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原来受苦都是有理由的(1 / 1)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对着那片虚无的、被“注视”的感觉,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把王小娟的情况,
家里几口人,分别遭了什么难,这些年如何苦熬,
如今王小娟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乃至她最后那句绝望的话,都原原本本、尽量客观地叙述了一遍。
她没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王小娟压抑的啜泣和线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一个宏大、威严、仿佛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的声音,回应了她:
“汝之所请,本司已悉知。
已检核阴司相关簿册记录。
信民王小娟,其前世身负罪愆,未得清偿,故而今生命途多舛,
亲眷连累,此原为天道轮回之定数,因果使然。”
老太太心头剧震,握着线香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真的……真的有回应!不是她的幻觉!
而且这声音的威严与清晰,远非她父亲那带着阴气的感应可比。
王小娟……竟然是被前世拖累!
那声音微微一顿,继续道:“然,当今城隍大人,怀无上慈悲之心,
行阴阳革新之政,倡‘功德大道’:前世之罪,源于彼时之魂,
其罚当落于彼身之真灵,与今世之‘王小娟’此人,并无直接关联。
此女十数年来,谨守本分,孝养瘫卧之公婆,慈育痴愚之幼子,
坚韧勤勉,心性质朴,未因自身苦难而迁怒他人,亦未作恶行亏心之事。
其行可称善,其心可谓良。依新法,此等今世之善行,理当计功受赏。”
老太太听得心潮起伏,信息量太大。
前世罪,今世还?但城隍爷又说,罪在前世魂,不该今世人全担?
王小娟的善行,要奖赏?
她反应很快,连忙在心底追问,意念集中:“上神明鉴,那……那王小娟这一辈子,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
照顾三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尽头……
这担子,实在太重了,是能压死人的重啊!就没有一点……转圜吗?”
那威严的声音似乎对她的追问并不意外,再次响起,
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阐述规则般的笃定:
“万般际遇,皆有其源。大道运行,看似无情,实为至公。
而今世所负之苦难,于人生,亦是一种砥砺心性、磨炼意志之途。
初心不改,善念长存,便是莫大功德。
城隍大人既有赏善之旨,自有安排。汝可转告信民,但行善事,莫问艰程。功过簿上,自有分明。”
话音落下,那股笼罩着她的、温和而恢弘的“注视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凭老太太再如何在心中呼唤、询问,都再无半点回应。
堂屋里只剩下真实的线香气味,和王小娟压抑的哭泣声。
老太太缓缓睁开眼睛,握着那根已经燃了一小截的线香,手心里竟有些潮乎乎的。
她眼中充满了震撼,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奈。
神听到了,也回应了,可这回应……对她、对王小娟而言,似乎并没有带来一条看得见的、更容易走的路。
她定了定神,走到王小娟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小娟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里是濒临绝望后的最后一点期盼。
“城隍爷……有回应了。”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看着王小娟的眼睛,慢慢说道,“你呀……命是苦。苦的根子,不在今世,在你……前世。”
王小娟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她:“前世?老太太,我家……我家到底是啥情况?您说明白点。”
老太太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把刚才“听”到的话,用王小娟能理解的方式说了出来。
告诉她,她这辈子受罪,是因为前世欠了债。
但城隍爷说了,前世的债,主要该前世那个“她”来还,今世的她,只要行善积德,是有功的,会有奖赏。
至于具体奖赏什么,什么时候来,老太太没说,因为她也不知道。
王小娟呆呆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再到一种更深的、空荡荡的疲惫。
替前世受罪?为什么?凭什么?
她忽然想起瘫痪的公公,中风的婆婆,痴傻的儿子……是因为她吗?
都是被她这个“带罪”的人连累的?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心里,让她浑身发冷。
她完全想岔了,只以为是自己的“罪”牵连了家人,
却不知道,家人的劫难或许本是其自身命数,反而因她的照料,少受了许多苦楚。
“我……我明白了。”
王小娟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也没什么情绪,像一根绷得太久、终于断掉的弦,“这就是我的命。我的……命。”
她挣扎着,有些摇晃地从蒲团上站起来。
跪得太久,腿脚有些麻木。
她走到墙角那个写着“功德随喜”的木箱子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展开,小心地塞进投币口。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老太太,深深地、幅度很大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老太太。”她说,声音依旧很轻。
然后,她没再看神像,也没再看老太太,
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慢慢走出了堂屋的门,走进外面有些晃眼的阳光里。
背影佝偻,像是被那看不见的、名为“命运”的担子,压得直不起腰。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她慢慢走远,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心里酸涩得厉害,只能摇摇头。
可怜,是真可怜。
……
回去的路上,王小娟走得很慢。
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空荡荡的。
老太太的话,还有那个她没听见、却决定了她一生的“神谕”,在她脑子里来回打转。
前世有罪。今世受罚。城隍爷要赏善。她的善行,有功。
可“罪”是什么?她不知道。
“罚”就在眼前,日日夜夜,磨得她形销骨立。
“赏”又是什么?什么时候来?是一袋米,还是一包药?
是让她病倒的身体好起来,还是让瘫痪的公公突然能下地?
谁来给这个“赏”?是城隍爷吗?他怎么给?
会托梦,还是像老辈人传说中老太太的爹那样,突然告诉她哪里有钱?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深不见底的茫然,和一种更沉重的疲惫。
原来,连这仿佛没有尽头的苦,都是有“理由”的。
可这个理由,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日子不会因此变好一分,担子不会因此轻了一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