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一部 (五)(1 / 1)
丁力又去了黄埔江边的馄炖摊。今天是冯先生的忌日。强哥一天都没说什么话,不过他本来话就比较少,今天更少。丁力觉得憋闷得慌。傍晚分手之后,他回家看了看妈。入秋了,老太太穿一件旧时的土布褂子,开始指导下人们忙活做腌咸菜,丁力让她不要再做这些,这都是以前吃不饱肚子的时候才做的,如今美国肉罐头,洋果洋蔬菜都吃不完。但老太太就说,还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好吃呀!然后再问他,那我干啥呢?他只能不说了,再说下去,就要说到他身上来了,什么你几时娶媳妇养孩子之类的。他今天特别不想听这些。今天是冯先生的忌日。
馄炖摊还是老样子,瑟瑟的江风拂面,红红的炉火忽明忽暗,清清的馄炖汤飘着几颗葱花,喝下去心里说不出的受用。“我听说冯先生年轻的时候还在十六铺码头扛过包”,丁力想起自己曾经和冯先生说过的这句话,心里一酸,端起汤碗猛喝了一大口。
卖馄炖的老周就说,“丁先生,您今天还来光顾我,真谢谢了,唉。”“你也快收了吧,看就要下雨了。”“恩,老婆子说了,今天天气不好,晚一会儿说要下雨的,但明天星期天,所以我想还是做完这个礼拜吧。”
今天是星期六?丁力想了想,不记得了,但今天是冯先生的忌日。
早上,他‘溜’出去了一阵,他和常贵阿彪说,如果强哥找我,就说我妈找我,我去去就回。在路上,他坐在驾驶盘后面,就笑了,笑他自己,还用得着找什么借口?他这是操得哪门子心?强哥会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他去了冯家墓地,他看见了程程。她穿着一件白缎暗花的长袖滚边儿旗袍,梳着细密的刘海和光光的髻,连耳钉都没有带,就头边簪了一朵小白绒花,旁边还有汪月祺。
他觉得程程差不多悼念完了,才走上前去,和两位女士打招呼。汪月祺下个月要做新娘了,虽然穿着一身灰黑色条纹的旗袍应景儿,脸上可是一层红润的喜色,掩也掩不住。他看了,心里也觉欢喜,道:汪小姐好。程程听见是他,转过头来,和他点了点头。他看见程程的脸上犹有泪痕,嘴唇也没有血色,还是一如好几个月以前的稍稍消瘦,可是眸子是黑黑的亮亮的,很平静,带一点暖暖的平静,丁力心道:强哥对她真是好的。他走上前,在墓前鞠了几个躬,然后转脸对程程说,“我知道你今天会来,强哥他。。。”他本来要说强哥可能没时间来,程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只是点了点头,说:“爸,丁力也来看你了。”然后,他的泪刷得就下来了,一下子在墓前跪了下去。程程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道:“你再陪爸爸一会儿,我先回去了。”
两位女士走了以后,丁力从怀里掏出买好的香,用打火机点了,插在冯先生墓前,和程程带来的花并排,开始和冯先生说他的心里话。好一半天,止住了流泪,正要起身,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左肩。他感觉到,这是祥叔的手,温暖而有力。祥叔在文强执掌冯氏以后,就宣布退休了,至少在道儿上是这样宣布的,虽然丁力还是常常见到他。
祥叔吩咐手下,摆好了供品,让他们撤去远处,然后自己鞠了几个躬,才转脸对着他。他看见祥叔穿着黑色厚绸的长衫,脸还是胖胖的,很慈祥的样子,只是头发比一年前白了许多。而且在丁力的记忆里,祥叔从来都只穿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