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图穷匕见（1 / 1）
许长泽见他冷淡，却也不以为意，踱回主位坐下，沉吟片刻叹道。
“陈班头果然快人快语，那本官也不绕弯子。”
“想必你也已然看到，州府特使将至，专为巡查地方吏治、刑狱，尤其是……近来云梦不甚太平，城隍之死、聂护卫之殁，总需有个交代。”
他抬眼，目光灼灼，盯紧陈木。
“陈班头是聪明人，城隍和聂护卫是如何死的，不需要本官说的太明白。”
“只是本官身为云梦父母官，守土有责，有些干系是推脱不掉的，但有些干系……若是处置得当，未必不能化为机缘。”
陈木直迎他目光。
“大人有何高见？”
许长泽微微一笑，推心置腹。
“高见谈不上，只是为陈班头，也是为云梦局势谋一条两全之策。”
说罢顿了顿，观察着陈木的反应，看对方面无表情，便继续说道。
“本官知道陈班头你年轻气盛，心高气傲，必然不愿屈居人下。醉仙楼那晚，本官言语或有冒犯，但拳拳爱才之心，天地可鉴。”
“如今局势危如累卵，温大人那边终究是个隐患，单凭你一人，或可逞一时之快，但想要在这世道真正站稳脚跟，走得长远，没有根基倚仗是行不通的。”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蛊惑。
“本官与你说实话，那愿力之法，虽源自神道，看似偏门，却是一条直指长生的捷径，它吸收的不仅是愚民的祈愿，更是这天地间一种最本源的力量。”
“只要你我联手，彻底掌控云梦，以此为基，不断汲取炼化，假以时日，莫说悟心境，便是更高层次的境界，也未必不能窥探！”
说罢，眼中的炽热更盛。
“陈木，本官可以向你承诺，镇妖司副使之位虚席以待，云梦境内所有资源任你取用，待我彻底炼化愿力，稳固境界，这荆南之地，便是你我二人的。”
“届时，什么温景行，什么州府规矩，皆可打破。你我共享长生，共掌权柄，岂不比你现在这般孤身冒险，朝不保夕强上许百倍万倍！”
这番话远比醉仙楼那晚更加露骨，也更有针对性，许长泽像是彻底放下了县令的架子，将自己摆在了合作者的路上，开出的条件也更加具体诱人。
陈木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划过。
许长泽的表演很卖力，言辞也极具煽动性。若他还是初来乍到，对力量充满焦虑的那个陈木，或许真的会心动。
但经历了怨骨坑中心魔劫的淬炼，看清了自身道路之后，许长泽这番话在他听来，不过是一场更加拙劣的交易。
愿力之法？那窃取民怨，沾染无数怨念的邪道，与他心中明晰的掠夺超脱之道，岂可同日而语？
至于州府前朝，姜熊早已给了另一条路，那条路或许布满荆棘，但至少选择权更多的掌握在自己手中。
想到这，陈木咸咸望向许长泽，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隐藏极深的一丝焦躁。
这份焦躁并非完全源于对自己的求贤若渴，更像是一种被时间追赶的紧迫。
州府特使将到，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剑，许长泽需要在这把利剑落下之前，要么彻底掌控自己，要么便是毁掉自己。
“大人厚爱，陈木心领。”
“只是陈木性情疏野，惯于独行，恐难适应大人麾下规矩。斩妖除魔乃本职，不敢挟功图报。至于州府前程，若有缘法，陈木自会前往，不需大人为此费心周旋。”
拒绝了，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陈某说完，许长泽脸上的笑容已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没有想到，在自己展示了部分实力，抛出如此诱人的条件之后，陈木依旧如此决绝。
这简直不是权衡，而是赤裸裸的蔑视。
“好！好一个性情疏野，惯于独行。”
许长泽怒极反笑，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看来软的不行。
许长泽脸上所有的伪装、试探、怀柔，通通褪去，只剩下属于官场老吏的算计与决断。
他之前的拉拢固然有几分真实意图，但更多的是为了争取时间，摸清陈木的底线，同时暗中布置。
如今拉拢失败，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必须在特使到来之前，解决掉这个最大的变数。
杀了陈木，他才有足够时间去掩盖城隍庙的真相，去编造聂锋之死的合理解释，将自己从这一系列事中摘出来，甚至将脏水泼到陈木这个死人身上。
上次醉仙楼暂时稳住了陈木，就是为了争取时间调集人手，完善计划。
如今帮手已至，时机已到。
深吸一口气，许长泽脸上重新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陈班头志存高远，本官也不便强求。不过城隍庙新进由王公暂代神职，诸多阴阳事务交接，尚有许多不便之处。”
“陈班头与城隍交过手，对阴司之事颇为了解。今夜子时可否请陈班头移步城隍庙？本官与王公有些疑问，还需陈班头当面厘清。”
“此事关乎云梦阴阳安定，你身为镇妖司班头，于情于理都该在场，想必不会推辞。”
城隍庙，子时。
那里是许长泽掌控之地，有他窃取的愿力加持，亦有王老瘸这个可能存在的变数，更便于布置杀局，同时还能隔绝外界耳目。
陈木沉默片刻，浅浅一笑，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今夜不去，许长泽必有后招，甚至可能牵连刘子明乃至齐桓。
若去，便是龙潭虎穴。
可他陈木，向来不惧龙潭虎穴。
“既然事关阴阳秩序，卑职自当前往。”
陈木起身拱手，语气平淡。
“好，陈班头果然爽快。”
许长泽拍案而起，眼中厉色一闪。
“那便今夜子时，城隍庙内恭候大驾。”
说罢，便不再等陈木回应，径自转身走向后堂屏风。
“来人，送陈班头。”
两名差役应声而入，站在陈木身侧，姿势虽恭，去路已封。
陈木面无表情，对着屏风微一拱手，转身走出后衙。
图穷匕现了，不过也好。
有些账，总要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