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原谅我和我的无名指(1 / 1)
他怒不可遏地一个巴掌甩了过去,正好打在了她的左边脸上,然后就看着她像有了戏法一样朝右横斜,猛地一下子撞在窗台的墙壁上,闷闷的响了一声后顺着墙缓缓滑了下去。
一阵风从外灌了进来,把白底红花的窗纱掀得老高,高过了他的头,看见了窗外嘹亮的灯火。
倒下去的那个女人咬着唇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就像甘愿忍受这一切一样,只用一只手捂住了火辣辣的左脸,垂着黑发半跪在冰凉的地板上。霎时间,空气中凝结出一股淡淡的血色,好像是从哪儿飘进来的,像抽得烟一样,寥寥绕绕飘到两个人的房间。
他的手强烈的刺痛着,从手掌沿着手腕刺痛到心底,然后强烈的牵动着神经。等到那股血色好像黯淡了下去,才咬碎了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你为什么要去见她,你干什么要去找她!”
话语是带了刀子的,她清楚感觉到心底有什么被活生生隔开,鲜血淋漓漓的逼着她既不能看,更不能呼吸。好久,她一只手扶着墙角,颤颤的站了起来。“颤颤”是看在他的眼里,而她不过是再一次站了起来,双目迎向他。
黑发早已经浸满了汗,显得乱糟糟的。黑发下的双目什么样子看不太清楚,只是明亮的两只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尔后,嘴角轻轻的往上一提,是往左边轻轻一提,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让她离开你,就这么简单。”
事情到了今天此时,不在乎!还在乎?早已经没得在乎。
他握紧了双拳,说不出的难受和愤怒不是来自她的话,而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从当初至今,依旧明清如许,只不过为什么看起来,哀伤大于明净?喉咙被什么扼住,呼吸开始不畅,他扯了扯白色衬衣上的领带,黑色的领结随即下滑了几寸,上面的第三颗纽扣也被打开,像极了时下风尚人士的某种穿衣之道。但他,觉得房间里越来越闷热,热得怒火一直压抑不下去。
一阵风,又掀起了窗纱。
有什么从嘴角缓缓流淌而出,带着温度,也带着气味。她缓缓伸了右手拭去,就像黑暗中拭去眼角泪水那样简单。缓缓,一口气息从嘴角淡淡吐出,不过却像耗尽了她半生的力气,抽去了所有的生气,只能继续僵硬的堆着笑: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了字。”
“啪啦”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碎裂,碎裂的四散开来,碎片溅满全身。
她又笑着说:“戒指什么的,和离婚协议书都给了你的,未婚妻。”
汗水顺着长发滴落在唇角,辣辣的,微痛。一百二十八日,四个月零五天,花光所有心计走过去,咫尺之间隔绝了几生几世的距离?四个月零五天,远在温哥华的家人不知道,她的两个好朋友不知道,他的圈子也不知道,当然,坟墓里面的那个亲爱的姐姐,更不会知道。
她绕过他身旁,一步一步却又拼足了力气的一副自然,然后右手拉起门把,轻轻关上了门。
门掩上的那一瞬,还是有什么从眼角渗出,大颗大颗的,挡都挡不住。
第二天,晴。
尖利的电话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刚接起电话就听见一个明朗的声音:“喂,几点钟了,还不起来,说好今天去爬山的,不要又放我鸽子!”
瘫在床上的人笑了笑,握住听筒仔细说:“我说了,不去当灯泡。”
“死人!”电话里面的声音高亢了几分,不歇不休:“你少给我找这些理由,现在八点十三分,给你十七分钟的时间,八点半我在楼下停车场!你要是不出来,哼哼,后果是会非常严重滴。”
叹息一声的时间,听筒的那一头早已经挂断。
她缓缓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器,全身心埋在了热水里。五分钟后,从热水中站出来,揉揉脑袋,站到镜子面前梳洗起来。不过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镜子中的人一眼,只是吹干了头发后,扑了爽肤水和乳液后,拿出了遮瑕笔点在了眼睛下面,揉散后又上隔离霜。
拖着拖鞋走出卫生间,抓了衣服穿上换了鞋子,拿起包包和钥匙,走进电梯。
电话里面的人没有出现在负一层的停车场,因为那个人从来都是叫嚣得厉害实践的迟钝,而她拿出钥匙,开了一辆黑色的BMW X5中规,驶出了地下室。
绕过拥堵的车道,走上三环。
开了车窗任由风猛灌进来,吹醒沉重的脑袋。而两旁的翠绿,也清醒着困顿不堪的双眼。等到景色渐渐麻木,双眼越发困顿快要睁不开的时候,她不得不减低速度,慢慢驶进内环线的道。路牌下,一个白色衣服的人张起了手臂。
车门打开,倪薇钻了进来,说:“速度不错嘛。”
她淡淡笑了笑,起身说:“我昨天晚上没休息好,你来驾车。”
“我?”倪薇有些尴尬,笑说:“嘿嘿,这么相信我的车技啊?”
“还有更好的方法?”简宁夕揉揉太阳穴,走出车门与倪薇换了位置,谁料刚坐上副驾的位置,发现她已经走到了后面,一脸嬉笑:“为了对各位尊贵的生命负责,我决定还是暂居二位。这驾驶的重任嘛,还是交给我们高大的程先生。”
程铮对着简宁夕笑了笑。
简宁夕回应一笑,系上安全带后对后面两个人说:“我睡会儿,没什么事情别叫我。”
倪薇微嗔的嘟了下嘴,但很快一边和男朋友嬉笑,一边和开车的程铮说起话来。她说本来是自家男人开车,却不好意思要麻烦程大哥你了。
程铮笑笑说,没关系。
车很快也很平稳的驶出市区。
简宁夕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中孝介的“思い出のすぐそばで”,中文名字叫做“咫尺回忆”。她依旧闭着眼睛,从包里掏出了手机,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夕,是我,今天晚上七点四十的飞机,来接我。”
“哦”简宁夕道:“我今天跟朋友去爬山,晚上回来估计有点难。”
手机里面的声音依旧:“到时候见。”
简短的一句话后,简宁夕就听见了一阵盲音。
“是谁啊?你晚上要回来?”倪薇从后座上伸出一个脑袋。简宁夕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绿色,回答:“简仲楠。”
“哦!”倪薇乖乖的坐回后坐,听见方山问:“简仲楠,宁夕的那个哥哥?不是闹翻了的……”
倪薇瞪了他一眼。
程铮看着后视镜里的两个人,再看了眼倒在一边的简宁夕,没有说话。
大湖区,大湖山。
大湖区的湖水有最碧蓝的人工湖泊和最天然的高山。当然,比起真正的山是小巫,但对这个内陆城市而言,大湖山的魅力远不可挡。停好车车后,几个人背上了简单的装备,走在了清净的小石板路上。一路上,盛开的星点小花,让人的心情不自觉的轻快起来。其中倪薇和男朋友方山就闪到了一旁,看这儿看那儿。
程铮提着野餐食品,一步一步跟在简宁夕后面。
简宁夕一言不发,背着背包朝山上奔去。超过了两三个路人,速度丝毫不减。渐渐的,嘴里有了些喘气,但脚下的步子依然。虽然上山的路是越来越陡峭,但这丝毫不减有些人对山水的兴致。程铮依旧在她后面,不徐不急,面容平缓。
等到迈上了一个平台,程铮看看后面,一把拉住愕然的简宁夕:“等等倪薇他们。”
简宁夕看着山下的星点,点了点头。然后走离开程铮,站在石阶上看着山间的林幽和清脆。程铮站到后面,低沉着嗓音说:“怎么,心情不好?”
简宁夕咧嘴:“知心大哥哥,我上学早恋了,怎么办?”
程铮一个只手伸出来,想要抚摸她的脑袋。
简宁夕却像看见了什么一样,脸色陡然一变,脚步往后。程铮的眼神一下子暗开,暗得难以琢磨,尴尬在半空中的手才收了回去,戏谑:“怎么了?”
简宁夕才觉得自己刚才失色了,连忙挤出一丝笑:“对不起,刚才失神了。”
“夕!”
程铮上前了一步,肃色非常:“我们认识多久了?”
简宁夕的头“嗡”得一下子炸开,有些东西挡都挡不住的还是来了,正如当年那个女人,怎么劝阻还是不回头,从十九楼的天台一跃而下,在夜空中点燃烟花。事隔三年,那个人的影子渐渐淡去,但事情的后遗症还深深种植在心底,影响着也改变着她的人生轨迹。而面前这个男人,曾是她生命中的一抹亮丽的颜色,而现在,自从那件事情后,她还该如何面对?
如果那件事情被他知道,还有谁,会这么待她?
“夕?”程铮的话语将她拉回现实,而她,叹出一口气,有些事情还是要来,无法躲避一辈子。现在,连简仲楠也从美国过来,而程铮,会问她什么?难道仅仅说:“你对我,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
“傻了?”程铮笑了笑,一把将她拉进怀抱里,揉着头发说:“你每次逃避我,就装傻。还要想傻多久,才肯嫁给我?”简宁夕像触碰了开水一样,顿时从程铮怀抱里挣脱出,恰好看见山路上两个熟悉的声音,连忙说:“倪薇他们来了,我们可以先走了。”
说着,连忙又上了台阶,剩下了一脸愠色的程铮。
倪薇喘息着被方山扶上山,抚摸着胸口说:“老娘……再也不爬……老骨头爬不动了。咦,程大哥怎么站在这儿,简宁夕那个家伙呢?”
方山指指上面那个影子,说:“那儿啊!”
倪薇半眯住眼睛看看,拍拍胸口倒在方山身上嚎哭:“啊,老娘不爬了,坚决不爬了啊!”
周末的爬山好像不欢而散了。倪薇爬到半山就死活不再上去,方山好不容易哄住了却被倪薇拉去了缆车,但缆车只能下不能上,于是她们一个电话给简宁夕说,你们玩儿,我们下山等你们。但倪薇不知道,那个“你们”其实只剩下了简宁夕,程铮只淡淡说了声公司有事,就转身而去了。
简宁夕关上电话笑了笑,这下子,没有救生圈了。
她一鼓作气上了山顶,站在山颠上喘了很久的气,再趁着无人的时候疯狂笑了几声后,转身坐了缆车下山。半途中接到某个人的电话说还需要办理一些手续,叫她回来。
无奈的看看手中的蓝色手机,有一种想扔在半山腰的冲动。
简宁夕找了理由搪塞掉倪薇的怒火后,开车回了市区。在百货五层某人的办公区域内,她朝那个高挑的美女笑了笑,接过来一个信封,然后看见那个美女裂开牙齿对她笑:“IAN在开会,请您稍等会儿。”
“不是就这个东西?”简宁夕摊开了手,看着那个美女。
美女摇了摇头,说:“我不太清楚,请你在那边稍等下。”
简宁夕无奈的走进隔壁的会议室,瘫坐下来。看看手中的牛皮信封,将那根白色的线绕开,倒出了一沓照片。她笑了笑,又将那些照片塞进信封。看了看会议室里,找到一个垃圾筒,拿出今天爬山用的瑞士军刀,将信封一刀一刀割碎,然后掏出打火机。
于是,一个会议室内,就看着一个女人,半蹲着身体对着一个垃圾筒。割碎的信封皮和着照片在金黄的火焰中翻卷,又翻出暗蓝的颜色。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打开,一个人丢了份东西到会议桌上,冷冷说:“你再烧,恐怕洒水系统要自动启动了。”
简宁夕回过头,看见一个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影子。她没有说话,等到照片通通翻卷成灰烟后,将桌子上的水倒了上去。然后走回桌子面前,对着那个人坐下。笑了一下:“伊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伊文安取下鼻梁上的金框眼睛,一边揉着睛明穴一边说:“简仲楠怎么知道我们的事?”
简宁夕垂落的眼眸子闪了下,然后很平静的抬起头回答:“不太清楚。”
“不清楚?”伊文正安的双目射出寒光,手指敲击在冰冷的玻璃桌面上,一字一句:“你哥哥上飞机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不是人,从头至尾就是我的错。还说,今天要去接他,想必,他也给了你电话?”质问的声音敲破她的耳朵,她却只是伸出手将耳旁垂落的发丝绕到耳后,不说话只是点了头。
“你还真是会做人!”伊文安的目光越发刺人。
他的话语让她嘴角不自觉的淌出一种笑来,也蔓延到眼角眉间,淡淡回答:“请问还有其他事情吗?如果没有我就先走了。今天去爬了山,很累,想回家先睡会儿,你慢慢忙。”
她抓着包站了起来,走出会议室。
绕过他身边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跟程铮?呵呵,果然会一脚踏两船。”
无声也不想去回答或者争执,只是平静走出会议室,然后对着那个看着她的美女回了一个笑容。电梯里,掏出手机给简仲楠打电话,忽然想起他现在还在飞机上。淡然一笑收回电话,望着镜子一样噌亮的电梯,自言自语的唱起歌来:
只为那陌生戒指
重新打量你修长的手指
你送我的指纹
我欠你的心事
恐怕要在今夜
还给天使
喜悦出于巧合
眼泪何必固执
走完同一条街
回到两个世界
原谅你和你的无名指
你让我相信
还真有感情这回事
啊怀念都太奢侈
只好羡慕谁年少无知
二月十三号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