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消失的横梁(1 / 1)
这是一座颇具规模的砖木建筑,虽然已经荒废多年,但从高耸的围墙和宽阔的大门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只是如今,大门的一扇已经倒塌,另一扇摇摇欲坠,门楣上挂满了蛛网,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一阵风吹过,里面传来布帛撕裂般的呼啸声,确实有几分阴森。
苏宴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是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势——染坊建在河边,地势低洼,周围树木茂密,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邱县尉,”苏宴用折扇指了指里面,“你说的‘闹鬼’,具体是个怎么闹法?”
邱震海缩了缩脖子,似乎对这里颇为忌惮:“回大人,最开始是有几个毛贼,看着这染坊荒废了,想进去偷点铜铁器皿。结果刚翻墙进去,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哭。那声音据说凄厉得很,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断断续续的。毛贼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后来呢,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大白天跑进去玩捉迷藏,也听到了哭声。可怪就怪在,无论是我们衙门的捕快,还是那几个毛贼,进去搜遍了每一个角落,连只野猫都没看见,更别说是人了。”
苏宴微微挑眉:“没看见人?那有没有看见……尸体?”
“绝对没有!”邱震海斩钉截铁地保证,“下官当时带人把地皮都翻了一层。别说尸体了,连块死人骨头都没有。而且大人您想啊,要是真有死人,这夏天闷热,早就臭气熏天了。但这染坊里,除了霉味儿,啥味儿都没有。”
“所以村里人都传,这里面住着僵尸。”邱震海压低声音,“不用呼吸,不用吃饭,白天躲在阴影里,晚上出来哭……”
“僵尸?”
苏宴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这种低级迷信的鄙夷。
他转头看向林野,眼神里带着几分考校:“你怎么看?”
林野正蹲在地上查看门槛上的痕迹,闻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僵尸我是没见过,”林野嘴角勾起一抹职业的冷笑,“但邱大人刚才那句话提醒了我。”
邱震海一脸懵:“哪……哪句?”
“‘没有臭味’。”林野竖起一根手指,“人死了会腐烂,腐烂就会有尸胺和腐胺的味道,也就是俗称的尸臭。这是常识。但是,如果尸体在死后迅速脱水,或者处在某种极端干燥、通风的环境下,腐败过程就会停止,变成……”
她顿了顿,看向苏宴:“变成‘老腊肉’。”
苏宴的眉心跳了跳,显然对这个比喻感到生理性不适:“你是说……干尸?”
“对。”林野打了个响指,“我师父工作日志里提到的‘老货’,还有他跟那个接头人说的‘像老腊肉’,指的应该就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干尸。”
“干尸没有水分,细菌无法繁殖,自然就没有臭味。而且,干尸很轻,便于搬运和藏匿。”
苏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风声过孔,如人呜咽。所谓的哭声,或许只是风吹过某些特殊结构发出的声音。至于为何搜不到人……”
他看向那黑漆漆的染坊内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你们只看了地上,没看天上。”
“走。”苏宴一挥衣袖,这次没有再犹豫,率先迈步进了染坊。
林野紧随其后,顺便给了邱震海一个眼神:“跟我们少卿学着点。”
邱震海汗颜。
染坊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巨大的染缸虽然已经干涸,但依然像一个个黑色的深渊排列在地上。
头顶是纵横交错的晾晒架,以前这里应该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布匹,如今只剩下一些破败的布条垂下来,随风飘荡,确实像极了上吊的鬼魂。
光线从高处的透气窗射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苏宴一进来,就用帕子捂住了口鼻,但他那双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快速地扫过整个空间。
“卢平,张诚。”苏宴声音沉闷地吩咐,“搜。重点查墙壁夹层、地窖入口,以及……头顶的横梁。”
“是!”两名随从立刻散开。
林野也没闲着,她直奔那些巨大的染缸。
虽然苏宴推测是干尸,但作为法医,她必须排除一切可能性。她趴在一个染缸边缘,打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往里面照了照。
空的。只有厚厚的一层染料沉淀物。
“邱大人,这染坊以前主要是染什么布的?”林野问道。
邱震海正紧张地握着刀柄四处张望,听到问话吓了一跳:“啊?哦……主要是染青布和蓝布。苏家的靛蓝染艺是一绝。”
“靛蓝……”林野喃喃自语。
靛蓝染料具有一定的防腐防虫功效。如果这里曾经被用来处理尸体,那染料的味道确实能掩盖很多东西。
就在这时,苏宴突然开口:“这里少了一根梁。”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顺着苏宴的视线往上看。
只见染坊的屋顶极高,大约有两层楼那么高。
为了晾晒长布,上方架设了许多粗大的横木。
这些横木排列整齐,间距相等。但在靠近最里侧墙壁的位置,原本应该有一根横梁的地方,却是空的。两端的榫卯结构还在,但木头不见了。
“眼力不错啊,苏大人。”林野走过来,仰着头看,“这么高,你是怎么发现的?”
苏宴没理会她的恭维,只是冷冷道:“秩序。这里的横梁排列符合营造法式中的‘三五之数’,唯独那里缺了一根,破坏了整体的平衡。对于本官来说,这种‘缺失’比这满地的灰尘还要刺眼。”
强迫症立大功。
“少了根梁……”林野眯起眼,“为什么偏偏拆那一根?那一根有什么特别的吗?”
“卢平,上去看看。”苏宴下令。
卢平轻功了得,脚尖在染缸边缘一点,整个人如大鸟般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攀上了高处的架子。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缺口,仔细查看着两端的榫卯接口。
片刻后,卢平在上面喊道:“大人!这里有摩擦的痕迹!新的!像是……像是经常有绳索在这里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