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 / 1)
创可贴覆盖住伤口最狰狞的部分,边缘依旧渗出淡淡的红。沈念安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消毒湿巾冰凉的触感,拂过霍御手臂紧绷的皮肤时,他却觉得那块皮肤下的血液,烫得厉害。
狭小的陋室,空气凝滞,只有两人压低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风声。昏黄的光线下,她低垂的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微微皱着,全神贯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霍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她摆弄。疲惫像潮水,后知后觉地淹没了他。几日几夜的奔逃、周旋、冲突,高度紧绷的神经在确认她安全无虞的这一刻,骤然松弛,带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脱力感。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手臂上的刺痛反而成了某种提神的锚点,让他不至于彻底陷入昏睡。
“……好了。”沈念安处理好伤口,直起身,将用过的湿巾和包装纸仔细收好。一抬头,对上霍御深不见底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过于复杂的情绪,让她心尖一颤,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霍御也收回了目光,撑着墙壁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休息吧。”他声音沙哑,“你睡床。我守着。”
那所谓的“床”,不过是几块木板搭在砖垛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旧褥子。
“你也需要休息。”沈念安蹙眉,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苍白的脸色。
“我没事。”霍御不容置疑地走到门边,靠着柜子坐下,从背包里摸出那根木棍,横在膝上,闭目养神。“睡。”
沈念安知道拗不过他。她走到那张“床”边,和衣躺下,身上盖着霍御那件又厚又重的冲锋衣。衣服上属于他的气息更浓了,混合着尘土、汗水和极淡的血腥气,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陋室陷入黑暗。只有门缝和钉死的木板窗缝隙里,漏进几丝外面路灯的微光。
沈念安以为自己会失眠,可连日来的恐惧、疲惫和此刻骤然松懈的安全感,让她几乎在头沾到硬木板的同时,意识就沉入了混沌的黑暗。
她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境里,有追逐的黑影,有刺目的车灯,有霍御沾血的手臂,还有他最后那句嘶吼出的、关于养父和生母的残酷真相。那些片段扭曲、交织,压得她喘不过气。
半夜,她被一阵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霍御还坐在门边,背靠着柜子,头微微垂着,肩膀因为咳嗽而轻轻耸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勾勒出他清瘦孤峭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随时会碎裂的石像。
沈念安悄悄坐起身,摸索到背包,拿出那瓶还剩一点的水,轻轻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霍御立刻抬头,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如鹰隼,直到看清是她,才略微放松下来。
“吵醒你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咳后的沙哑。
沈念安摇摇头,把水递给他。“喝点水。”
霍御接过,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沈念安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门缝外那片狭窄的、冰冷的黑暗。“睡不着?”她问。
霍御沉默了片刻。“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老旧木头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的、轻缓的呼吸。
沈念安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破旧、危机四伏的夜晚,这个狭小到转身都困难的陋室,因为这个沉默坐在她身边的人,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意味。
她想起图书馆阳光下的那道物理题,想起樱花林里他拂落花瓣的手指,想起雪夜路灯下他递来的伞,想起医院走廊里他握住她手的温度……
那些看似离散的、矛盾的、裹挟着疼痛与温暖的碎片,在这个静谧的、与世隔绝的角落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拼凑。
“霍御。”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霍御侧过头,看着她。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眼神清澈,映着一点微光。
“如果……”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如果没有那些事,没有霍家,没有程建国……你原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又似乎理所当然。
霍御怔住了。他看着她认真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想知道“他”本身的好奇。
他移开视线,望向那片虚空,沉默了许久。久到沈念安以为他不会回答。
“可能……”他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梦境,“会去学建筑,或者机械。我喜欢……把东西拆开,再按自己的想法组装起来的感觉。”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小时候,在福利院,唯一能让我安静下来的,就是摆弄那些别人捐来的、坏掉的玩具和旧电器。”
沈念安静静听着,想象着那个瘦小的、沉默的男孩,在角落里专注地拆卸、拼凑,试图从一堆冰冷的零件里,构筑一个属于自己的、有序的小世界。
“后来,被程建国领走,”霍御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寒意,“他只想让我成为一个听话的、不惹麻烦的‘儿子’,最好成绩平平,混个文凭,将来在他安排的单位里混日子,别挡了他亲生儿子的路。所以我打架,逃课,考倒数第一……成了他眼中的‘废品’。”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沈念安听出了那平淡下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讽刺。
“再后来,回到霍家……”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撑起门面、能带来利益、最好还能听话的‘继承人’。至于我想做什么,不重要。”
不重要。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道尽了他十八年人生里,身不由己的沉重。
沈念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她看着他月光下半明半昧的侧脸,那股清冷的孤寂,在此刻显得如此具象,如此……令人心疼。
“现在呢?”她问,声音更轻了,“现在,摆脱了他们,你想做什么?”
霍御转过头,再次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回忆时的飘忽和冰冷,而是凝聚成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执拗光芒的专注。
“现在,”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只想做完该做的事。然后……”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未竟之意,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无声的涟漪。
然后呢?
然后,是不是就可以,真正地,为自己活一次?
沈念安没有追问。有些答案,或许连他自己也尚未清晰。
“睡吧。”霍御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门口,“天快亮了。我们得在天亮前离开这里。”
沈念安点点头,起身回到那硬板“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他刚才的话,和他月光下那专注而执拗的眼神。
心口那处酸涩的疼痛,渐渐被一种更汹涌的、混杂着怜惜、理解,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所取代。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坐在倒数第一排、沉默孤僻的程御,那个在便利店打工、眼神冷硬的霍御,那个在雨夜为她撑伞、在图书馆为她解题、在生死边缘为她留下退路的霍御,会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相通。
因为内核里,始终是那个渴望挣脱枷锁、按照自己心意“组装”人生的少年。
只是命运给他的“零件”,太过残破,太过锋利。
天光微熹时,霍御轻轻推醒了沈念安。他脸色依旧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锐利。
“收拾一下,我们走。”
沈念安迅速起身,将东西收好。霍御搬开抵门的柜子,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拉开门。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老旧的楼道里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冷和寂静。他们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楼,从另一个隐蔽的出口离开了这栋楼。
霍御带着她,穿行在迷宫般的老城区巷弄里。他对这里的地形异常熟悉,总能找到最不起眼、最快捷的路径。沈念安紧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而警惕的背影,心里那股混杂着担忧和依赖的情绪,愈发浓重。
他们最终在一个靠近城郊货运站、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区的地方停了下来。霍御在一排低矮的、外墙斑驳的平房前停下,左右看了看,迅速打开其中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小房间,只有几张破烂的桌椅和一些废弃的机械零件。角落里堆着些帆布和纸箱。
“在这里等。”霍御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我出去弄点吃的和用的,顺便看看情况。你待在这儿,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别出声,也别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沈念安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
霍御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目光在她抓着他衣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外面不安全。你留在这里,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他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不容置疑,“我很快回来。”
沈念安看着他眼中的坚持,慢慢松开了手。“……小心点。”
霍御点点头,转身拉开门,闪身出去,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仓库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只有高高的、积满灰尘的气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沈念安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抱紧了膝盖。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她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声响——远处的车声,隐约的人语,甚至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呜咽。
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铁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三轻一重的叩击声。
是霍御约定的暗号。
沈念安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但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屏息听着。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是同样的叩击声。
她这才轻轻拉开门闩。
霍御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身上带着外面清冽的寒气。他反手关好门,迅速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无事,才微微松了口气。
“没事吧?”沈念安迎上去。
“没事。”霍御把塑料袋放在一张破桌子上,从里面拿出面包、矿泉水、几包压缩饼干,还有两套看起来像是地摊货的、毫不起眼的深色棉质衣裤,以及两顶普通的棒球帽和口罩。
“换上这个。”他把其中一套女式衣裤和帽子口罩递给她,“我们得换个形象。”
沈念安接过衣服,布料粗糙,款式老旧,但很干净。她走到角落的帆布堆后面,快速换好。衣服有些宽大,但正好能遮掩身形。帽子压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出来时,霍御也已经换好了。同样是深色不起眼的衣裤,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面。他本就气质冷硬,这样一打扮,更像一个沉默寡言、混迹于社会底层的青年,与之前那个骑着摩托车、穿着夹克的形象判若两人。
“吃点东西。”霍御递给她一个面包和一瓶水,“我们休息一会儿,天黑再走。”
两人靠着墙坐下,沉默地吃着东西。仓库里弥漫着灰尘和食物包装袋的味道。
“外面……情况怎么样?”沈念安忍不住问。
霍御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动作顿了顿。“搜得很紧。主要路口和车站都有他们的人,王家、霍家那边都有。私家侦探,还有……一些不干净的道上的人。”他语气平静,却让沈念安心头发凉。“不过,他们重点在城南那片老区和几个交通枢纽。城西这边,相对松一些。”
他看向沈念安:“天黑后,我们想办法出城。去邻省。我在那边有个信得过的朋友,能暂时安顿我们。”
“出城?”沈念安一惊,“怎么出?检查那么严……”
“走货运。”霍御言简意赅,“货运站每天都有发往外省的车,管理相对混乱。我有门路。”
沈念安看着他冷静筹划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被一种奇异的信任感取代。他似乎总能在绝境中,找到那条最隐秘的出路。
“霍御,”她轻声问,“你那个朋友……可靠吗?”
霍御看着她帽檐下那双清澈中带着担忧的眼睛,沉默了一下。“他欠我一条命。”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沈念安不再多问。
两人吃完东西,各自闭目养神,保存体力。仓库里很冷,沈念安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
一件还带着他体温的、略显宽大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沈念安睁开眼,看向霍御。他已经收回了手,重新靠回墙上,闭着眼睛,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无意。
她拉紧外套,那上面有他清冽的气息和淡淡的烟草味,将寒意驱散了些许。心口某个地方,悄悄塌陷了一小块,柔软得不可思议。
天色,在等待中,终于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黑夜,既是掩护,也是新的、未知的战场。
而他们,即将踏入其中,奔赴下一段,吉凶未卜的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