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番——生死两茫茫(1 / 1)
深秋薄暮,晚霞映得天空火红一片。明腻的光华浮在薄薄的云片上,整个天空像覆了一层半透明的油纸。断断续续的蟋蟀悲鸣时不时响起。很是哀怨。
若是她,看到这样的情形,又得欢呼了吧。
胤禩叹了口气,收回放在外面的视线,将注意力放在手中最后一本奏折上。朱红的御笔批下,今天繁重的工作总算到头了。
尔玉趁着这个时机上前一步奏到:“皇上,玥格格谢恩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
看到推门而入着大红旗装的少女,胤禩心中一动,差点控制不住站起身来。
“皇阿玛吉祥!”原玥笑嘻嘻地福了福身。
原玥越来越像她了。不过,她比她的额娘要聪明。胤禩揉了揉眉心,微笑着冲原玥招手,“怎么,这时候知道来看看皇阿玛了?”
原玥腻过来撒娇,“皇阿玛又讥讽儿臣了。原玥怎么敢冷落了您啊!”
胤禩宠溺地刮了刮她圆润的鼻头,“你呀,越大越皮了,反而不如小时候稳重。”
原玥搅着手里的帕子,撅着嘴巴,“皇阿玛是不是嫌弃儿臣了?难怪最近都见不着您。”
“见不着人的是你吧。整日里就想着你的未婚夫。”弘旺看到原玥这么大了还撒娇就不爽快,冷言冷语地讥讽她。
原玥脸一沉,“见了皇阿玛也不知道行礼,真没规矩,该打!”
弘旺哼了声,这才冲胤禩深深鞠了一躬。
“好了,都这么大了,还是吵来吵去的。”胤禩笑着打圆场。眼睛涩涩的。沫云,你看,咱们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弘旺前年和十三的女儿成了亲,如今都要做阿玛了;咱们的女儿明日就要出嫁了,可是,你这个做额娘的都不能给她梳一梳头……
弘旺从衣袖里掏出件莹润的玉佩递给原玥,“给你的。这上面的穗子还是皇额娘给咱们做的呢,老实说,真是很丑。”
原玥接过来先放到了胤禩的手里,笑道:“皇阿玛,也不知道那时候皇额娘背着您偷着做了多少东西,咱们以前的家里到处都可以找的到。”
胤禩有些颤抖地抚摸着,歪歪扭扭地编织成的是一个“喜”字吧。当初沫云怀他们两个的时候,是抱着一死的决心来的,怎么劝也不听,闹着要皖澜教给她编织些小东西,还把他身上的佩饰每个都挂了条穗子上去。害他被老九老十好一阵嘲笑。如今他身上穿的、戴的,皆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却再也没有人敢逼着他挂着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从她离开,已经十多年了。现在想想,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当报丧的人传信过来的时候,他怎么也不相信。直到看到她冰冷僵硬的身体。那种痛,这辈子,足够他咀嚼一辈子的了。
他失态了。提剑杀了所有当时看着她离去的人,整个南苑行宫一片血光。可是,他却只能这样,真正害死她的,是他高高在上的皇阿玛,更是他自己。康熙就那么冷眼瞧着他,任他疯癫。当时他听到四哥对她的倾诉,对他而言,也是同样的啊。没有她,他要这天下还有何用?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陪着她一起去。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是良妃,他最为敬爱的额娘,跪下求他,不要让沫云白死。
下葬那天,他抱着她不肯松手。康熙动怒,命老九老十端了一盆又一盆的凉水往他身上泼。寒冬腊月,刺骨的水沾在身上立刻结成了冰,他护着他的沫云,不想让她被溅到。神经渐渐被冻得麻木。老九和老十掰开他紧紧缠着她的手脚,硬是将他的沫云从他怀里抢走。
弘旺和原玥对望了一眼,知道胤禩又在想着他们的额娘了。他们那时候还太小,所有的人都告诉他们,额娘去了很远的地方。那时候家里乱糟糟的。阿玛生了重病,每日唤着额娘的名字。他们两个一下子仿佛成了孤儿。也就是那个时候,弘旺发现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哭着想额娘的原玥,意识到自己是这个家里的男子汉,不能再每天想着吃、想着玩了。
“你们两个,陪我回去走走吧。”胤禩将玉佩放回原玥手里,站起身来。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扛着一大堆东西的三个人。
弘旺扛了一大棒子的糖葫芦,原玥怀里抱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胤禩抱着一个装了满满都是钱的箱子。好吃的,好玩的,钱。这些都是沫云整天唠叨的,这个傻瓜,这么喜欢享受,怎么就舍得走呢!
把东西放在沫云的墓前,胤禩和弘旺原玥都坐到了地上,絮絮地话着家常。
“原玥,若是你弘历哥哥敢欺负你,尽管告诉阿玛,阿玛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原玥有些脸红地低了头,“皇阿玛,他不会的。”
“还么嫁出去,就忙着给外人说好话。”弘旺拔了把草,往原玥身上抛,“我就不明白了,弘历有什么好的。就知道装酷。也就你看得上他。”
“要你管!”原玥下手去掐弘旺,疼的他呲牙裂嘴,“你轻点!把我这太子掐残废了,天下百姓都饶不了你!”
原玥又使了劲,“你还说,还说!”
看到他们两个闹,胤禩笑着摇摇头,摸了摸自己腰侧,沫云,咱们的女儿可不比你差,下手真是狠。那时候折腾的她惨了,她总是对着他又抓又挠的。做下来两个人都是伤痕累累。
好多人来提亲,我一直不舍得将原玥嫁出去。可是,弘历那小子,倒知道疼人,他说这一生只要我们原玥一个,要原玥做他的唯一。沫云,你高兴了吧。咱们的女儿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了。你为什么不回来看一看?我们一直在想着你。你说不可能的,如今我都让它变成了可能。偌大的后宫里,除了你皇后的称号,一个妃嫔都没有。虽然早几年很是艰难,可是我都撑下来了。皇位,我照样做的很稳。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这样生离死别的折磨,你就真舍得让我在后半生独自品尝?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再犹豫了。失去了你,我才明白,其余一切,只是浮云。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