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活人与鬼(1 / 1)
暗青色的火苗在风中狂舞,却始终不灭。
美妇的身影已经虚淡到了极点。
她在剥离。
硬生生将已经与她魂魄纠缠在一起的“孩子”,从体内撕扯出来。
并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因为痛到了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
只有她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却说明了一切。
刘年别过头,不忍心再看。
九妹神色冷漠,却在暗地里攥紧了拳头。
她很清楚,能够游离在时间的鬼,其实都很单纯,要么是为了报仇,要么是为了报恩。
他们有的时候,比人,更忠诚,更纯粹。
就在那团黑色的煞气即将被剥离出来的瞬间。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声粗暴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在旷野中响起。
刘年浑身一震,猛然回头。
只见酸枣刺后面的黑暗里,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影。
是二栓子。
他穿得单薄,脚上的鞋跑丢了一只,满身是泥,显然是一路摔过来的。
原本虚弱不堪的身体,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不许动我媳妇!”
二栓子红着眼,像头疯牛一样冲进蜡烛圈。
他不顾那是阴火,直接用手去扑打地上的蜡烛。
手掌触碰到青色火苗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疯狂地将那七根蜡烛踢飞、踩灭。
老祖宗的阵法,被破了。
原本悬在半空的红肚兜,“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正在剥离魂魄的美妇,发出一声闷哼,魂体剧烈摇晃,差点当场散开。
“栓子……”
美妇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男人,原本痛苦绝望的表情瞬间凝固。
眼眶里,两行血泪无声滑落。
二栓子顾不得手上的烧伤,转身一把抱住美妇虚幻的身体。
他顾不上刺骨的阴寒,就那么紧紧地抱着,生怕她再离开自己。
“没事了……没事了……”
他喘着粗气,用满是泥污的大手,笨拙地擦拭着美妇脸上的血泪。
随后,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刘年。
那眼神里,哪还有半点儿兄弟情义。
“刘年!你安的什么心!”
二栓子嘶吼着。
“我拿你当兄弟,你却要害死我媳妇!还要害死我儿子!”
“你良心让狗吃了吗!”
刘年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眼里堵得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我是为了救你?
在这份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情感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时,九妹飘到刘年身前,挡住了二栓子那要吃人的目光。
“你知不知道,刚才要是再晚一步,她就解脱了。”
“现在阵法破了,她元气大伤,若是控制不住体内的阴胎,今晚就会变成没有神智的厉鬼,第一个吃的就是你!”
“我不怕!”
二栓子梗着脖子,把美妇护在身后。
“吃就吃!老子这条命本来就给了她!”
他看向九妹,又指了指刘年。
“刘年,你以为我傻吗?”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这个女人迷得五迷三道?”
二栓子惨笑一声,身体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松开怀里的女人。
“其实,打从第一天把她领回家,我就知道她不是人。”
这话一出,连九妹都愣住了。
美妇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老人们常说,鬼没影子。”
二栓子低下头,看着月光下两人脚下的土地。
那里,只有他一个人黑乎乎的影子,孤零零的。
“那天在玉米地里,月亮那么大,她站在田埂上,地上却干干净净的。”
“我是个庄稼汉,我不识字,但我不瞎!”
“我当时怕啊,腿都在抖。”
“可后来,我看着她喝水的样子,看着她跟我说话时小心翼翼的眼神……”
二栓子越说,声音越哽咽。
“我就想,鬼怎么了?”
“这人心隔肚皮,有时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她虽然是鬼,但她没害过我,还愿意跟我回家,给我做饭,给我洗衣。”
“我二栓子这辈子,没被谁这么心疼过。”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异常坚定。
“后来,我去邻村打听了,那家确实死绝了。”
“我知道她死得惨,被人活埋了,连个碑都没有。”
“我心疼啊!”
“我当时就在想,只要她不嫌弃我,我就算把这条命给她,让她吸干了,我也认了!”
“我知道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知道我活不长了。”
“可那又咋样?”
“跟她在一起这一年,比我以前活二十多年都值!”
这番话,说得震耳欲聋。
刘年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印象里的二栓子,憨厚、老实、甚至有点窝囊。
可此刻,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形象却无比高大。
那种为了爱可以抛弃生死的勇气,让他这个自诩聪明的“城里人”,感到一种深深的羞愧。
美妇早已哭成了泪人。
她伸出冰凉的手,抚摸着二栓子的脸。
“傻子……你就是个傻子……”
“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
二栓子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只要是你,就值!”
他又转头看向九妹,眼神里的愤怒消退,变成了哀求。
“大仙,我知道你有本事。”
“刚才我听见了,你说这孩子是阴胎,会害了村子。”
“你放心!我不害人。”
“我也不能让我的种去害人。”
二栓子松开美妇,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对着刘年和九妹,“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瞬间渗出了血。
“年儿,看在咱们从小穿一条裤子的份上,你成全哥哥这一次吧。”
“我不回村了。”
“我在后山那个没人的老林子里,早就搭好了一个窝棚。”
“我就带着她去那住。”
“那里方圆几十里都没人,要是生出来的孩子,是个怪物,要吃人,那就先吃我!”
“等把我吃完了,你们再来收拾它,行不行?”
“我只想……跟她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哪怕就剩几天,我也知足。”
刘年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发小,心口堵得要炸开。
九妹站在一旁,眼睛也红了。
她抿着嘴,偏过头去,似乎不想让人看到她眼底的湿润。
她生前只是个涉世未深的高中生,对于这么沉重的情感,她不懂。
可此刻,看着二栓子那副为了爱人可以对抗全世界的样子,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刘年。
虽然认识没几天,虽然是被迫绑定的关系。
但如果有一天,自己也面临这样的绝境。
这个男人,会像二栓子护着媳妇那样,护着自己吗?
哪怕只有二栓子的一半,那即便让她魂飞魄散,她也愿意!
就在这时,美妇突然举起右手,三指朝天。
“我,愿今日在此立下阴誓。”
“若二栓子身死,我必自毁魂魄,与其一同灰飞烟灭,绝不独活,绝不化厉鬼害人!”
“若违此誓,天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印记,从她眉心浮现,随后隐入皮肉之下。
这是阴誓已成的标志。
一旦立下,天地为证,绝无更改的可能。
九妹看着美妇的举动,震惊地长大了嘴。
刘年虽然不懂什么是阴誓,但看着那道印记,也知道这分量有多重。
他转头看向九妹。
九妹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阴誓已成,她没法反悔的。”
“一旦二栓子死了,她也会立刻消散,那个阴胎没了母体,自然也就活不成了。”
刘年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男人枯瘦如柴,女人鬼气森森。
一个愿意为了对方而死,一个愿意立下阴誓一同消散!
这种另类的双向奔赴,让刘年既羡慕,都痛心。
理智告诉他,应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可感性告诉他,这时候要是动手,那他刘年就不是个人。
那是他兄弟啊!
那是他兄弟拿命换来的最后一点幸福。
“行了,起来吧。”
刘年走过去,一把将二栓子从地上拽了起来。
二栓子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紧张地看着刘年。
“年儿,你……你答应了?”
刘年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就像小时候二栓子帮他拍去身上的泥点子一样。
“后山的窝棚冷,把被褥带足了。”
刘年声音有些发涩。
“缺什么少什么,给我发信息,我给你送过去。”
“还有……”
刘年顿了顿,眼圈也红了。
“对自己好点,别特么......太早死了。”
二栓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了憨笑。
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流进嘴里。
咸的,也是甜的。
“谢谢!谢谢兄弟!”
二栓子又要跪,被刘年死死架住。
“滚吧!趁我没反悔之前,赶紧滚!”
刘年推了他一把,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掉下来的眼泪。
二栓子千恩万谢,拉着媳妇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两人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刘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今晚这一点头。
代表着他的发小,他的好兄弟,将在不久的将来,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那是必死的结局。
可那也是二栓子自己选择的路。
作为兄弟,在这种时候,能够做到的。
从来都不是自以为是的阻止和拯救。
而是成全,和祝福。
“走吧。”
九妹轻轻拉了拉刘年的衣袖。
“他很幸福。”
“至少在他死前的这一刻,他是笑着的。”
刘年点了点头,擦干眼角的泪痕。
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一份坚定。
“九妹。”
“嗯?”
“如果以后……我也遇到了这种情况。”
“你会像她一样吗?”
九妹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恢复了往日的俏皮。
“美得你!”
“想让我为你死?那你得先好好表现表现!”
“比如现在,背我回家!”
“我累了,不想飘了。”
说着,她也不管刘年同不同意,直接跳到了刘年的背上。
刘年意外的身子一沉,感受到的,是背上真实的重量和温度。
“行,背你回家!”
荒野的风还在吹,但似乎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