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也是个痴情种(1 / 1)
夜风卷着枯叶,在村道上打着旋儿。
刘年跑得肺管子生疼,但他不敢停。
村子本来就不大,平时几分钟就能转完,可这会儿他觉得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
“九妹!夏玲!”
他压着嗓子喊,不敢太大声,怕惊动了乡亲,更怕惊动了什么别的东西。
这里他太熟了。
小时候捉迷藏,哪家有地窖,哪家墙根有狗洞,他门儿清。
可找遍了那些阴暗的角落,连个人影都没有。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刘年心里的焦急慢慢变成了恐惧。
九妹虽然有了实体,但本质上还是那个东西,到了晚上就要“休息”。
要是被人看到她变回原来的样子,或者遇到什么不长眼的道士,那麻烦就大了。
更何况,她现在还带着杀心。
要是真把二栓子媳妇给宰了,明天二栓子找他拼命,他拿什么还?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远远看见村西头的岔路口,有两个影子。
一前一后,走得很慢。
刘年眯起眼,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蓝白校服,身形单薄却挺拔,正是九妹。
而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个垂头丧气的女人。
是二栓子媳妇。
刘年脚下一顿,差点没刹住车。
还活着?
那女人看起来虽然狼狈,头发有些乱,但胳膊腿儿都在。
刘年长出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你……”
他跑到九妹跟前,想问点什么,又觉得场合不对,把话咽了回去。
九妹停下脚步,也没看他,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怎么?看见她没死,你挺失望?”
她语气不好,带着刺儿。
刘年知道这姑奶奶在耍性子,没敢接茬,赶忙看向后面的美妇。
那美妇脸色惨白,眼皮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刚哭过一场狠的。
见到刘年,她身子缩了缩,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见了班主任,满脸的愧疚和不安。
“没……没动手?”
刘年试探着问了一句。
九妹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跟你混久了,我也变得婆婆妈妈的。”
“真不是什么好事。”
她转过头,盯着刘年,手指着身后的美妇。
“你那兄弟现在很危险,这女人就是个定时炸弹。”
“你要是现在让我杀了她,还来得及。”
这话她说得很大声,显然是故意说给后面的美妇听的。
美妇身子一颤,却没跑,反而挺直了腰杆,闭上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我不跑……只要能救栓子,您随时动手。”
这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反而让刘年没了脾气。
他看着这俩“女鬼”,一个傲娇心软,一个痴情不要命。
这剧本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说好的厉鬼索命呢?
怎么搞得像苦情大戏似的。
刘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行了,先回去吧,天都黑了,别让家里人担心。”
“至于这事儿……让我再想想。”
这确实是个烂摊子。
杀也不是,留也不是,总得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九妹哼了一声,没再坚持,乖巧地走到刘年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那美妇见状,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
“走吧,回家。”
刘年拍了拍九妹的手背。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了刘家小院。
刚进门,饭菜的香味就扑面而来。
老妈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见两人回来,脸上笑成了花。
“哎呦,可算回来了,饭菜都热两回了!”
“快洗手吃饭!”
刘年看着那满桌子的鸡鸭鱼肉,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心里装着事儿,堵得慌。
“妈,我不吃了,胃有点不舒服。”
他捂着肚子,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
“夏玲她……有点水土不服,也想早点休息。”
老妈一听,立马放下了筷子,一脸紧张。
“咋回事?是不是着凉了?”
“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没事没事,就是累的,睡一觉就好。”
刘年赶紧拦住要去找药的老妈。
老妈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行,那你们早点歇着。”
“年轻人,得懂得节制,身体要紧。”
刘年脸一黑,拉着九妹逃也似的钻进了卧室。
一关上门,外面的嘈杂声就被隔绝了。
九妹松开刘年的手,走到床边坐下。
她身上的活人气息正在慢慢消退,那种原本属于她的阴冷感,开始重新浮现。
“我得走了。”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空灵。
“今晚消耗有点大,得找个阴气重的地方修眠。”
刘年点点头,也没留她。
这种时候,让她待在自己身边反而不安全。
“你想想办法吧。”
临消失前,九妹深深看了刘年一眼。
“我知道你心软,但我那是故意吓唬那女人的。”
“其实……我也下不去手。”
“毕竟,她也是个痴情种。”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淡化,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刘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二栓子那副皮包骨头的样子,还有那美妇跪在地上求饶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打架。
这事儿,光靠他和九妹,怕是解决不了。
得找个明白人问问。
可是找谁呢?
刘年翻了个身,脑子里突然蹦出个人来。
老祖宗!
村西头的百岁老人。
按照辈分,刘年得管她叫太奶奶。
这位老祖宗今年一百零七了,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老寿星。
刘年的奶奶在世的时候,曾认她做干妈,两家关系一直走得很近。
小时候刘年淘气,经常往老祖宗那跑,蹭吃蹭喝。
老祖宗也不嫌烦,总是笑眯眯地给他塞糖块。
但这老太太,可不光是长寿这么简单。
村里老一辈的人都说,老祖宗年轻时候是“顶香”的,也就是出马仙的弟马。
虽然后来不干了,但这身道行还在。
以前谁家有个邪病灾祸的,求到门上,老祖宗几句话就能给点破。
刘年记得自己考大学那年,心里没底,也去找过老祖宗。
老祖宗摸着他的头,说他命里带驿马,得往外走,还说他二十四岁有道坎,过去了就是大富大贵,过不去就是……
当时也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这“坎”,不就是这相亲群吗?
“对啊!找老祖宗问问去!”
刘年猛地坐起来。
正好这次回来还没去拜望过,这也算是尽孝心了。
他下了床,从柜子里翻出两件旧衣服,塞进被窝里,鼓捣成人形。
又把枕头摆好,盖上被子。
乍一看,还真像有人在睡觉。
做完这些,他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堂屋里,老妈还在看电视,见他出来,有些诧异。
“咋出来了?夏玲呢?”
“睡了。”
刘年压低声音,指了指卧室。
“我突然想起来,好久没去看老祖宗了,寻思着趁晚上没事,过去瞧瞧。”
说着,他从桌上的果盘里抓了几个苹果和橘子,装进袋子里。
“这孩子,大晚上的……”
老妈嘀咕了一句,但也没拦着。
毕竟去拜见长辈是礼数,也是村里的规矩。
“那你早去早回,别打扰人家老祖宗休息。”
“知道了。”
刘年提着水果,出了门。
晚上的村子很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老祖宗家在村西头,是一座独立的大平房。
这房子有些年头了,但修缮得很好,宽敞明亮。
老祖宗虽然岁数大,但一直独居,这也是个奇人。
她的儿孙都住在隔壁院子,平时也就是送送饭,照应一下。
听说她大儿子现在都八十多了。
平时照顾她的,都是重孙子辈的年轻人。
刘年走到大平房跟前,整理了一下衣服。
“咚咚咚。”
他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老祖宗,您在家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刘年听出来了,是老祖宗裹过小脚的步子声。
“吱呀——”
门开了。
老祖宗站在门口,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件深蓝色的对襟大褂,干净利落。
虽然脸上皱纹堆垒,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一点浑浊感都没有。
看到是刘年,老祖宗严肃的脸上,立马绽放出笑容。
“哎呦,是年儿啊?”
“什么时候回来的?快,快进来!”
她侧过身,让出路来。
刘年赶紧上前一步,搀住老祖宗的胳膊。
“老祖宗,您慢点。”
“我上午才回来,中午跟二栓子喝了点酒,这一醒酒就赶紧来看您了。”
刘年把水果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屋里的摆设跟几年前没啥变化。
老式的八仙桌,墙上挂着那些年代感的挂历,还有一个冒着烟的香炉。
这种熟悉的味道,让刘年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你这孩子,有心了。”
老祖宗拉着刘年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在大城市混得咋样?出息没?”
那语气,充满了溺爱。
“出息!可出息了!”
刘年挺起胸膛,开始吹牛。
“我现在可是大主播,粉丝好几万呢!这次回来,我还带了女朋友,明儿白天带过来给您磕头!”
“好!好!”
老祖宗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有女朋友好啊,成家立业,那是正经事。”
“我呀,这把老骨头也没啥盼头了,就等着抱抱你家娃子,抱完我再走,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看您说的,您身子骨这么硬朗,活个一千岁都没问题!”
刘年顺嘴说了句吉利话。
谁知老祖宗听了,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下去。
她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唉,活那么久干啥啊?”
“活久了,见的事儿多,心里装的事儿也多。”
“这人间悲剧看得太多了,心里难受啊。”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里有话啊。
人间悲剧?
这是意有所指?
他放下水杯,试探着问道:
“老祖宗,您这是……咋了?谁惹您不高兴了?”
老祖宗转过头,盯着刘年,像是能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年儿啊。”
老祖宗缓缓开口。
“你……看二栓子家的那个媳妇,怎么样啊?”
刘年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果然!
这老太太,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连这都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