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1)
晨光稀薄,像兑了水的奶,吝啬地泼在坑洼的官道上。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浑身污泥血渍半干,结成硬壳,散发着连自己都作呕的腥臊气。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口就像被钝刀子重新割开,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渗出来,混进泥污里。脑子里的嗡鸣被一种更深沉的、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钝痛取代,但怀里那个油布包的硬实触感,又像一根冰冷的针,不断刺醒我——不能停,不能倒。
官道渐渐有了人迹。早起赶路的农夫挑着担子,远远看到我这副尊容,吓得避到路边,指指点点。有骡马车队经过,车夫扬着鞭子,骂骂咧咧让我“滚远点,别冲撞了贵人”。我低着头,拖着灌了铅的腿,尽量走在路边草丛里,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怀里的证据和银票沉甸甸的,是希望,也是催命符。李府的人肯定在发了疯似的找我,官府说不定也得了信。必须尽快离开临川府的地界。
去哪里?南下?周掌柜提过的“南下大船”风险太高,而且疤脸刘的事一出,那条线肯定废了。往北?更陌生。往西?山多路险。
我忽然想起,在孙郎中家“请教”草药时,曾听他提过一嘴,说临川府往西北去,翻过几座山,有个叫“云泽”的地方,多水泽山林,地广人稀,官府管束不严,三教九流混杂,但也因此容易藏身。很多活不下去的、或是犯了事的,都会往那边跑。
云泽……
听起来像个法外之地。危险,但也意味着机会。
就去云泽。
目标定了,心稍微稳了点。但怎么去?徒步?我这副样子,走不到十里地就得倒下。而且身无分文(银票面额太大,现在根本不敢用),没有路引,简直是移动的靶子。
必须想办法搞点现钱,弄身干净衣服,最好还能弄个能糊弄人的身份。
官道旁渐渐有了茶寮、食摊。食物的香气混合着马粪和尘土的味道飘来,我空瘪的胃袋一阵痉挛。但我连停下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加快脚步,想尽快远离人烟。
日头渐高,我走到一处岔路口。一条继续向西北,是去往“云泽”方向的主道。另一条岔向东北,路牌上模糊写着“落霞镇”。
落霞镇?没听过。但岔路上行人稀少,看起来更偏僻。
我犹豫了一下。主道太显眼,李府和官府的人追来,肯定先搜主道。岔路虽然不知通向哪里,但或许能暂时躲藏,喘口气。
我转身,拐上了那条通往落霞镇的岔路。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荒凉。两旁是稀疏的树林和长满荒草的田地,偶尔能看到远处山坡上孤零零的茅屋。我专挑树林和草丛茂密的地方走,尽量不暴露在路中央。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又累又饿,肩膀的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我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瘫坐下来,从竹篓里摸出最后半块又干又硬的饼子,就着竹筒里仅剩的一点泥水,艰难地咽下去。饼子刮得嗓子生疼,水也带着土腥味,但总算让火烧火燎的胃稍微安分了一点。
我解开破烂的外衣,查看左肩的伤口。是被箭矢擦过,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不深,但皮肉外翻,沾满了泥污,边缘已经红肿。必须清理包扎,不然感染就麻烦了。
我撕下相对干净一点的里衣下摆,用竹筒里最后一点水沾湿,忍着剧痛,一点点擦掉伤口周围的泥污和血痂。每擦一下,都疼得我浑身哆嗦,冷汗直冒。没有药,我只能将就着用湿布把伤口裹紧,又用撕下来的布条捆扎固定。
做完这些,我几乎虚脱,靠在土坡上,望着头顶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灰白天空,大口喘息。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我强打精神,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小心地打开,先检查了那几样从疤脸刘屋里搜出的“浪里蛟”证据——木牌、铜扣、暗码纸条、碎银,都还在。然后,是那几封从李老爷书房暗格拿出的、火漆密封的信。
我犹豫了一下,用沾着泥污的手指,小心地挑开一封信的火漆。里面是质地颇佳的宣纸,字迹工整,带着一股官场的圆滑气。
“……李公台鉴:前番所托之事,已有眉目。‘蛟’部近日于外海有所获,计有明珠三斛,珊瑚两株,另有苏缎、香料若干,不日可抵‘老地方’。然近日风闻府衙有异动,恐有宵小作祟,交割之事,宜早不宜迟。所许之数,望公准时备齐,置于‘第三处’。切切。知名不具。”
没有落款,但信纸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朱砂画的圆圈,里面隐约有个“赵”字。
“蛟”部?指的是疤脸刘“浪里蛟”那伙海盗?“老地方”?是码头那艘破乌篷船?“第三处”?是另一个秘密交割点?还有这个“赵”,是接头的“赵老大”,还是官府里的某人?
我又拆开另一封。这封信更短,语气也更急迫:“事急!‘蛟’部于临川外海失手,折了两人,货亦被扣!疑有内鬼!府尊震怒,已命王巡检严查水路!李公速做决断,或弃‘蛟’自保,或早做打点,迟则生变!阅后即焚!”
这封信的落款处,盖着一个清晰的私章,印章的字体我辨认了一下,似乎是“陈文昌印”。
陈文昌?听起来像个人名。是李老爷在官府的靠山?还是中间人?
这两封信,几乎坐实了李老爷与海盗“浪里蛟”(疤脸刘)勾结走私,并且贿赂官员(陈文昌?)的事实。而且,最近一次走私失手,引起了官府(府尊?)的注意,李老爷的靠山让他要么弃卒保帅,要么赶紧花钱平事。
难怪李老爷和陈管家要连夜赶往县城“打点”!疤脸刘急着联系南下的船,恐怕也是想跑路!
而我昨晚在码头的出现,以及后来潜入李府杀人夺证,无疑是给这锅即将烧开的油,又浇了一瓢冰水。
现在,李老爷恐怕不只是想“打发”我,而是想把我碎尸万段了。
我小心地将信纸按原样折好,塞回信封。又看了看那本从暗格里拿出的私账和那叠银票。私账上记录着更多隐秘的交易、贿赂和分红,涉及的人名、官职、金额,触目惊心。银票加起来有八百两之多,还有那几枚私刻的官印……
这些,是能要很多人命的東西。
我将所有东西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藏好。心里有了计较。
直接去官府告发?风险太大,这些证据一旦交出去,我自己也可能被灭口。而且,谁能保证接手的官员不是李老爷的另一个“陈文昌”?
或许……可以用这些证据,换点更实际的东西?
比如,一个全新的、干净的身份,和一笔足够我远走高飞、隐姓埋名的钱。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找那个“陈文昌”?或者,找李老爷的对头?
不,不行。我谁也不认识,贸然接触,死得更快。
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处理伤口,换身行头,再从长计议。这个“落霞镇”,或许是个暂时的选择。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点力气,我重新背起竹篓,继续沿着岔路往前走。这次,我更加小心,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树林渐密,山路也开始向上。就在我以为要走进深山时,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山下,竟是一片不小的盆地。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两岸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或木石结构的房屋,炊烟袅袅。盆地中央,似乎还有个小集市,隐约能听到人声。
这就是落霞镇?比想象中热闹些,但也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封闭感。
我观察了一下地形。镇子只有一条主路进出,易守难攻,也容易封锁。如果李府的人追来……
但我也没别的选择了。再不处理伤口,找点吃的,我撑不了多久。
我绕到镇子侧后方,从一处偏僻的、长满灌木的斜坡滑下去,悄悄接近镇子边缘。这里房屋更稀疏,大多是些低矮的柴房、牲口棚。
我躲在一处废弃的碾盘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现在是下午,镇上人不多,偶尔有妇人提着篮子走过,或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起来一片平和。
我咬了咬牙,从藏身处走出来,低着头,快步朝着最近的一户看起来比较破败、院门敞开的农家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院子里拴着的一条黄狗就狂吠起来。一个穿着补丁衣服、包着头巾的妇人闻声出来,看到我,吓了一跳,随即皱起眉头,满是警惕和嫌恶:“你……你干什么的?快走开!别吓着孩子!”
我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哑着嗓子开口,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可怜无害:“大娘……行行好……我……我从北边逃难来的,路上遇到山匪,抢了东西,还受了伤……又渴又饿,实在走不动了……求大娘给碗水喝,给口吃的,我……我帮您干活抵饭钱……”
我刻意隐瞒了真实方向(说从北边来),编造了遇匪的情节,并点明可以“干活抵钱”,降低对方的戒心和施舍感。
妇人狐疑地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破烂污秽的衣服、苍白憔悴的脸色和裹着布条、还在渗血的肩膀上停留,脸上的嫌恶稍减,但警惕依旧:“逃难的?北边哪来的山匪?你这伤……”
“是……是流寇,”我连忙改口,声音更虚弱,“就在前头山里……我和家人走散了,拼死才逃出来……”我适时地咳嗽了两声,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要倒下。
妇人犹豫了。看我确实凄惨,又是个年轻女子(虽然脏得看不清模样),大概觉得没什么威胁。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当家的,你出来看看!”
一个同样穿着补丁衣服、皮肤黝黑、满脸愁苦的汉子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编了一半的竹筐。他看了看我,眉头皱得更紧:“哪来的叫花子?去去去,我们自家都吃不饱!”
“当家的,”妇人拉了他一把,低声说,“看着怪可怜的,还是个姑娘家,伤得不轻……要不,给碗稀粥,让她在柴房歇歇脚?我看她说的不像假话……”
汉子瞪了妇人一眼,又看了看我,最终叹了口气,挥挥手:“算了算了,一碗粥的事。柴房后面有口井,你自己打水洗洗,别把跳蚤带进来!吃完赶紧走!”
“谢谢!谢谢大哥大娘!”我连忙道谢,心里松了口气。
妇人舀了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又给了半个黑面饼子,指了柴房的方向。我千恩万谢地接过来,走到柴房后。
这里果然有口井。我打上来一桶冰冷的井水,也顾不上许多,就着井水,几口就把稀粥和饼子吞了下去。冰冷的食物下肚,带来一丝虚假的饱腹感。
然后,我脱下那件破烂不堪、沾满血污泥泞的外衣,就着井水,简单清洗了一下脸上、手上和脖子上的污垢。冰水刺激得伤口又是一阵剧痛,但我咬牙忍着。没有肥皂,只能勉强洗掉表面的泥污,露出底下苍白消瘦、布满细碎伤口的脸和脖颈。
我看着水桶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干枯打结,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神里是褪不去的惊悸和疲惫,但至少,五官轮廓清晰了些,不再是那个泥污血污糊满的怪物。
我把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外衣直接扔进了井边的杂草丛(太扎眼,也不能要了),只穿着里面那件同样脏破、但相对好一点的里衣,又用井水把头发勉强理顺,在脑后草草挽了个髻。
做完这些,我才感觉稍微像个人样了。但肩膀的伤必须尽快处理,这身衣服也必须换掉。
我走回前院,那对夫妇正在屋檐下剥豆子。看到我洗干净的样子,两人都愣了一下。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汉子脸上的不耐烦也少了些。
“大哥,大娘,”我走过去,从怀里(其实是袖袋,怀里东西不敢露)摸出最后一块碎银(大约二钱),递过去,“这点银子,不成敬意,多谢二位收留。我……我身上有伤,想在此多打扰两日,养养伤。这银子,算作这两日的饭钱和柴火钱,可好?”
看到银子,汉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你一个逃难的,哪来的银子?”
“是……是我娘缝在我衣角里的,怕路上有个万一……”我低声解释,“就剩这一点了。”
汉子接过银子,掂了掂,又看了看我洗净后更显苍白的脸和虚弱的模样,最终点了点头:“行吧。柴房你暂且住着,每天帮忙喂喂鸡,打扫下院子。饭……就跟我们一块吃,但只有粗茶淡饭。”
“够了够了,多谢大哥!”我再次道谢。能有个暂时落脚、不被立刻赶走的地方,已是万幸。
妇人起身,从屋里找出一件她自己的、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旧外衫递给我:“姑娘,先换上吧,你那衣裳……不能穿了。伤口……让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衣服,侧过身,解开了肩膀上临时捆扎的布条。
伤口暴露出来,红肿得更厉害,边缘有些发白。妇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伤得不轻啊!得赶紧上药!”
她转身回屋,翻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闻着有股刺鼻的草药味。“这是前年孙郎中给的伤药,治外伤还行,你抹上。”她又扯了块干净的旧布,帮我重新包扎。
药膏抹上去,一阵清凉,疼痛似乎缓解了些。我感激地看着她:“大娘,您真是好人。还未请教您贵姓?”
“我姓何,你叫我何婶就行。这是我男人,姓赵。”何婶一边帮我包扎,一边叹气,“这世道,都不容易。姑娘,你叫什么?家里……真的没别人了?”
“我……姓林,叫林晚。”我报了个假名,晚与“婉”音近,不容易出错,“家里……都没了。”我垂下眼,声音哽咽,一半是装,一半是真的悲从中来。
何婶又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就这样,我在这个叫落霞镇的偏僻山村,赵木匠(赵大哥是木匠)家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日子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也简单了下来。每天天不亮起床,帮忙喂鸡、洒扫院子、剥豆子、捡柴火。吃的依旧是稀粥咸菜黑面饼,但至少是热的,能吃饱。何婶心善,偶尔会偷偷在我粥里多放半勺米,或者塞给我一个煮鸡蛋。赵木匠话不多,整天埋头做活,对我这个“吃白食”的,虽没什么好脸色,但也没再赶我。
我的伤在何婶的土药膏和粗陋的照料下,居然一天天好起来,红肿消退,伤口开始结痂。体力也慢慢恢复,不再是那副随时会晕倒的鬼样子。
脑子里的嗡鸣声,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了。是离开了“剧情”中心?还是因为暂时安全,精神放松了?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这难得的、死寂般的“安静”,让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之前那一个多月的惊心动魄、血腥逃亡,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但怀里那个油布包的冰冷触感,和夜晚偶尔惊醒时,指尖仿佛还残留的、粘稠温热的血腥感,又时刻提醒我,那不是梦。
我小心地藏好那个油布包,白天干活时,它就塞在柴房角落的稻草堆深处。晚上睡觉(睡在柴房铺了干草的地上),我就把它枕在头下。这是我现在唯一的资本,也是最大的隐患。
我必须尽快离开。赵木匠家不是久留之地。何婶虽然好,但时间长了,难免惹人闲话,也增加暴露的风险。而且,李府和官府的人,迟早会搜到这种偏僻地方。
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份路引,然后,用那八百两银票中的一部分,买通关系,远走高飞,去那个“云泽”,或者更远的地方,彻底消失。
但怎么弄到身份和路引?去找那个“陈文昌”?还是用这些证据,要挟李老爷的对头?
我一边干活,一边不动声色地向何婶和偶尔来串门的邻家妇人打听镇上的情况。落霞镇确实闭塞,但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镇上有个老童生,姓吴,开蒙教几个孩子,也偶尔帮人写写信、契约。镇长姓钱,是个土财主,在镇上有些威望,但据说很抠门,也怕事。再就是每隔一两个月,会有行脚商人来,贩卖些针头线脑、盐巴布料,也收购些山货。
那个吴童生,或许能帮忙伪造一份简单的“路条”或身份文书?但风险太大,他未必敢,也未必有那本事。
行脚商人……或许是个渠道?他们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或许知道些“特殊”的门路?
我默默记下,行脚商人通常每月十五左右会来。
今天,是十二。
还有三天。
三天后,我必须做出决定,也必须离开这里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伤口好多了,能做些轻活),忽然听到镇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呜里哇啦的鸣锣开道声。
我心头一跳,放下柴刀,走到院门口,朝镇口方向望去。
只见一队约莫十几人、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的官差,在一个骑着马、戴着红缨帽的官老爷模样的人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落霞镇!为首一人手里还举着一面牌子,上面写着“肃静”、“回避”。
官差进镇了!
是例行巡查?还是……冲着我来的?
我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下意识地就往柴房退。
“当家的!当家的!官差来了!”何婶也从屋里跑出来,脸色发白。
赵木匠扔下手里的刨子,眉头紧锁:“怎么这时候来?没听说要收税啊……”
官差队伍在镇中央的小空地停下。那个骑马的官老爷(看起来是个巡检或典史)下了马,清了清嗓子,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立刻展开一张告示,大声宣读起来:
“临川府衙谕令:近日有江洋大盗、海寇余孽流窜本府境内,杀人越货,危害乡里!现悬赏通缉!凡有知其下落、或藏匿不报者,一律同罪!有提供线索、助官府擒获者,赏银五十两!擒获贼首‘浪里蛟’者,赏银一百两!各村镇里正、保甲,需严加盘查过往生人,若有可疑,立即报官!钦此!”
果然是冲着我……不,是冲着疤脸刘“浪里蛟”来的!悬赏金额还提高了!一百两!
官差开始挨家挨户地盘问、搜查。镇上顿时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很快,就搜到了赵木匠家隔壁。
我躲在柴房里,从门缝往外看,能看到官差凶神恶煞的脸和晃眼的腰刀。何婶和赵木匠在院子里,陪着小心回答问话。
“家里几口人?”
“就我们两口子,还有个……远房侄女,来帮忙的。”赵木匠指了指柴房方向。
“侄女?叫什么?哪来的?路引拿出来看看!”
“叫……叫林晚,北边逃难来的,路上路引丢了……”何婶连忙解释。
“丢了?”官差声音提高,“逃难的?什么时候来的?有什么特征?身上带没带伤?”
我屏住呼吸,手已经摸向了柴堆深处,握住了那个油布包。实在不行,就只能……
“来了有七八天了,是个姑娘家,瘦瘦小小的,路上摔了一跤,胳膊受了点轻伤,已经快好了。”赵木匠的声音还算镇定,“官爷,我们可是本分人家,那丫头也老实,整天就在家干活,从不出门……”
“少废话!带出来看看!”官差不耐烦地打断。
脚步声朝着柴房走来。
我心跳如擂鼓,迅速将油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抓起一把干草,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弄得更脏些,又扯松了头发,做出一副刚睡醒、惊惶无措的样子,缩在柴堆角落。
柴房门被猛地推开!刺目的阳光和两个官差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出来!”一个官差厉声喝道。
我“吓得”浑身一抖,连滚爬爬地出来,低着头,瑟缩着站在院子里,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另一个官差命令。
我慢慢抬起头,露出脏污的脸和惊恐的眼神。
两个官差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瘦削的身板和脸上停留。其中一个还用刀鞘挑了挑我散乱的头发,看了看我的耳朵后面(似乎在找易容的痕迹?)。
“多大了?哪的人?怎么受的伤?”官差盘问。
“十……十八,北边林家庄的,”我声音发抖,带着哭腔,“跟家人逃荒走散了,路上……路上摔下山坡,刮伤的……”
“路引呢?”
“丢……丢了,被流民抢了……”
“可曾见过画上这人?”官差拿出通缉令,上面是疤脸刘(浪里蛟)的画像,比镇上贴的那张清晰些。
我“仔细”看了看,茫然地摇头:“没……没见过……”
两个官差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看旁边紧张得直搓手的何婶和赵木匠,似乎觉得我这个“逃荒的村姑”没什么可疑。
“最近镇上可有陌生人来?或者,有什么异常动静?”官差又问赵木匠。
“没……没有,我们这地方偏,生人很少来。”赵木匠连忙摇头。
官差没再问什么,挥挥手:“行了,最近都警醒着点!看到生人,立刻报官!”
说完,带着人,去了下一家。
直到官差的脚步声远去,我才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何婶赶紧扶住我,也是后怕不已:“吓死我了……幸好,幸好……”
赵木匠脸色阴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屋里。
我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官差虽然这次没起疑,但悬赏令一出,镇上人对陌生人的警惕会提到最高。我这张脸,虽然脏污,但终究是个生面孔。而且,赵木匠显然也怕惹麻烦。
晚上,何婶偷偷塞给我两个杂粮馍馍和一小包盐,低声道:“姑娘,不是婶子狠心……这世道,你也看到了。官差今天没说什么,保不齐明天还来。你……你还是早点走吧。往西北去,翻过两座山,有个三不管的地界,叫‘野人沟’,虽然乱,但没人管。这些,你拿着路上吃。”
我接过东西,心里五味杂陈。何婶是好人,但她也没办法。
“何婶,赵大哥,这些日子,多谢你们收留。”我低声道谢,“我明天一早就走。”
何婶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收拾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那个油布包,何婶给的馍馍和盐,还有我自己磨锋利的一小截柴刀(防身用)。我换上了何婶给的那件旧外衫,把自己弄得尽量灰头土脸。
离开前,我将一块约莫五两的银锭(从银票里根本兑不开,这是之前从李府疤脸刘那里拿的碎银熔的?我猜的),悄悄塞进了何婶平时放针线的箩筐底下。算是对他们的一点报答,也免得他们因为我惹上“窝藏逃犯”的嫌疑(虽然我不是逃犯,但解释不清)。
然后,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赵木匠家,离开了落霞镇,一头扎进了镇子西北方向的莽莽群山。
晨雾未散,山林寂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响。
前路是更加未知的深山老林,和那个听起来就不像善地的“野人沟”。
但至少,暂时摆脱了官差的直接追捕。
怀里的证据和银票依旧沉甸甸的。
脑子里的嗡鸣,不知何时,又极其微弱地、重新响了起来,像远处山风掠过林梢的呜咽。
我握紧了怀里冰冷的油布包,和手中粗糙的柴刀,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冷潮湿的空气,迈步向前。
标签早就撕得粉碎,扔在身后那个充满算计、血腥和追捕的世界里了。
刀也磨得足够锋利,沾过血,也杀过人。
现在,该钻山了。
像个真正的、一无所有也无所畏惧的……亡命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