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4(1 / 1)
晚餐已经预备好了,一进屋周太就招呼蓝素馨吃饭。菜肴精致可口,餐后女佣收走餐具,送上一只水果篮,里面盛满洗得干干净净的各式新鲜水果。
餐厅有一整面的落地玻璃长窗,可以欣赏不远处海天一色的美丽景观。正是夕阳西下彩霞满天的时分,蓝素馨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看落日,想起前两天自己的居无定所和三餐不济,一时感慨万千。
吃完手里那串葡萄,蓝素馨问周太:“夫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还要几天时间。蓝小姐,你别急。在这多住几天不好吗?还是你住得不习惯?住得不舒服?”
蓝素馨苦笑:“恰恰相反,我在这里住得太舒服了。我怕我会住得不想走。”
住进银沙湾这幢洋房,真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个锦衣玉食的奢华世界,她要不要付出代价留下来呢?蓝素馨心里委实左右为难。如果病人不是那么可怕,她绝对不会再考虑了。现实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有个稳定的居所、想要继续上大学,就必须要做出牺牲,以已之所有换已之所无。她身无长物,所有的无非就是青春美貌的肉身。
妙龄少女最原始的本钱,往往是命运赌桌上最常见的筹码。一把掷出去,是输是赢,全看莫测的天意。
“要是住得不想走了,就留下来好了。”
“周太,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都还不知道呢。”
周太明白蓝素馨话里的意思,简单地告诉她:“这里是英宅,英先生已经故世了,只留下英夫人和儿子住在这里。”
蓝素馨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英夫人要我照顾的病人,就是她的儿子吗?”
“是。”
“那……英少爷他……是什么病啊?”
“他的病一时说不清楚,上次你来时,听到他在房间里大喊大叫的声音,是不是吓坏了,所以不辞而别?”
蓝素馨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少爷的病虽然会有时出现情绪失控,但他并没有暴力倾向。蓝小姐你是多想了。”周太心细如发,一语道破蓝素馨的顾虑。
“那他到底是什么病啊?”
“等夫人回来她亲自和你谈吧。相信我,蓝小姐,夫人是非常有诚意聘请你的,她也绝对不会亏待你。”
这一点,蓝素馨从周太对她的细心招待中看得出来。她觉得疑惑:“其实,以英家开出的条件,要请什么样的女孩子请不到。为什么英夫人看起来似乎对我格外满意?”
“这自然是有原因的,蓝小姐,夫人上次没有和你谈完你就走了。等她回来后,她会跟你详谈。我很希望到时候你会留下来。”
“夫人她……到底上哪里去了?”
周太答得极简单:“夫人带少爷去了旧金山,拜访当地一位名医。”
原来如此,蓝素馨这才明白何以整幢屋子安静如斯。曾经制造过可怕嘶吼声的病人根本就不在这里了。
*********
蓝素馨已经在英宅住了一个星期了。英夫人和英少爷仍迟迟未归。这天早晨,周太对她说:“蓝小姐,商学院开始报到了。我陪你去学校吧?”
周太这一问,实在是迂回宛转。蓝素馨怔了半天,才吃力地道:“谢谢你周太,不用了。”
“好,有三天的报到时间呢,你哪天准备去就叫我吧。”
叫上周太一起去商学院报到意味着什么,蓝素馨很清楚。她心里陡然乱极了。她回到房间翻出细心收在行李袋夹层里的那张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三天以后,这张通知书就要作废了。要不要让它作废,就看她自己的选择了。
蓝素馨又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钱夹子,里面夹着她和母亲的一张合影。母亲在照片里温和慈祥地看着她,她久久地与之对视:“妈妈,我该怎么办?”
选择永远是最令人痛苦的事情,因为它意味着取舍。如何取舍,每每令当事人非常为难。因为取之与舍之,都有可能完全改变自己人生的轨迹。
一整天,蓝素馨在广告公司打字时都打得心不在焉,一份广告文案打得错字连篇。她的顶头上司满脸不悦:“蓝素馨,如今你每天有名车接送,自然是不在乎这份工了。看看你现在的工作效率和以前相比……”
阿泰每天早晚开车接送她上下班,别人又不是瞎子,如何会看不见。渐渐全公司都传她靠上金山银山了。
上司话没说完就摇头而去,没一会,老板叫蓝素馨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蓝小姐,既然你已经无所谓这份工作了,那你明天起也不必再来了,我一会让出纳把工资结给你,另谋高就吧。”
蓝素馨还欲辩解,可是老板已经挥手送客。走到外间来,她的上司和出纳正在埋头说什么,她耳尖地听到他说:“这次一定要招一个相貌平平的打字员,不要漂亮女孩。”
“是呀,漂亮女孩心思活泛,又什么都豁得出去,都干不长的。”
蓝素馨无话可说,如今广告公司上上下下都当她是掘金女郎。轻蔑、鄙视、瞧不起,或许,还有那么一些眼红和嫉妒吧。毕竟在这种小公司里,职员们往往是辛苦一辈子也买不起一辆名车。而她,却天天乘着名车在他们面前招摇过市,由不得人排挤她。
好容易找到的一份打字员工作就这样丢了。蓝素馨收拾了东西从广告公司出来,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独自去了英才商学院。
学校报到第一天,偌大的校园里来来去去都是青春明亮的面孔。红的唇黑的眸,在阳光下晶莹闪烁。少男少女独有的蓬勃朝气四处洋溢,这才是属于十七八岁年轻人的美丽新世界。
有热心的学长迎向她:“你好,你是来报名的大一新生吗?哪个系的?我带你去。”
蓝素馨一僵,片刻后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在校门口,她看见孙志高在父母的陪同下走进来,他没有看到她,一脸兴奋地和身旁的父母说着话。她低下头匆匆走出大门。
蓝素馨回到银沙湾的英宅时,天近黄昏。宝石蓝般湛碧的天色,渐渐转为纱一般的薄蓝,天边则橙红橘黄地铺满了晚霞。夕阳无限好,正正嵌在一线如黛青山上,仿佛美人远山眉间的一点花黄。
站在大门外按响门铃时,蓝素馨听到身后有汽车驾近的声音。回头一看,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小车正笔直开过来。车子在英宅门口刹住,驾驶座边的车窗缓缓降下,一位年纪大约二十六、七岁的男士带几分疑惑地看着她:“小姐,你找谁?”
蓝素馨也看着他,除了在电影上,她从没见过那么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男人。完全是下意识地反问:“你是谁?”
“你站在英宅门口,却问我是谁,我姓英。”
蓝素馨愕然地睁大眼睛:“你是英少爷?”
年轻男士点点头。
蓝素馨愕然得不会说话了。她睁大眼睛打量这位英少爷,这就是英夫人要求她无条件照顾的病人?他眼睛炯炯有神,皮肤是阳光镀上的浅棕色,看起来健康得不能再健康。旧金山的名医,竟有这般妙手回春的高明医术?正怔仲间,周太打开大门,一眼看到车上的年轻男士:“维夏,你到了。”
“是呀,这位小姐是谁?”
“哦,这位是蓝素馨小姐,是夫人的客人。”扭过头,周太又对蓝素馨介绍:“蓝小姐,这位英维夏先生,是英家大少。”
英维夏,蓝素馨模糊记得第一次来英宅时,英夫人和周太说起那个病人的名字是什么皓冬。原来英夫人有两个儿子,她张冠李戴了。而这位英家大少,显然是另有住所,并不与母亲弟弟同住。所以她在英宅住了一星期,也从未见过这位大少爷。
周太不解:“蓝小姐,阿泰去接你了,你怎么没坐他的车回来?”
“哦,我今天……提前离开广告公司了。”
蓝素馨一语含糊带过,周太察颜观色也不再多问,只是告诉她:“蓝小姐,夫人回来了。”
英夫人回来了,蓝素馨不觉怔了。这些天,她是既盼英夫人回来,又怕英夫人回来,她一回来,她就要面临选择了。命运的三岔口,十八岁的少女委实不知该何去何从。
英维夏在一旁问:“周太,这次妈和皓冬的旧金山之行是否有成效,皓冬他好点没?”
“略见起色。”
听周太的回答,似乎是没多大成效。英维夏眉目一黯:“还是不……”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就以一声叹息结束了。
蓝素馨只是静静地旁听,虽然听得心头满是疑惑,却沉默着不发一言。
一进屋,英维夏就径自上了楼去探望母亲和弟弟,直到晚餐准备好了他才下楼。英夫人和英皓冬没有下来用餐,周太带两个女佣端了饭菜送上去。
餐厅里只有英维夏和蓝素馨在一起吃饭。
在漂亮的海景餐厅,和英俊的年轻男士一起共进晚餐,这本是极好的享受。英维夏应该是听英夫人说过了蓝素馨在此的原因,一直频频打量她,眼神让人琢磨不透。这让她十分拘谨局促,胡乱吃了一碗饭就起身离开:“我吃完了,英先生你慢用。”
英维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开。
回到房间,蓝素馨在露台的藤椅上坐下来。怔怔地听着远处惊涛拍岸的海浪声,仿佛是命运交响曲在轰然奏响。而她的命运之曲,又将会如何演奏下去呢?
天完全黑透了以后,周太来敲她的门:“蓝小姐,夫人请你过去一下。”
走出房门,走向英夫人的房间,踏着足下绵厚松软的地毯,她一步步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心跳变得不可抑制的慌乱急促。
第二次见到英夫人,她的样子很疲倦,却依然那样仪态优雅:“很高兴再见到你,蓝小姐。”
英夫人招手让蓝素馨到她面前坐下:“蓝小姐,这次请你来是旧话重提。我的儿子皓冬因为健康缘故,需要一位特别护理。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你愿意试一试吗?”
蓝素馨深呼吸一下镇定自己,不躲不避直截了当地发问,问出自己所有的疑惑:“英夫人,请问英皓冬先生是什么病?为什么您一而再地想要聘请我来为他做……特别护理?”
英夫人凝视蓝素馨良久,轻声一叹:“他的病是心病,为什么要聘请你做特别护理,是因为你或许能够帮得了他。”
“为什么?”
英夫人缓缓道来:“皓冬今年三月和女友叶幽昙一起发生了意外。叶幽昙不幸丧生,而他亦重伤昏迷了整整一个多月才苏醒过来。他的脑部因为受过伤,有些糊涂了。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叶幽昙已经去世。他一直吵着要见叶幽昙,我们没办法跟他详细解释,因为那样会刺激到他。蓝小姐,周太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长得很像叶幽昙。这,就是我要请你的原因。”
蓝素馨听明白了:“英夫人,您的意思是要我假冒叶幽昙去照顾他?这……他难道会认不出来吗?”
英夫人索性开诚布公:“事实上,在你之前,我已经登报聘请过人选了。按我要求的外貌条件来应聘的女孩中,也有好几个长得有几分像叶幽昙。但是我带她们去见皓冬时,他表现得无动于衷。你是第七个,蓝小姐,也是我见过的人中与叶幽昙长得最像的一个,我对你寄予相当大的希望。”
没想到自己已经是第七人选了,蓝素馨怔仲一下:“要是……结果还是让您失望呢?”
“那我就只有再继续找,我必须要为皓冬找到一个他想要的‘叶幽昙’。蓝小姐,现在你愿意试一试吗?如果你能被皓冬接受,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听起来,英皓冬倒是一个痴心人。对死去的女友用情至深,念念不能忘。蓝素馨把那次初来英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时的坏印象减去大半。只是想一想那个“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是难免几分尴尬迟疑。
英夫人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又缓缓道:“蓝小姐,因为叶幽昙和皓冬的关系非常亲密。所以,如果你是以她的身份出现来照顾皓冬,那么你不可能不让皓冬亲近你。是吧?我也不是有意要轻慢侮辱你,只是你的护理工作少不了这一项。这些事都先暂且不提,我先安排你见下皓冬,看他能不能认可你就是叶幽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