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以身为饵的逆转(1 / 1)
短暂的休息时间,后台休息室里的空气比外面的空调更冷。
没有人说话。孙浩低着头,反复捏着手指关节;王璐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李想和赵峰盯着地面,脸色灰败。屏幕上还在回放刚才那局比赛的最后几波团战,顾凛的裴擒虎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进场都精准地撕开阵型,每一次撤退都毫发无伤,配合着周瑜的火海和狄仁杰的收割,将他们的防线碾得粉碎。
那是一种系统性的、令人窒息的失败。不是某个人的失误,而是从BP到执行,全方位被压制。
沈幼薇靠在墙边,闭着眼睛。脑海里不是失败的回放,而是吴峰的那句话:“有时候,‘正确’不一定是赢比赛的唯一方式。”
正确……顾凛的打法,就是极致的“正确”。最优的刷野路线,最合理的资源分配,最稳妥的抓人时机,最严密的防守反击。跟他比“正确”,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什么才是“不正确”的赢法?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垂头丧气的队友。他们需要的不是复盘失误——失误都明摆着,是实力和战术层面的碾压。他们需要的……是一针强心剂,一个能打破绝望的、哪怕看起来荒谬的可能性。
“第一局,我们输在哪儿?”沈幼薇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浩抬起头,苦笑:“还能在哪儿?打不过呗。顾凛那裴擒虎,跟开了全图似的,我们想干什么他全知道。”
“不,”沈幼薇摇头,“我们输在太想‘正确’地赢。”
队友们都看向她,眼神困惑。
“我们想用强开阵容打乱他的节奏,想用张良按住他,用鬼谷子拉人。”沈幼薇语速加快,“这思路没错,但执行起来,我们潜意识里还是在追求‘稳’,追求‘最好’的开团时机和对象。而顾凛,他根本不在乎我们开的是谁,他只在乎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化解我们的进攻,然后反打。”
“那怎么办?不开团了?”王璐问。
“要开。”沈幼薇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但要换一种开法。不开他的C位,不开他的打野。”
“那开谁?”
“开我们自己。”沈幼薇一字一顿地说。
休息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二局,我们在红色方。”沈幼薇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顾凛大概率会继续拿前期强势的打野,或者他擅长的野核。我们ban掉裴擒虎和镜,放出版本强势的辅助和中单给他选。”
“然后呢?”孙浩追问。
“然后,我们拿一套……看起来很奇怪,但前期对拼能力不弱的阵容。”沈幼薇在白板上快速写下几个英雄名字,“对抗路,拿狂铁,带闪现,不要怕死,进去卖。打野,拿兰陵王,不要盯着顾凛,盯着他的射手和法师,找机会秒。射手,拿李元芳,推塔快,有自保。辅助……拿东皇太一。”
“东皇?”赵峰忍不住出声,“东皇配狂铁?这什么组合?”
“中单,”沈幼薇没理会他的疑问,写下最后一个名字,“我拿高渐离。”
高渐离?一个需要进场打伤害、但身板脆、没有位移的法师?配上东皇和狂铁?
这阵容看起来简直像路人局乱选的。
“薇薇,你……”孙浩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听我说完。”沈幼薇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这套阵容,核心思路就一个:不讲道理地打架,不计代价地换血。狂铁和东皇,从一级开始就去找对面打架,打不过也要打,死了也要打。兰陵王隐身骚扰,不求杀人,只求打乱他们发育节奏。李元芳疯狂推塔。而我……”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我的高渐离,经济可以让,人头可以让,但每一次团战,我必须第一个进场,开着大招往人堆里冲。我的目标不是活下来,不是打多少输出,而是——逼顾凛做出选择。”
“逼他选择?”李想若有所思。
“对。”沈幼薇点头,“顾凛的打法是‘最优解’。当他的队友被我们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冲得七零八落时,他的‘最优解’是什么?是放弃队友,保全自己继续发育?还是冒着风险进场救队友,打一波可能不赚的团战?”
她看向队友们:“我们要做的,就是逼他离开他熟悉的‘最优解’轨道。用我们的‘混乱’和‘不可预测’,去撞击他的‘秩序’和‘计算’。哪怕我们死得多,哪怕场面难看,但只要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不得不打一些他不愿意打的团战,我们就有机会。”
休息室里再次沉默。这个战术听起来疯狂、自损八百,甚至有些……愚蠢。但不知为何,看着沈幼薇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听着她斩钉截铁的语气,一种莫名的、近乎悲壮的热血,在每个人心底慢慢燃起。
是啊,按部就班地打,稳扎稳扎地运营,他们毫无胜算。既然横竖都是输,为什么不拼一把?用最难看,但也最有可能撕开一道口子的方式?
“妈的,干了!”孙浩一拍大腿,脸上涌起一股豁出去的潮红,“就当娱乐局打了!东皇一级反野去不去?”
“去!”王璐也咬牙,“我东皇一级无敌,跟狂铁一起,恶心死他们!”
“我兰陵王专盯脆皮!”赵峰也来了精神。
李想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幼薇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队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她知道,这个战术风险极大,很可能崩得更快更惨。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触及顾凛那套完美体系缝隙的办法。
以身为饵,乱中求胜。
第二局比赛开始。
BP阶段,沈幼薇队按照计划,Ban掉了裴擒虎和镜。顾凛队在蓝色方,一抢了版本强势的辅助“鲁班大师”。沈幼薇这边秒锁狂铁和兰陵王。
看到这两个选择,台下响起一片疑惑的议论声。狂铁加兰陵王?这上野组合前期伤害高,但中后期乏力,而且看起来毫无联动性。
顾凛队二三楼选择了打野“赵云”和射手“公孙离”。沈幼薇这边三四楼拿下李元芳和东皇太一。
最后一手,轮到沈幼薇选中单。
当“高渐离”的头像锁定并确认时,整个电竞馆都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高渐离?!”
“这什么阵容啊?狂铁、兰陵王、高渐离、李元芳、东皇?”
“感觉像五个路人随便选的……”
“沈幼薇他们是不是放弃了啊?”
评委席上,吴峰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阵容,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感兴趣的弧度。
而对战席上,顾凛看着对面最终确定的阵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他握着鼠标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一瞬。
游戏开始。
“欢迎来到王者荣耀!”
一级,沈幼薇的高渐离买了鞋子,正常走向中路。但她的小地图视角,却牢牢锁定了自家蓝区。
“东皇,狂铁,直接进他们红!”孙浩的声音在语音里响起,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走!”王璐的东皇太一和赵峰的狂铁,出生后毫不犹豫,直奔对方红Buff区。
顾凛队的赵云是蓝开,鲁班大师帮中路抢线。当东皇和狂铁大摇大摆走进红区时,只有公孙离一人在打红。
“抢!”东皇太一二话不说,一个二技能“曜龙烛兆”封路,然后直接走上去用身体贴住公孙离和红Buff,疯狂平A。狂铁也挥舞着巨锤砸下。
公孙离显然没料到对方一级就这么凶,慌忙后撤,但红Buff血量已经被东皇和狂铁打得差不多了。
“First Blood!”
一血提示音响起。东皇太一拿下了红Buff,并且黏住了想走的公孙离,配合赶来的兰陵王,收下了公孙离的人头。
开局,沈幼薇队就拿下一血和对方打野的红Buff!
“漂亮!”台下响起惊呼。
但代价是,东皇和狂铁状态都很差,被赶来的赵云和鲁班大师收掉。一换二,不算太赚,但气势打出来了。
顾凛的赵云失去红Buff,开局节奏受挫。
接下来几分钟,成了彻头彻尾的大乱斗。
沈幼薇的高渐离清完线就往边路靠,不是为了支援,而是为了打架。只要看到人,不管是不是机会,开着二技能加速就冲上去打一套。伤害不高,但骚扰性极强。
狂铁和东皇更是住在对抗路和对方野区,见人就怼,死了复活立刻传送过来继续怼。兰陵王神出鬼没,专找落单的脆皮。
顾凛队的阵容其实不弱,赵云、公孙离、鲁班大师,搭配中单嬴政(这局顾凛队选了嬴政),有控制有爆发有拉扯。但面对沈幼薇队这种完全不讲道理、不怕死的打法,他们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嬴政想在后面安心输出?高渐离闪现冲脸。
公孙离想秀操作?东皇太一大招直接按住。
赵云想切后排?狂铁顶在前面,兰陵王在侧面虎视眈眈。
场面极其混乱,人头爆发频繁。沈幼薇队的人头数落后,但防御塔推得比对方快,李元芳的推塔速度发挥了作用。
顾凛的赵云试图稳住节奏,控龙,抓单。但他很快发现,对面根本不在乎龙,也不在乎被抓单。他们就像一群疯狗,死死咬住他的队友不放,用一次又一次的阵亡,拖慢他们的推进速度,打乱他们的发育节奏。
比赛进行到八分钟,人头比是夸张的12比18,沈幼薇队落后六个人头,但经济只落后五百。三路外塔,沈幼薇队掉了两座,顾凛队也掉了两座。
“他们在送!”顾凛队的语音里,对抗路忍不住说道,“这样打下去我们经济优势会越来越大。”
顾凛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数据面板,又看了一眼小地图上对方高渐离、东皇、狂铁那近乎同步的、毫无章法的移动轨迹。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比之前任何一局都要专注,甚至……凝重。
他看出来了。对面不是乱打。他们是用一种近乎自杀式的打法,强行将比赛拖入泥潭,拖入他最不喜欢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混战节奏。
他们的目标不是赢团,不是杀人,而是……打乱他。
又一次中路团战爆发。东皇太一闪现大招咬住了鲁班大师,狂铁开着大招冲进人堆,高渐离紧随其后,大招“魔音贯耳”开启,音波在人群中炸开!
顾凛的赵云从侧面切入,目标直指后排的李元芳。但兰陵王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一套技能将他打残,逼出了他的大招和闪现。
团战结果,沈幼薇队阵亡四人,只换掉了对方鲁班大师和嬴政。又是一波血亏的团战。
但顾凛队活下来的赵云、公孙离状态也很差,无力推进。
“他们疯了吗?”观众席上有人不解,“这样送下去不是输定了?”
吴峰却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不是送……是在‘定价’。用他们自己的人头和经济,给顾凛的每一次决策‘定价’。逼他离开舒适区……”
比赛来到十三分钟。沈幼薇队的外塔全掉,只剩下高地。顾凛队也只剩三座高地塔。经济差拉大到三千,但顾凛队始终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攻势上高地。因为沈幼薇队五个人,永远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他们,死了立刻复活出来继续打。
顾凛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赵云装备很好,但每次想带线牵制,总会被对方两三个人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打断。想打龙逼团,对方根本不管龙,只冲人。高地久攻不下,队友的耐心和状态都在被这种无休止的缠斗消磨。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对方高渐离的装备——痛苦面具、辉月、极寒风暴……典型的自保和恶心人装备,输出不高,但很难死,搅局能力极强。
不能再拖了。对面李元芳的守塔能力不弱,狂铁和东皇在高地前极其难缠。必须找机会一波。
“集合,压中高。”顾凛在语音里冷静指挥,“鲁班大师找机会开,我侧面进场。嬴政注意消耗,公孙离跟输出。”
五人抱团,带着兵线,压向沈幼薇队的中路高地。
沈幼薇看着屏幕上逼近的敌人,心跳如鼓。她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之前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混乱,都是为了这一刻,将对方拖入高地前这片狭窄的、充满变数的战场。
“所有人,听我指挥。”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东皇,等下不要管别人,闪现咬公孙离。狂铁,顶上去,分割赵云和后排。兰陵王,找嬴政。李想,你站我后面,谁切你你打谁。我……”
她顿了顿,目光锁定在顾凛的赵云身上。
“我开顾凛。”
兵线进塔。鲁班大师的机械臂猛地伸出,想拉人开团!
就是现在!
“上!”
王璐的东皇太一,几乎在鲁班大师出手的同一瞬间,闪现越过前排,大招“堕神契约”死死地咬住了躲在后面的公孙离!
赵峰的狂铁怒吼一声,开着大招和闪现,如同一辆重型坦克,直冲对方阵型中央,将赵云和嬴政、鲁班大师短暂地隔开!
几乎在狂铁冲上去的刹那,沈幼薇的高渐离动了!
她没有理会近在咫尺的鲁班大师和嬴政,也没有去管被东皇咬住的公孙离。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瞄准镜,锁定了那个在侧面徘徊、寻找进场时机的赵云——顾凛!
闪现!
高渐离的身影瞬间跨越半个屏幕,出现在赵云脸上!二技能“离歌”减速,一技能“狂歌”伤害打出,同时,大招“魔音贯耳”轰然开启!耀眼的音波以她为中心炸开,将赵云连同附近的鲁班大师、嬴政全部笼罩在内!
这是一个自杀式的进场!高渐离瞬间暴露在对方三人的火力之下!
顾凛的赵云反应极快,在吃到减速和伤害的瞬间,大招“天翔之龙”直接砸向高渐离,想将她击飞秒杀!
但就在赵云大招落下的前一刻,沈幼薇按下了辉月!
金色光芒笼罩高渐离,免疫一切伤害和控制!
赵云的大招砸在了金身上,无效!
而高渐离大招的音波伤害,却在持续灼烧着赵云、鲁班大师和嬴政!
金身结束的瞬间,沈幼薇的高渐离血量已残,但她不管不顾,继续对着赵云疯狂平A,打出被动伤害!
顾凛的赵云被高渐离的决死冲锋和大招打掉了半血,又被狂铁缠住,一时无法脱身。而另一边,公孙离被东皇咬住,李元芳和兰陵王已经集火将她秒杀!嬴政和鲁班大师也被高渐离的大招和兰陵王的骚扰打得状态不佳。
战场被彻底分割、搅乱!
“公孙离死了!”
“赵云残血!”
“嬴政没状态!”
混乱的嘶吼在语音里响起。
顾凛的赵云拼死换掉了高渐离,但自己也倒在了狂铁和兰陵王的围殴下。
“顾凛倒了!”系统提示音如同惊雷。
失去打野和射手的顾凛队兵败如山倒。嬴政和鲁班大师竭力清兵,但面对状态尚可的李元芳、兰陵王和狂铁,无力回天。
“Ace!(团灭)”
沈幼薇队打出了一波奇迹般的二换五团灭!虽然高渐离和东皇阵亡,但活下来的狂铁、兰陵王和李元芳,带着兵线,一路直推,破掉中路高地,直捣水晶!
“Victory!”
胜利的标志弹出时,整个电竞馆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近乎疯狂的欢呼和掌声!
赢了!在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用一场极其难看、极其混乱、但又极其热血的比赛,硬生生从顾凛手中扳回了一局!
沈幼薇摘下耳机,双手因为激动和脱力而微微颤抖。她看向对面。
顾凛也刚刚摘下耳机。他靠在椅背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思索。他的目光穿过舞台的灯光,直直地落在沈幼薇脸上。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被出乎意料的震惊,有对刚才那波自杀开团的审视,还有一丝……沈幼薇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极其锐利的锋芒。
仿佛沉睡的冰山,被一块不要命的石头,砸开了一道缝隙。
沈幼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脸上却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一个疲惫的、畅快的、带着灼热战意的笑容。
BO5,1:1平。
比赛,从现在起,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