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短暂的清醒(1 / 1)
电厂的黑暗比记忆中更稠密。
不是没有光,是光在这里变得黏腻——手电光柱像探入浓汤的筷子,光线边缘模糊,被黑暗缓慢吞噬。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霉味和铁锈,多了种……甜腻的腐香,像水果在密封罐里发酵过头,糖分转化为酒精,酒精又转为醋,层层叠叠的味道在舌尖上堆叠成一座即将崩塌的塔。
林秀站在温室房间门口,手按在门把上,却推不开。不是门锁着,是她自己僵住了。三天来积累的疲惫、恐惧、还有一丝荒谬的希望,像水泥一样灌进她的关节。
三天前和沈分开后,她跟着医生绕了更远的路回到这个地下据点。路上遇到两波掠食者,一波边界生物,还有一次险些撞上清洁工的巡逻车。每次躲藏时,她都紧贴着墙壁或钻进垃圾箱,听着自己如擂的心跳,闻着自己汗水的酸味,还有背包里父亲日记散发的、若有若无的旧纸墨香。
那香味现在还在鼻腔里盘旋,混着温室植物发出的怪异甜香,让她想吐。
“准备好了吗?”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背着一个改装过的医疗包,里面不是常规器械,而是各种自制设备和药瓶,碰撞时发出玻璃和金属的轻响。
林秀松开手,转身。医生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下有深深的阴影,这三天她几乎没睡,一直在研究陈明远的笔记和Ω样本的数据。
“沈还没到。”林秀说。今天是第三天,约定的最后一天。从清晨等到现在,地下室入口没有传来任何信号。
“她可能来不了。”医生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或者不会来了。清洁工如果抓到她,会追踪到这里。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但如果她来了——”
“如果她来了,会理解。”医生绕过她,推开门,“时间不在我们这边,林秀。你父亲日记里提到的‘源头’在扩散,我监测到地下信息场的强度每天增加百分之七。一周后,这里也会被波及。”
温室房间里的景象和三天前一样,又不一样。植物依然发着幽幽的冷光,但颜色变了——从蓝绿色转为紫红色,像静脉血的颜色。陈晓雨的休眠舱还是立在中央,淡蓝色液体中的身影缓缓旋转,但林秀注意到她的眼皮在轻微颤动,像在做梦时的快速眼动。
“她的脑波活动在增强。”医生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监测数据,“即使没有外部干预,她也可能在近期自然苏醒。但以她现在的状态,自然苏醒等于自杀——大脑会在瞬间被信息洪流冲垮。”
“所以我们要在她醒来前,提取信息?”
“在她意识表层的浅睡眠期进行短暂接触。”医生打开医疗包,取出一个头盔状的设备,连接着许多导线和电极,“这是脑波接口,我自己改装的。可以建立单向信息传输——你读取她,她不读取你。但只能维持三到五分钟,再长,你们的意识可能产生链接,你会被拖进她的信息海洋。”
林秀看着那头盔,外壳是某种黑色塑料,已经磨损发白。“怎么做?”
“你戴上这个,握住她的手。我会给你注射诱导剂,让你进入浅层意识连接状态。同时给陈晓雨注射清醒剂,剂量精确计算到毫克,让她苏醒三十秒左右。在这三十秒里,你需要问她‘源头’的位置,或者从她的意识表层抓取相关记忆。”
“如果她不说呢?”
“那就从意识碎片里找。但那样更危险,你需要深入她的记忆库,可能接触到……”医生停顿,“她三年休眠期间接收的所有信息,包括零点系统的核心数据,包括无数实验体的痛苦,包括她父亲的疯狂。”
林秀走近休眠舱。液体中的陈晓雨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脆弱。黑发如水草般漂浮,苍白的脸在冷光下像瓷器,仿佛一碰就会碎。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体服,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瘦得惊人。
这是沈的女儿。沈寻找了三年的女儿。如果这次操作失败,陈晓雨可能脑死亡,或者变成真正的植物人。而沈可能正在赶来,可能已经在路上,可能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看见女儿最后的样子。
“医生。”林秀轻声问,“你见过她醒来过吗?哪怕一次?”
医生沉默了几秒。“一次。半年前,系统能源波动,她短暂苏醒过十秒。睁开眼睛,看着我的方向,但眼神……是空的。像有无数个她在同时看着你,每个她都在尖叫,但声音被关在喉咙里。然后她张嘴,说了三个字。”
“什么字?”
“‘都在疼’。”医生转开视线,“然后她又沉睡了。我给沈发了消息,她连夜赶回来,但到的时候晓雨已经睡去。沈在舱前坐了一整夜,什么也没说。”
林秀想象那个画面:沈,这个坚硬如铁的女人,坐在女儿休眠舱前,看着那张沉睡的脸,而女儿在意识深处承受着无边无际的疼痛。
“开始吧。”她说。
医生点头,开始准备。她给林秀戴上头盔,冰凉的电极贴在太阳穴、额头和后脑。导线连接到一个便携屏幕上,显示出林秀的脑波图——正常,略微焦虑。然后医生从冷藏箱里取出两支注射器,一支透明,一支淡蓝色。
“透明的是给你的诱导剂,会让你意识放松,便于连接。蓝色的是晓雨的清醒剂。”医生举起蓝色注射器,对着光检查,“剂量是经过计算的,但个体差异永远存在。她可能醒不过来,可能醒太久,可能醒来后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信息外泄会瞬间污染整个房间。”
“我们有防护吗?”
“有。”医生指向墙角几个金属罐,“信息抑制剂喷雾,紧急情况下使用。但那是最后手段,会同时抑制你们俩的大脑活动,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
林秀深吸一口气,在休眠舱旁边的椅子坐下。医生将透明药剂注入她手臂静脉,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带来轻微的眩晕感。世界开始变得柔软,边缘模糊,声音拉长。她看见医生走到休眠舱前,打开一个注射端口,将蓝色药剂推入。
“倒数三十秒。”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药剂生效后,握住她的手。问问题要直接,她可能只有几秒的真正清醒时间。记住,你不是在和她对话,是在捕捞记忆碎片。抓住关键词,然后撤退。”
林秀数着自己的心跳。十、九、八……液体中的陈晓雨眼皮颤动加剧。七、六、五……她的手指开始轻微抽搐。四、三、二……
陈晓雨睁开了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是猛地睁开,像溺水者浮出水面。瞳孔在淡蓝色液体中扩散,然后收缩,聚焦。她看见了林秀,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是惊讶,然后是……恐惧?
林秀握住她的手。隔着舱壁和液体,触感不真实,像握住一团温凉的凝胶。但她确实握住了。
“陈晓雨。”她说,声音在头盔里回荡,被液体传导,“‘源头’在哪里?你父亲说的源头。”
陈晓雨的嘴唇动了。液体里无法发声,但林秀读懂了唇语:“你……是谁?”
“林秀。林建国的女儿。”
陈晓雨的眼睛瞪大了。她的手指在林秀掌心收紧——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沉睡三年的人。“林叔叔……他……”
“他留下线索,说你知道源头的位置。我们需要知道,污染在扩散,必须阻止。”
陈晓雨的表情在变化,像有不同的人格在争夺控制权。一瞬间是困惑的女孩,一瞬间是痛苦的实验体,一瞬间是……某种更古老、更陌生的存在。她的嘴唇再次翕动:
“不能……去……那里是……”
“是什么?”
“是……门。”陈晓雨的眼神开始涣散,“父亲打开了门……但关不上……门后面……有东西……在看我……”
她的声音(如果那算声音)在林秀意识里直接响起,不是通过听觉。音色年轻,但疲惫得像个老人,每个字都浸透了痛苦。
“门在哪里?”林秀抓紧时间。
“旧水厂……地下……三层……但不要去……它已经醒了……”
“什么醒了?”
陈晓雨突然剧烈挣扎,整个休眠舱都在晃动。液体翻腾,气泡上涌。监测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她在抗拒!”医生喊道,“信息流在反冲!林秀,准备断开!”
但林秀不能断开。还没有得到确切位置。她握紧陈晓雨的手,意识像钩子一样探入对方翻腾的思维海洋。
瞬间,她被淹没了。
不是水,是信息。无数画面、声音、味道、触感、情绪,像海啸般冲击她的意识。她看见实验室的白光,看见父亲陈明远疯狂的眼睛,看见注射器刺入皮肤,看见自己的血液被抽走,变成金色的Ω样本。她尝到金属的灼热,尝到消毒水的刺鼻,尝到父亲眼泪的咸涩,尝到某种庞大存在注视时的冰冷甜腻。
她在信息洪流中翻滚,抓住任何能抓住的碎片:
——一张地图,手绘的,和父亲日记里那张相似但更详细。旧水厂,标记着“入口A已封”、“入口B危险”、“入口C可用但需权限”。
——一个公式,复杂得让她头痛,但核心是频率共振,某种信息场的谐振频率,像钥匙配锁。
——一张脸。不是陈明远,不是沈,是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笑容温和但眼底有疯狂。旁边有名字:赵启明,项目副主管。
——最后的画面:一扇门。巨大的金属门,表面有复杂的纹路,像电路板又像符咒。门微微敞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东西在动,在呼吸,在……召唤。
“林秀!断开!”医生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
她想松开手,但陈晓雨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她。不,不是陈晓雨,是陈晓雨体内的某种东西,抓住了她,把她往深处拖。
“都在疼……”陈晓雨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哭泣,“所有人……都在疼……帮我……关上门……”
林秀挣扎,但信息洪流太强。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扯,像布匹被撕成条。头痛欲裂,鼻血涌出,滴在休眠舱玻璃上,绽开暗红的花。
突然,一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真实的、有力的手。
“松开她。”
是沈的声音。
林秀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抽回手。连接断开,她向后倒去,被沈接住。视线模糊,耳鸣尖锐,但沈的脸在晃动中清晰——疲惫,脏污,左颊有新鲜擦伤,但眼睛亮得惊人。
“你……”林秀想说“你来了”,但嗓子发不出声。
沈把她交给医生,自己冲到休眠舱前。陈晓雨已经闭上眼睛,重新沉入液体深处,但表情痛苦,眉头紧锁。监测器上的脑波图剧烈波动,像暴风雨中的海面。
“她稳定吗?”沈问医生,声音紧绷。
“暂时稳定,但刚才的信息反冲可能造成损伤。需要观察。”医生快速检查林秀的生命体征,“林秀过度摄入信息,需要抑制剂。”
沈从医疗包里找出喷雾,对准林秀的口鼻按下。清凉的气雾涌入,像在燃烧的大脑上泼了冰水。混乱的信息流开始退潮,留下满沙滩的碎片记忆。
“你迟到了。”医生对沈说,语气里有责备。
“路上遇到点麻烦。”沈简短回答,眼睛没离开女儿,“清洁工在电厂外围布控,我绕了很久才进来。他们可能已经探测到刚才的信息波动。”
林秀的意识逐渐清晰。她看向沈,发现沈的左臂有伤,袖子撕破了,露出包扎过的伤口,渗着血。“你受伤了。”
“小伤。”沈终于转向她,“你看到了什么?源头的位置?”
林秀点头,喉咙干得发疼。医生递给她水,她小口喝着,整理那些碎片记忆。“旧水厂,地下三层。有一扇门,陈明远打开的,现在关不上。陈晓雨说‘它已经醒了’。”
“它是什么?”
“不知道。但陈晓雨很害怕,比害怕她父亲更害怕。”林秀想起那个黑暗中的注视感,脊背发凉,“还有一个人,赵启明,项目副主管。陈晓雨的记忆里有他,看起来很重要。”
沈和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启明。”医生重复这个名字,“陈明远早期的合作伙伴,后来分道扬镳。清洁工里有个高级指挥官姓赵,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如果他在清洁工里,”林秀说,“那清洁工的目的可能不只是收容能力者。他们可能想控制那个‘门’,或者里面的东西。”
沈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城市地图,找到旧水厂的位置。“这里距离零点十五公里,在城市另一头。如果污染是从那里开始的,为什么零点会成为核心?”
“信息场会迁移。”医生说,她在白板上快速画出示意图,“像水流,从高处往低处流。旧水厂可能是最初的泄漏点,但零点所在的地下结构有天然的信息共振特性,像放大器,把泄漏变成洪水。”
“所以我们需要去两个地方。”林秀试图站起来,但头晕,又坐下,“关闭旧水厂的门,然后处理零点。”
“需要更多人。”沈说,“老吴和扳手明天能回来,他们去侦查清洁工动向了。我们可以组织一支小队,但……”
“但什么?”
“但时间可能不够。”医生指着脑波监测器,“陈晓雨的意识在持续活跃,即使重新进入休眠,她也在无意识中向零点发送信息。她是系统的一部分,像天线。如果我们不尽快行动,零点可能会通过她完全‘觉醒’。”
沈盯着休眠舱里的女儿,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指节发白。“那就尽快。明天老吴他们回来,我们制定计划,后天出发。”
“去旧水厂?”林秀问。
“先去旧水厂。”沈说,“关上门,切断污染源。然后回来处理零点。顺序不能错,否则我们关闭零点的同时,旧水厂的门可能完全敞开,释放更糟的东西。”
计划就这样定了。但林秀心里不安。陈晓雨记忆中的恐惧太真实,那种被某种庞大存在注视的感觉,让她即使在抑制剂作用下仍感到心悸。
医生给林秀做了详细检查,确认没有永久性损伤,但警告她至少二十四小时内不能再使用能力。“你的大脑像过度拉伸的橡皮筋,需要时间恢复弹性。”
沈则去检查地下室的防御工事,加固入口,设置更多警报。林秀坐在角落,看着医生照顾陈晓雨,调整休眠舱参数,注入新的稳定剂。
“她痛苦吗?”林秀突然问。
医生动作顿了顿。“生理上不痛苦,休眠液里有强效镇痛和镇静成分。但意识上……是的。她被困在自己的大脑里,承受所有实验体的集体记忆,承受信息场的持续压力。如果痛苦有量级,她的可能是我们能想象的上限。”
“沈知道吗?”
“知道。”医生轻声说,“所以她这么执着。不只是为了救女儿,是为了结束女儿的痛苦。哪怕结束痛苦意味着……”
她没说完,但林秀懂了。哪怕意味着让陈晓雨永远沉睡,甚至死亡。
夜里,林秀睡不着。她躺在简易床铺上,盯着天花板上管道交错的阴影。外面偶尔传来金属碰撞声,可能是掠食者,也可能是边界生物在活动。电厂深处,零点的嗡鸣透过层层结构传来,像巨兽的鼾声。
沈坐在休眠舱旁,一动不动,像尊雕像。医生在角落里整理装备,把药品、电池、工具分门别类装好。
林秀爬起来,走到沈身边。“你去休息,我来守一会儿。”
沈摇头:“睡不着。”
“她刚才……”林秀犹豫,“她短暂清醒时,认得出你吗?”
沈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她的眼睛看着我的方向,但焦点不在我身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或者……很多个地方。”
林秀想起陈晓雨那多重人格般的眼神。“医生说她的意识可能已经分散,被信息场撕成了碎片。”
“陈明远说那叫‘升华’。”沈的声音冷得像冰,“说人类的意识太局限,需要扩展,需要融入更大的存在。他说晓雨是先驱,是未来。但他没问过她想不想当先驱。”
林秀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父亲日记里的痛苦,想起哥哥录像里的决绝。他们都卷入了这场疯狂的实验,被迫成为某种宏大计划的棋子。
“我们会结束这一切。”她说,语气自己都没料到的坚定,“关上门,关闭零点,让所有人解脱。”
沈终于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和你哥哥真像。他也总是说‘会结束这一切’,然后一个人冲进最危险的地方。”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从零点分开后,你有线索吗?”
“没有。”沈转回头,看着女儿,“但我有种感觉……他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在做他必须做的事。就像你一样。”
林秀也看向休眠舱。陈晓雨的脸在液体中微微浮动,表情平静了些,但眉头仍蹙着,像在做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医生,”林秀突然想起一件事,“陈晓雨记忆里有个公式,关于频率共振的。她说那是‘钥匙’。”
医生抬头:“公式还记得吗?”
林秀努力回忆。那些信息碎片太混乱,但公式的结构她还有印象。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凭着感觉画出来——不是完整公式,是几个关键符号和数字。
医生走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这是……信息场谐振方程。陈明远理论的核心。如果这个公式正确,那么理论上可以用特定频率‘干扰’信息场,甚至‘关闭’它。”
“需要什么设备?”
“发射源,足够强的功率,还有……一个纯净载体作为共振器。”医生看向休眠舱,“就像用音叉引起另一只音叉共鸣。”
“陈晓雨。”
“或者你。”医生看着林秀,“你的匹配度虽然不如她,但足够作为次级共振器。问题是,这样的操作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我不知道。”
沈站起来:“不能用林秀。她已经承担了太多风险。”
“但陈晓雨的状态不稳定,强行唤醒她作为共振器,可能导致她意识彻底崩溃。”医生冷静分析,“林秀是更好的选择,如果我们能保证操作安全的话。”
“怎么保证?”
“需要更多数据。需要旧水厂里的原始样本,林秀父亲提到的那种未被污染的液体。那是陈明远研究的起点,可能包含控制频率的关键信息。”
林秀想起父亲日记里的话:“我偷偷藏了一点液体,埋在月季下面。”但他们只找到日记,没找到样本。
“样本可能被人拿走了。”她说,“或者父亲后来移走了。”
“或者还在那里,我们没找对地方。”沈说,“你父亲是个细心的人,如果他说埋了,就一定埋了。可能埋在更深的地方,或者做了伪装。”
“我们不能再回去了。”医生说,“清洁工肯定加强了那片区域的监控。”
沈思考了一会儿。“也许不需要回去。如果样本真的重要,清洁工可能已经找到了。他们可能就在旧水厂,用那个样本做研究。”
“所以旧水厂之行,可能不只是关门。”林秀说,“还要夺回样本。”
“如果样本还在的话。”沈走到地图前,“旧水厂结构复杂,地下三层很大。我们需要分头行动:一组去找门,一组去找样本储存区。”
“分开太危险。”
“但必须这样。时间不够,我们必须同时完成两个目标。”沈指着地图,“老吴和扳手回来后,我们五人分成两组。医生和扳手去找样本,你、我、老吴去找门。”
“为什么我和你去?”林秀问。
“因为门可能需要能力者才能感知或操作。”沈说,“而你,既然能从陈晓雨记忆里看到门,可能也能感应到它的真实位置。”
林秀没有反对。她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分配,但心里的不安在扩大。陈晓雨的恐惧像种子,在她意识里生根发芽。
后半夜,林秀终于睡着。她梦见那扇门。巨大的金属门,表面纹路流动着暗光。门缝里渗出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黑,是充满存在感的、粘稠的黑。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吸,节奏缓慢而沉重,像地球的心跳。
她站在门前,手放在冰冷的金属上。门里传来低语:
“进来吧……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她惊醒,满身冷汗。天还没亮,地下室里只有仪器指示灯的微光。沈还在休眠舱旁,但睡着了,头靠在舱壁上,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林秀轻轻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屏幕上的脑波图显示陈晓雨的脑活动已经平稳,回到深度休眠状态。但有一个数据异常:她的意识与零点系统的连接强度在缓慢上升,像一根逐渐绷紧的弦。
医生醒着,在检查装备。“做噩梦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梦见那扇门。”
“正常。信息接触后的残留效应。”医生递给她一片药,“安神的,能让你睡得好点。”
林秀接过,但没有吃。“医生,你说实话,我们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医生停下动作,看着她。“如果你问的是全员生还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二十。如果你问的是关闭门和零点的概率,百分之五十。如果你问的是彻底结束污染的概率……我不知道,可能百分之十,可能百分之零。”
“为什么这么低?”
“因为我们对抗的不是某个实体,是一种现象。信息污染像火,一旦点燃就会蔓延。我们可以扑灭眼前的火焰,但火星可能已经飘到别处,随时会复燃。”医生放下手中的工具,“但即使如此,也要做。因为不做,就是百分之百的失败。”
林秀看着休眠舱里的陈晓雨,看着熟睡的沈,看着这个在废墟深处艰难维持的据点。她想起来到这个电厂的第一天,沈对她说:“黑夜再长,黎明总会来。”
但她现在怀疑,黎明真的会来吗?还是他们只是在拖延黑暗完全降临的时间?
“林秀。”医生突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父亲在日记里说,为了你和哥哥的未来,他愿意忍受一切。你现在也站在同样的位置。不是为了拯救世界那么宏大的目标,是为了那些你在乎的人——你哥哥,沈,晓雨,甚至我这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有时候,为几个人而战,比为全世界而战更需要勇气。”
林秀握紧手中的药片。塑料包装边缘锋利,硌着掌心。
“我准备好了。”她说,不知道是对医生说,还是对自己说。
窗外的黑暗依然浓重。但在地下深处,在这间发着微光的温室房间里,五个人的命运即将交汇,走向那个充满未知的门。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也许是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