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 1)
霍御离开后,南方的冬天似乎变得更加湿冷漫长。沈念安的生活恢复了惯常的节奏,上课,去“隅角”喝咖啡,完成作业,在画室待到很晚。只是,那份平静之下,总暗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悬空感。
她没再收到他的信息。邮箱里那封带着沉重附件的邮件,和枕头底下那张写着“按时吃药”的便签,成了他存在过的唯二证据。那个标注为“A”的号码,再也没亮起过。
陈伯依旧笑眯眯地给她端咖啡,偶尔会望着楼上霍御住过的房间方向,轻轻叹口气,嘟囔一句:“这小子,也不晓得顺不顺利。”沈念安听见了,只是低头搅拌着咖啡,沉默不语。
她开始留意财经新闻和社会版块,用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关于霍氏的消息不少,大多是些常规的商业动态,偶尔会提到那位年轻的董事行事低调,近期减少了公开露面。没有坏消息,也没有他个人的任何踪迹。
这应该算是好消息吧?沈念安试图说服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却并未因此而松弛。霍御临走前那近乎诀别的眼神和沉重的托付,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他究竟面对的是什么?
时间在焦虑与自我安慰的拉锯中滑向一月底。农历新年的气息开始在城市角落里弥漫,红色的装饰点缀着湿漉漉的街道,空气里飘着年货和食物的复杂气味。学生们陆续准备离校返乡。
沈念安买了腊月二十八回家的车票。宿舍楼渐渐空了下来,周晓和吴悠前一天就走了,李婷是本地的,也回家准备过年了。空旷的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发呆。
窗外又飘起了冷雨,打在玻璃上,蜿蜒下细密的水痕。南方的冬天,连雨都下得这么缠绵不绝,让人心烦。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沈念安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立刻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霍御的声音,而是一个略显急促的中年男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是沈念安小姐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这里是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我们刚收治了一位车祸伤员,伤者身上没有证件,昏迷前只重复说了一个名字和这个电话号码……我们查到机主信息是你,所以……”
车祸?伤员?只说了她的名字和电话?
沈念安的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猛地站起身,碰倒了桌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宿舍里格外刺耳。
“他……他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目前还在抢救,具体情况要等医生出来才知道。沈小姐,你能尽快过来一趟吗?我们需要确认伤者身份,也有些手续……”
“我马上来!马上!”沈念安顾不上满地狼藉,抓起外套和包就冲出了宿舍。
冷雨扑面而来,她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是他吗?一定是他!他回来了?出了车祸?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地址,手指冰凉地攥着手机,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路上,她不停地祈祷,祈祷不是他,祈祷只是重名,祈祷一切只是虚惊一场。可心底那不断下沉的预感,却残忍地告诉她,可能性微乎其微。
赶到医院急诊科,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和嘈杂的人声让她更加心慌意乱。她冲到分诊台,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情况。护士核对了一下,指向抢救室方向:“刚才送来的那个无名氏?还在里面。你是家属?先去那边办手续……”
沈念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抢救室门口亮着刺目的红灯。长长的走廊里,零星坐着几个面容焦虑的家属,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步挪过去。每靠近一步,心脏就像被重锤多敲击一下。
就在她快要走到抢救室门口时,旁边安全通道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身影快步走了出来。
黑色的夹克,沾着泥点和暗红色可疑污渍的牛仔裤,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擦伤和疲惫,但眼神锐利清明。
是霍御。
活生生的霍御。
沈念安猛地刹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霍御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她面前,眉头紧锁:“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但确确实实是他。
沈念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恐惧退潮后,是汹涌而来的、几乎将她淹没的虚脱和后怕。她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衣服上的污迹,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你没事?”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事。”霍御看着她瞬间盈满泪水的眼睛,语气软了下来,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不是我的车祸。是我的……一个朋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情况有点复杂。他开我的车,出了事。”
沈念安这才注意到,霍御虽然狼狈,但行动自如,确实不像是重伤员。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抢救室紧闭的门,心又提了起来。“你朋友……他严重吗?”
“还在抢救。”霍御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对方酒驾,全责。但他伤得不轻。”
他扶着沈念安到旁边空着的塑料椅上坐下。“你脸色很差。吓到了?”
沈念安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她说不清是吓的,还是看到他安然无恙后,情绪骤然松懈的宣泄。
霍御在她身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别哭。”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语气却异常温和,“我在这儿,没事。”
冰凉的纸巾触碰皮肤,带着他指尖微热的温度。沈念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些天来的担忧、焦虑、悬而未决的恐惧,在此刻尽数爆发。
霍御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一下下帮她擦着眼泪,任由她无声地哭泣。走廊里昏暗的灯光落在他侧脸,照出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沈念安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他:“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
霍御收回手,将用过的纸巾团在掌心。“今天下午刚到。本来想处理完手头的事再……”他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没有说下去。
“你身上……”沈念安指指他脸上的擦伤和衣服上的污迹。
“蹭了一下,不碍事。”霍御说得轻描淡写,但沈念安看得出,那绝不仅仅是“蹭了一下”那么简单。他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冷郁和紧绷,也说明事情远未结束。
“你朋友……”沈念安欲言又止。
“一个信得过的兄弟。”霍御低声说,“帮我处理一些……北边的事。这次是意外,但……”他眸色转深,“也可能是冲我来的。”
沈念安心头一紧。“那你……”
“我暂时没事。”霍御打断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医院这边需要人,警方也要做笔录。你……”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先回去休息。这里太乱了。”
“我不走。”沈念安立刻摇头,语气异常坚决,“我陪你。”
霍御看着她,目光在她执拗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你。”他没有再劝,只是将自己身上那件沾了污渍的夹克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冷,穿上。”
夹克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机油和雨水泥土的气息,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沈念安慌乱的心定了下来。
抢救室的红灯一直亮着。时间在消毒水味道和压抑的等待中缓慢爬行。期间有警察过来找霍御做笔录,两人走到走廊尽头低声交谈了很久。沈念安听不清内容,只看到霍御神色冷峻,偶尔点头,眉心的川字纹始终没有松开。
后半夜,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神情疲惫但带着一丝缓和:“伤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需要在ICU观察。颅内有出血,多处骨折,内脏也有损伤……后续治疗和恢复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霍御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些。他向医生道了谢,又详细询问了病情和后续安排。
等医生离开,他走回沈念安身边,脸上的凝重并未完全散去。“命保住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交代。
沈念安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半。“那就好……”
“但事情没完。”霍御的目光投向窗外依旧漆黑的夜空,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玻璃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对方背景不干净,事故鉴定可能也会有麻烦。而且……”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念安明白他的未尽之言。而且,这起“意外”,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霍御转回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沈念安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经历了刚才的惊吓和等待,她忽然觉得,那些距离、身份、顾虑,在真实的危险和生死面前,变得微不足道。她只知道,此刻,他需要有人在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陪着。
霍御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冰封的东西,悄然融化了一丝。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最终还是落回身侧。
“不用。”他声音低缓,“你在这儿,就够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不过,这几天,你最好暂时别回‘隅角’。也……暂时别联系我。”
沈念安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顾虑。他在保护她,将她从可能的视线和麻烦中隔离开。
“那你……”她担忧地看着他。
“我有地方去。”霍御说,“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就走。你安心准备回家过年,别让阿姨担心。”
他的安排总是这样,看似周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沈念安咬了咬嘴唇,没有坚持。她知道,此刻的自己,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
天快亮的时候,霍御的朋友被转入了ICU。一切暂时尘埃落定,只剩下漫长的恢复和后续的法律程序。
霍御送沈念安到医院门口。晨曦微露,城市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逐渐清晰,空气冷冽而清新。
“回去好好睡一觉。”霍御看着她眼下的青黑,语气不容拒绝,“车票是后天的?按时回家。”
沈念安点点头,把身上他的夹克脱下来还给他。“这个……你……”
“你穿着。”霍御没接,“外面冷。下次……再还我。”
下次。这个词让沈念安心头微微一颤。她抱紧还带着他体温的夹克,点了点头。
“霍御,”她叫住准备转身离开的他,“你……一定要小心。”
霍御脚步顿住,回头看她。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孤峭的轮廓。他看着她,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嗯。”他应道,“你也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入渐渐亮起的城市街景中。背影很快被早起的行人和车辆淹没。
沈念安抱着他的夹克,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冷风吹过,她裹紧了带着他气息的衣服。
这一次,他没有说“再见”。
但沈念安知道,他们之间的牵连,经过这一夜,已经再也无法轻易割断。
危险或许还未远离,未来依旧迷雾重重。
可至少此刻,她知道他安然无恙。
而那份深埋心底、被现实和距离层层掩埋的情感,也在生死边缘的惊悸与重逢的泪水中,破土而出,再也无法忽视。
她转身,走向公交站。步伐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南方的冬天,虽然湿冷,但天,终究是要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