间找了。”
墨无咎躬身领命,身影化雾散去。
凌虞独自站在幽冥道中,缓缓将手按在心口。
那里悬着另一枚同心佩,此刻冰冷死寂。
三千年来,她第一次感知不到丈夫的存在。
“苍溟,”她对着空荡的冥道低声说,
“等我把你找回来……”
后半句淹没在齿间。
等她转身离开时,镇魂石狮底座上那摊金血,已开出一簇转瞬凋零的彼岸花。
同一时辰,人间临州城郊。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垮了半面山壁。
泥石流吞没山脚小村时,村里最年长的神婆正跪在祠堂里发抖。
她面前那尊供奉了百年的土地像,在雷声中裂成了两半。
“乱……乱了啊……”神婆癫狂地笑,
“无序之胎降世,阴阳要乱套了……”
没人听懂她的呓语。
七里外,临州苏府西偏院里,一个七岁男孩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自己从很高的地方坠落,下面不是地面,而是无数张旋转的、模糊的人脸。
窗外闪过电光。
男孩下意识抬手挡眼,指缝间瞥见自己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金色的、扭曲如锁链的胎记。
雨下了一整夜。
苏府所有人都做了怪梦。
嫡母张氏梦见自己成了一只被拔光毛的母鸡,嫡兄苏珏梦见考试时毛笔长出牙齿咬手。
只有男孩的梦是安静的,安静得可怕:
一片纯白的花海,一个背对他的白衣女子,和一句反复回荡的——
“好好活着。”
男孩醒来时,把这梦忘了大半。
他只记得自己叫苏砚,苏家最不起眼的庶子。
以及掌心那道胎记,在晨光下微微发烫。
轮回殿地下密室。
崔珏的禁足令形同虚设。
他面前水镜中映出玄天观副观主清虚子的脸。
“投成了?”清虚子抚须。
“腊月廿三,子时阴煞刻,临州苏家。”
崔珏弹指,水镜浮现苏砚的影像,
“虽是庶子,但命格确是无序深渊最凶的那一档——‘九死无生格’。”
“凌虞那边?”
“起疑了,但暂时摸不准方向。”
崔珏冷笑,
“她让我禁足,正好方便行事,观主,你们的人何时到位?”
“三日前已到临州。”清虚子眯眼,
“不过崔判官,你确定要等?
现在动手抹杀,永绝后患。”
“现在杀,他元神会瞬间回归躯壳,记忆全复,你我就得陪葬。”
崔珏摇头:
“等!等他长到觉醒边缘,再让他‘意外’身亡。
届时元神回归却无记忆,冥府还是那个冥府,你我……便是助王上渡劫的功臣。”
水镜那头传来低笑。
“那便,先看戏。”
镜面涟漪散去前,清虚子最后道:
“对了,我观‘寻异罗盘’昨夜感应到临州有微量无序波动,虽弱,但确实。
崔判官,你那王上……怕是已经开始‘显异’了。”
崔珏盯着已恢复平静的水镜,缓缓端起茶盏。
茶面上浮着的,不是茶叶。
是一瓣慢慢沉底的血色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