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雨中折返的玄衣(1 / 1)
铅云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在午后碎裂成亿万颗冰冷的雨滴。
起初是淅淅沥沥,敲打在玉石屋檐和灵植叶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雨势转急,化作瓢泼,如天河倒灌,将寂云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雨水并非凡水,带着精纯的水灵之气,却也蕴含着天道威压残留的、令人心悸的阴寒。
偏殿内,苏软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仙君闭关前加固的禁制隔绝了风雨和大部分寒意,但那种天地之威带来的沉重感,依旧透过禁制隐隐传来。
她指尖停着那只金色的符纸鹤。经过半日的耐心梳理和沟通,纸鹤与她之间的联系已稳固许多,能简单执行一些诸如“飞一圈”、“停驻”之类的指令,温顺乖巧,再无失控迹象。体内那丝浅金色灵力也安分地蛰伏着,只是颜色似乎又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和天道威压,像一场淬炼,虽然过程凶险,却也迫使她提前面对和掌控了这初生的、特殊的力量。
只是,仙君……
她望向主殿方向。雨幕中,巍峨的殿宇轮廓模糊,寂静无声。仙君闭关稳固阵法,不知是否顺利?他的脸色那样苍白……
担忧如同窗外的雨丝,绵绵不绝。
临近傍晚,雨势毫无减弱之意。天色昏暗如夜,只有引月灯的光芒在殿内撑起一小片温暖的橘黄。
苏软软正准备去厨房看看能否自己准备些简单的晚膳,殿外却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不是仙君。仙君不会敲门。
她心头一紧,警惕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雨幕中,一道熟悉的浅青色身影撑着一把流光溢彩的避雨仙伞,正是玄清。他神色如常,只是衣摆和鞋面沾染了些许水渍,手中提着一个与厨房食盒样式相仿、却略大一些的青玉食盒。
“苏姑娘,”玄清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平稳依旧,“仙君闭关前吩咐,今日天气有异,特备晚膳与安神之物送来。”
苏软软连忙打开门。风雨裹挟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但玄清周身的避雨灵光将风雨隔绝在外。他迈步进入殿内,收了伞,将食盒放在案几上。
“有劳玄清仙长。”苏软软行礼道谢。看到食盒,知道仙君即便在闭关,也依旧惦记着她这边,心头微暖,又有些不是滋味。自己似乎总是在接受,却无法回报分毫。
玄清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察觉了她气息的平稳与之前不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并未多问。他只是例行公事般说道:“仙君交代,今夜或有风雨余波,姑娘勿出此殿,安心歇息便可。若有不妥,可随时唤我。”
“是,多谢仙长提醒。”苏软软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仙长,仙君他……闭关可还顺利?他的脸色……”
玄清神色不变,语气平淡:“仙君自有分寸,姑娘无需挂怀。做好分内之事,安心修炼,便是对仙君最大的宽慰。”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疏离,将她的关心轻轻挡了回来。
苏软软抿了抿唇,不再多问。她知道玄清是仙君信任的人,但显然,关于仙君的真实状况,他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玄清又交代了两句,便撑伞再次没入雨幕之中,身影很快消失。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苏软软打开食盒。上层是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和灵谷饭,下层则是一个单独的玉盅,里面是温热的、散发着清冽药香的汤水,显然是玄清提到的“安神之物”。
她默默吃着。饭菜可口,药汤暖心。但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并未因此减轻。
用完晚膳,收拾妥当。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已彻底黑透。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的、黑沉沉的夜,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棂上划动。
忽然,她动作一顿。
雨声、风声、灵植叶片摇曳声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分辨的、衣袂破开雨幕的声响。
很轻,很快,若非她此刻心神格外集中,又因掌控了金色灵力后感知似乎敏锐了一丝,根本无从察觉。
不是玄清。玄清刚走不久,且步履气息并非如此。
是谁?在这大雨滂沱的深夜,悄无声息地靠近寂云峰?仙君正在闭关,玄清刚刚离去……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她立刻熄灭了引月灯,只留一点极其微弱的、照不清面容的灵光在指尖——来自那只温顺的金色纸鹤。她屏住呼吸,将自己隐入窗边的阴影中,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雨幕如帘,视线受阻。只能隐约看到,主殿侧后方、通往更偏僻后山方向的碎石小径上,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正踏着雨水,步履有些……不稳地,朝着主殿后方快速移动。
那身影几乎与夜色和雨幕融为一体,若非她刻意观察,几乎无法发现。
黑衣?仙君从来只着素白。玄清是浅青。寂云峰上,还有谁会穿黑衣,还在如此深夜、如此大雨中行动?
而且,那步伐……虽然极力维持平稳,但在她凝神注视下,依旧能看出些许虚浮和踉跄,仿佛强撑着某种伤势或消耗。
苏软软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难道是外敌?趁着仙君闭关、天道异动后阵法可能不稳,潜入寂云峰?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紧绷。她下意识摸向怀中的传讯符,却又顿住。万一不是敌人,而是仙君的……其他安排?她贸然传讯,会不会打乱仙君的计划?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那黑衣身影已经迅速接近主殿后方的一处侧门——那是她从未见开启过、似乎一直封禁的入口。
只见黑衣人在侧门前停下,并未强行闯入,而是抬手,似乎触碰了什么禁制。一道微弱的、带着熟悉星辰气息的光芒一闪而过,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黑衣人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而入,侧门随即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他能打开仙君设下的禁制!
苏软软瞳孔微缩。不是外敌!至少,是拥有寂云峰权限的人。可寂云峰上,除了仙君和玄清,还有谁?那黑衣人是谁?为何深夜冒雨前来?为何步履不稳?仙君知道吗?
无数疑问在她脑海中翻滚。她紧紧盯着那扇已然紧闭的侧门,心乱如麻。
雨,还在下。夜色浓稠如墨。
那道融入主殿黑暗的玄衣身影,像一个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不安涟漪。
时间在等待和焦灼中缓慢流逝。
侧门再未开启。主殿深处也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打斗或异常的灵力波动传来。仿佛刚才那黑衣人的潜入,只是她雨夜疲惫产生的幻觉。
但苏软软知道不是。
她亲眼所见,那虚浮却迅捷的步伐,那打开禁制的熟练,还有黑衣人身上那股即便隔着雨幕和距离也能隐约感觉到的、与寂云峰格格不入的、带着一丝阴冷煞气的灵力波动——绝非幻觉。
是敌是友?与仙君是何关系?为何偏偏在仙君闭关、天道异动后的雨夜前来?
她坐立不安,几次想燃起传讯符,又强行按捺住。仙君闭关前特意交代“若有异状”才燃符。黑衣人能打开禁制,或许真是仙君熟识或默许之人?自己贸然打扰,若影响了仙君闭关疗伤或稳固阵法,后果可能更严重。
可万一……万一真是心怀叵测之徒,趁虚而入呢?
两种念头在她心中激烈交战。最终,对仙君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她不能冒险。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没有燃符惊动可能处于关键时刻的仙君,也没有擅自离开偏殿(仙君和玄清都有交代)。她小心翼翼地调动起那丝刚刚被安抚、掌控的浅金色灵力,将其附着在指尖,然后,以指代笔,在空中缓缓勾勒。
这一次,她绘制的不是传讯符,而是《阵法符箓初解》中记载的一种最基础的、几乎没有攻击力、却具有一定“感知”和“示警”功能的辅助符文——“灵漪符”。
符文结构比传讯符复杂一些,她画得极其缓慢认真,将全部心神和那丝温顺的金色灵力注入其中。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一个巴掌大小、由柔和金光构成的、形如水波涟漪的符文,无声地悬浮在她面前,缓缓旋转,散发着稳定的灵光。
成了。
苏软软松了口气,小心地控制着这枚“灵漪符”,让其悄无声息地穿过偏殿的防护禁制(仙君的禁制并未隔绝这种微弱的、无害的探测),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贴着地面和墙角,避开雨水的直接冲刷,缓缓朝着主殿侧门的方向“流淌”而去。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谨慎的探查方式。灵漪符几乎没有灵力波动,不易被察觉,却能将她所在位置的景象和微弱的灵力波动,以类似“水镜”的方式,模糊地反馈回来。虽然距离有限,清晰度也低,但至少能让她知道侧门附近是否还有异常。
金色涟漪悄无声息地蔓延,终于抵达侧门附近,隐入墙角的阴影中。
苏软软闭上眼,集中精神,通过那丝微弱的灵力联系,接收着灵漪符反馈回来的、极其模糊的“画面”。
雨夜,湿滑的石径,紧闭的侧门,还有……门边石阶上,几滴尚未被完全冲刷干净的、颜色比雨水深沉的……暗红色痕迹?
是血?!
苏软软心头剧震,猛地睁开眼。那黑衣人果然受伤了!那血迹还很新鲜!
他进入主殿后发生了什么?仙君知道吗?
就在这时,灵漪符传来最后一丝微弱的波动——侧门内部,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光影晃动和……低沉的、压抑的闷哼声?
紧接着,联系中断。灵漪符的灵力耗尽,消散在雨水中。
苏软软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衣襟。侧门内有动静!那闷哼声……是黑衣人,还是……仙君?
不能再等了!
她再无犹豫,一把掏出怀中的淡青色传讯符,指尖灵力注入,就要将其点燃!
然而,就在传讯符即将亮起的瞬间——
主殿方向,那扇一直紧闭的侧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一道身影踉跄而出,依旧是一身湿透的玄衣,只是比进入时更加狼狈。他单手扶着门框,似乎在强忍什么,身形微微佝偻。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全身,但他毫不在意,只是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殿内黑暗,然后毅然转身,一步踏出。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借着侧门内透出的、极其微弱的一缕不知名光源(或许是某种阵法的微光),苏软软终于看清了他的小半张侧脸!
下颌线条冷硬,嘴唇紧抿,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但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双眼眸!
在那一闪而逝的光线中,她分明看到,那黑衣人的眼睛,是极其深邃的、仿佛沉淀了无尽星辉的……紫色!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那紫色中似乎掺杂着浓重的疲惫、痛楚,甚至一丝猩红的血丝,但那颜色的特征,与她每日所见的那双紫眸,何其相似!
不……不可能!
苏软软如遭雷击,手中的传讯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雨幕中那道迅速远去的、融入夜色的玄色背影,脑海中一片轰鸣。
紫眸……玄衣……受伤……能打开仙君禁制……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诡异之处的猜测,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不可遏制地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推断:
难道……那黑衣人,就是墨衍仙君本人?!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远比看到血迹和听到闷哼声更加剧烈。
仙君不是正在主殿闭关吗?为何会以黑衣装扮、带伤从侧门悄然离开又返回?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何要掩饰身份?那身阴冷煞气的灵力波动又是怎么回事?
无数问题像炸开的烟花,在她脑海里疯狂闪烁,却没有一个答案。
她想起仙君过分苍白的脸色,想起他指尖残留的灵光,想起他闭关前说的“稳固阵法”……难道,“闭关”只是托词?他其实是以另一种身份,去处理某些不能为外人道、甚至可能极其危险的事情?而这件事,让他受伤了,所以他才需要“闭关”疗伤?
那他为何不直接告诉她?为何要如此遮掩?
是因为她太弱小,知道也无用?还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与她有关,甚至可能因她而起(比如昨日的天道异动),他不想让她知道真相,背负压力或愧疚?
苏软软捡起地上的传讯符,紧紧握在掌心,指尖冰凉。她看着那扇已然紧闭、仿佛从未开启过的侧门,又望向主殿深处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地疼痛。
仙君……你到底在独自承担着什么?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变成了缠绵的雨丝。天色依旧漆黑,但那股沉甸甸的天道威压,似乎随着这场大雨的冲刷,消散了许多。
偏殿内,引月灯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或许是感应到她长时间的心绪剧烈波动。
柔和的光晕洒在她苍白的脸上,也照亮了案几上那个空空如也的青玉食盒,和旁边那只安静停驻的、散发着温暖浅金色光芒的符纸鹤。
一边是仙君沉默的、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安排。
一边是雨夜中那道踉跄的、带着秘密与伤痕的玄色孤影。
两者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沉重、也更加让她心疼的墨衍仙君。
他不是高高在上、无懈可击的仙界至尊。他也会受伤,也会疲惫,也会在无人知晓的雨夜,独自背负着无法言说的重担,踉跄而行。
而她,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安然享用着一切,却对他的艰难一无所知,甚至可能……还是他重担的源头之一。
这种认知,比清瑶仙子的轻蔑更让她难受,比自身的弱小更让她无力。
她不能再只是被动地接受保护了。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未知,她也要尝试去了解,去分担,哪怕只是一点点。
苏软软擦掉不知何时滑落脸颊的湿润(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将传讯符重新贴身收好,没有点燃。既然仙君选择隐瞒,那她便装作不知。至少,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成了需要他额外费心安抚的负担。
她盘膝坐下,再次开始调息。这一次,目的不再是简单引气或安抚灵力,而是更加系统、更加专注地,按照《基础灵力属性辨析》中记载的方法,去感知、去理解、去尝试掌控体内那丝特殊的浅金色灵力。
她要变强。不是为了炫耀或反抗,而是为了有一天,当仙君需要的时候,她至少能有资格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能躲在身后,看着他独自浴血前行。
夜色渐深,雨声渐歇。
偏殿内,少女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却异常稳定的浅金色光晕,与指尖那只同样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符纸鹤交相辉映。
而在主殿深处,真正的闭关静室内,墨衍缓缓睁开眼。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眉心星印光芒流转,与外界星辰大阵紧密相连。
他面前,《饲狐手札》静静摊开,新的一页上,灵力自动凝聚成字:
“亥时,雨疾。玄清送膳毕,其于窗边窥见‘玄影’归……未燃符,未惊扰。后凝神修炼,心志愈坚。”
字迹末尾,墨色中隐现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
他抬眸,目光仿佛穿透殿宇阻隔,看到了偏殿中那抹微弱却坚定的金色光芒。冰冷的紫眸深处,那片亘古不化的寒潭,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雨夜将尽,长夜未央。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的凝视和倔强的成长中,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