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今宵酒醒(1 / 1)
元重俊的生日宴会从中午正式开始。
起得晚,直到午饭时间才收拾好。听秋云说,宫里极其热闹,给皇帝陛下道贺的人太多了,朝臣、外官、使节、后宫……一早起来元重俊就几乎不得消停。
趁乱,秦武来了,告诉我玫瑰在哪里,告诉我从哪个城门出去比较好,告诉我路上的注意事项,告诉我哪个州的治安较好。临了,他交给我一包东西。
“这个用得着,江湖上目前最好的金疮药。”
“这个?”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好的,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在外面,这个总须要得。使剑的人,难免会为剑所伤。还有……”
他又掏出了一样东西,一个瓷瓶,比上次我中剑时给的那个大一些。
“这是本门毒药的解药。”
“那个刺客和你什么关系?”我想起了那件困惑了我好一段时间的事。
“你不用知道,我……也不太清楚,刑部忙了很久了,连个影子也抓不着。”
似乎有点为难,又似乎是愧疚,他略略低了低头。
“和你一个师门的吧。”我不想刨根问底,但隐约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你不用问了,往南走比往北走好!”最后他交待了一句。
我知道,元氏王朝起于西北,故极重视西北之地,都城的位置即近于二十一世纪的西安,以此为中心,向周围辐射,河南、河北、陕西、山西等几省形成了一个密度极大的政权带。但南方的控制也并不弱,反而十分地紧密,因为南方经济发达,老百姓安居乐业,且多诗礼之族,所以,江南一带更让朝廷放心,大齐开国百年来,江南一带几乎不曾出过任何让皇帝费神的大事。
秦武的意思,是建议我往江南去。
那也好,还可以到南京看看,南京在这个时代的名字是建康。好啊,建康,我在南京读过三年书,这一次,我要去看看千年前的石头城到底是怎样一种风华?
秦武走后不久,有人来了,奉元重俊的旨意,召我去赴宴。
今日的宴会极其的隆重,后宫女眷,朝廷命妇,京城大吏,高级外官,外族使节……总之,有些脸面的人今日都会在宫中出现,或者是一会儿,或者是被邀请参加宴会。因为人多,宫里的守卫增加了一些,也因为人多,守卫多集中在重要的宫门、入口处。
对着菱花镜,平生第一次,我如此的精心打扮自己。
仔细地在脸颊上匀上茉莉粉。这种用紫茉莉种子研成的粉末,不仅能遮掩肤色还有润泽的作用,我脸上的几粒小雀斑在茉莉粉的作用下淡了许多,几至看不清。腮红我不用胭脂和铅粉,色彩太过俗艳且凝涩不滑。我用杏仁粉涂腮颊。这种粉末呈淡淡的绯色,极其自然,而且和茉莉粉一样有润泽肌肤的效用。据说杨玉环的护肤妙品就以杏仁为主料。当然,我没有杨妃的玉骨冰肌,我有的只是我的青春。年轻是那么美好,不施任何脂粉的脸,都有着逼人的气势!在唇上涂了唇蜜,所有其它女人在唇上点的都是胭脂,而我不。我曾经研究了一下冬春季节用的口脂配方,发现里面不光是油脂,还有很多天然滋润的成分和香料。在这个没有唇膏的时代,我把口脂改良了一下,香油减少,颜色变淡,稍稍加入一点蜂蜜以提高亮泽的效果。
头发没有编成发髻,而是仔细地梳理后披下来,散在肩头、背上。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鲜洁如雪,我让她们剪下来一些,编了一个花环。
穿上雪白的V领长裙,戴上花环。我走至外间,秋云等人无不目瞪口呆,满屋里只是一阵吸气的声音。
我微微一笑。
“娘娘……今儿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倾国倾城!”夏芝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不语,叫她拿过一袭黑色轻纱,将自己上下裹住。
一路上,我走的极慢,不仅仅是怕热。
所有遭遇的目光中,无一不是惊异。我昂首走过,无视身外的一切。
“叶昭仪到。”
远远的,就有人通报。
眼前是我自出生以来所见过的最盛大的室外宴会,设在水边。借着水的清凉,水的秀蕴,水的灵动……真是水殿风来香满袖,丽人倩影漾心头。
好一场皇家盛会!
我不看人,怕眼花。
“臣妾拜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屈膝施礼,甚为端庄。
“昭仪免礼!”
非常干净、清冽的声音。
我站起来,直视端坐于主位中的人。今天的他,看起来是那么的俊美、儒雅,全然无一丝君王的霸气……而他,直视我的双眼中,和所有人一样,含着讶异。
轻移莲步。
低头,浅笑。
“臣妾无贺礼进献皇帝陛下,唯歌舞一曲以表妾心!”
“诸位爱卿今儿有福了!”
犹如一道电光,他的眼睛迅速从我的脸上掠过,转瞬间就投向了两侧的人。那两边是妃嫔、名媛,椒房贵戚、封疆大吏。因为平叛有功,已被擢升为宰臣的宋若水与他的夫人也在。我朝他们的方向投去一抹笑,真心的笑。我的笑如碧水池面盛开的红莲,静谧、妖娆。
“奏乐!”
我回首吩咐教坊的乐师。
“哗!”
身上、头上的轻纱泻地,如水一般。
“哇……”
人群中惊叫声起,不知是哪些大人的小姐和夫人。
他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乐声起。
问尔所之,是否如适蕙兰芫荽,郁郁香芷彼方淑女,凭君寄辞伊人曾在,与我相知嘱彼佳人,备我衣缁蕙兰芫荽,郁郁香芷勿用针砧,无隙无疵伊人何在,慰我相思嘱彼佳人,营我家室蕙兰芫荽,郁郁香芷良田所修,大海之坻伊人应在,任我相视寂而不觉,寒笳长嘶嘱彼佳人,收我秋实蕙兰芫荽,郁郁香芷敛之集之,勿弃勿失伊人犹在,唯我相誓(1)
……
我忘情地唱着,天地万物都不存在了。我完全沉浸在了我自己的声音创造的世界里。
人生第一次,我可以唱到忘了呼吸。
中间段落的过门里,我轻舒手臂,合着乐声,翩翩起舞,缠绕在臂上的白纱犹如精灵一样地在风中摇曳。
我飞舞在缥缈的仙境。身边是各色的蝴蝶,耳中是莺燕的娇啼,眼前是芳草鲜花,流水潺潺,丽日和风……
曲终,舞罢,歌歇。
“臣妾献丑了!万望陛下不要怪罪!”
我微微弯腰,有如风中的芰荷,轻盈、坚韧。
……
无人鼓掌。
“此曲只应天上有,臣等竟有此耳福,实赖陛下所赐啊!”
我扭过头去,是宋若水,他站了起来,面对着元重俊,神情激动。
“哈哈……要谢,也得谢昭仪娘娘啊!”某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声大笑。
“啪啪啪……”瞬间,雷鸣般的掌声把我的呼吸淹没了。
我坐了下来,左边挨着赵贤妃。我能感觉到,她开始忸怩起来,自从我坐下后,她就开始扭动身体,虽然幅度极其得小,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并没有看我,可我觉得她的眼神似要躲开我。右边的楚婕妤也似乎不安起来,眼睛不时地往我的方向投过来,但转眼间又回复了原来的位置。夹在这两个女人中间,我泰然自若。这两个女人,姿色还算中等,比起云飞燕来有一定距离,但比起王姁就美多了。浓妆靓饰的她们,现在坐在我的身边,被某人称为大齐后宫第一美女的身边,心中的压力可想而知。
趁着下面热闹的杂耍表演,我悄悄扫视全场,没看到蜀中第一美女余婉婉,却发现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京城治安官、皇帝元重俊的连襟柳如风也在,他显然已经处于呆痴状态了,皇后王姁的弟弟,新科进士王泰压抑的眼神只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就垂下了眼帘。那几个所谓的重臣,半老头子或全老头子,最是道貌岸然,想看我又不敢,偷偷摸摸的样子实在好笑。元重俊的两个小姨子,刻薄的王二小姐恶狠狠地给了我一个白眼,我的老熟人、半年没见面的王三小姐王翠神色复杂,有惊叹、艳羡,又有困惑……
整个宴会过程,有一个人的眼睛始终盯在我的脸上。
好几次,他端着酒杯的手几乎脱离羊脂白玉的杯子。
我的心,时冷时热,有如这六月的宫城。烈日烧灼的地方,是那般的炙人,花荫水畔,又是如许的清凉。
节目在继续,宴会在进行,我却不能任由时间如此流走。
瞅着一个节目结束的空档,我抬眼朝某人看去,某人的眼睛正好倾过来。迎上去,我欠了欠身,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灼热目光炙烤着我。
想到已经收拾好的包裹和被秦武安排在宫外的玫瑰,我的心跳越来越不均匀,背上开始有汗渗出,越来越多,而手心却越发地冰冷。
决心,必须得下。
“陛下,臣妾有些不适,只怕继续留在这里,会扫了陛下的兴。望陛下恩准臣妾暂时回去稍事歇息再过来伺候。”
我极尽谦卑,礼数周全。
“哦,昭仪身体不适?”他的目光凛凛地扫了过来。
“是,望陛下恩准臣妾稍事歇息。”我尽力使自己自然些。
“那好吧,身体要紧。来人,送昭仪回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在女人们愉快的目光中,在男人们难耐的贪婪中,我一步步离开了。
远远的望见,怡心阁的大门上,贴着“喜”字!
心不由得“咯噔”一下。
果然,院中一派喜气,房中添了一些婚礼上才会有的装饰,这么短的时间居然……
“回昭仪娘娘,是陛下吩咐的。”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宫监突然出现在眼前,解释了我心中的疑惑。
“哦,”我茫然地应了一声,走进内室,把那些人都屏在门外。
坐在床上,我的心开始揪结:难道……他不会知道我今天要逃出去吧!
秦武做的那么周密,我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要逃跑的样子,他……怎么会知道?
赶忙从床底下掏出包裹,看了看还好,没有被动过。拿出那身青布男装,就准备换上,突听院里又是一阵繁忙的声音。
妈呀!他来了。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包裹和衣服藏好,斜倚在卧榻上,抓过一把团扇遮住脸。
脚步声近了,我的心,几乎跳出了胸腔。
“飘飘,”温柔至极的声音。
淡淡的百合香撩动着我的鼻息。
扇子被拿开了。
我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我的一生,都不会忘记,像一快灼灼的烙铁,在我的心上深深地烙下了一快印记。
我不敢再看,又合上了眼。
“你不舒服,是中暑了么?我叫人拿些冰镇的东西来。”
不一刻,水果、冷饮来了。冰镇的酸梅汤,类似沙冰的冰制品,冰镇的西瓜,还有……居然还有荔枝。
“这荔枝是今早才到的,一路上跑死了三匹马呢。”
他的手触到了我的唇,轻轻撬开了,一阵沁人的凉意立刻由舌尖渗入骨髓。
“我自己来。”
咽下那枚冰凉的荔枝,我睁开眼,伸出手……还未坐直,人已经在他怀中了。
薄薄的衣衫紧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均匀地传到我的背上。
“再来一个,”他又剥了一颗荔枝。
我眼看着那艳红的荔枝壳在他纤长的手指中片片碎裂,雪白晶莹的果肉呈露出来。
“宝贝……”
我慢慢嚼着口中的荔枝,心却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宝贝,礼部有几个人总算是有点忠心,这么多日来,想出了一个法子……今日,就是你我成婚的日子……哈哈,双喜临门呢。”
“你是说……”
我终于不能再沉默了,从他的怀中挣脱开来。
“正是,今儿晚上。下午会有司仪来安排……”
“你不是说要等我自愿的么?”
我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直愣愣地盯住他的眼睛,却看到那里面写着两个字:“强者”!
“嗯……你,难道不原意么?”
似是不经意地垂下眼,顺手又拈起一颗鸽子蛋一样大的荔枝。那颗硕大的荔枝在他的灵活手指下逐渐地瓦解,坚硬的壳抵不过他更为强硬的手指。
无语,略一思索。
“陛下……不,三哥,你的生日大宴,怎能就这样离开呢?”
“不放心你,待会儿就回去。”
再次揽过我,第三颗荔枝塞到了我嘴里。
“我,你不用担心。那么多人在等着你……你,还是回去吧。”
我的口气温软起来,小鸟依人。
“宝贝,你真是一颗照壁之珠,后宫有你,真是我元重俊的福气!”
他拥紧了我,我的呼吸开始困难。
“今夜洞房花烛,明儿一早就册你为德妃。”几乎是喁喁私语。
天哪,他又在发射糖衣炮弹!可惜,我不是好这口的人。
“三哥……你先回去吧,我……有些难受,歇歇,一会儿就过去。”
这一次,我没有说谎,我真的开始难受了,从身到心。
“好,你先歇着。”
他站起身,准备走人。
“等等……”看着他已经迈出里间,我忽然追了上去,喊住他。
“三哥……”
未语泪先流。
“宝贝,怎么了?”
他捧住我的脸。
“三哥,那天是我不好,是我不贤惠,是我性子太倔,我不怨你……兰娘是个好女孩儿,你……难道就这么着?”咽了口气,我的声音稍微顺畅了一些。
“好丫头,你的意思是……”他的脸色从忧转喜。
“怎么着,也应该让她有个名份吧。”
“好!册你为德妃还真是不枉了这个‘德’字!”
“那个……余美人是不是也会一起册封?”
“呃?你是说余氏,她是罪臣之属……不过,余氏是蜀中有名的女才子,自幼饱读诗书,博览经史,且是名门望族出身,只是家道中落后……我……本打算留她在宫中作女史……”说到余婉婉,他的口气似乎有些疑滞。
“三哥你真是怜香惜玉!”
他笑了,有点羞赧。那天大雨中的情形,他不会这么快就忘记的吧。
在我的颊上深深地印了吻后,他终于走了。
回到里间,定定神,拿出包裹和布衫。小心地关上门窗,端出镜子,脱下华服,卸下花环,拿出一条水绿的绸带,用力的裹胸。还好,我本来不胖,胸部也不是很丰满,尤其是挨打生病后,人更瘦了,扮起男人来容易一些。满头的乌丝束起,浅青的衣衫套上,精致的绣鞋换成黑色的布鞋。唇蜜擦去了,胭粉洗去了。
镜中的人,俨然一个十几岁的美少年!
剑是必不能少的,银钱更是要紧,仔细装了几块银子,又揣上几大张银票。打开妆奁,满抽屉的首饰,灿烂耀眼,金珠宝玉,翠钿钗环……翻来翻去,拣出来几样轻巧、不扎眼的塞到包裹里。一切都收拾完了,我带到这个世界来最重要的东西——微型望远镜和瑞士军刀也装上了。
昨晚写的信,静静地躺在枕畔,上面压着一块玉石镇纸。
站在屋子中央,我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这间屋子,这间我来到这个世界整整待了半年的屋子,此刻,要离开的时候,心里竟也生出一丝不舍。我是个念旧的人,越是在身边久了的,越是放不下。
挎上包裹,提上长剑。离别前回望最后一眼,突然看到床底下闪闪发光一个亮点,是那天被他恨恨地摔到床底下的宝石匕首。
这把匕首啊,到我这儿不久就给我带来了这样的灾难。
叹了口气,我弯腰趴下去,把匕首捡起来,从妆台上找出根丝线,结结实实地拴住。
也许,这把匕首以后会用得上吧。
一切已定,我瞅准了院里没人,小心地迈了出去。
“昭仪……”
天啊,老天真是无眼!刚跨下走廊,那个不认识的小宫监的脸就出现了。
我微笑着走近他,摸出元重俊给的那把匕首,抵住他的下颌。
瞬间,那张脸石化了一般,又惊又怕却口不能言。
我满意地看了看他的脸色,放下匕首,纵身跳出了院子。
来到那个小门外,看见秦武已是满头大汗,显然,我的行动过于迟缓了。
不说一句话,他伸手从背后端出一顶宽阔的斗笠一样的大檐帽子递给我。
“天热,遮遮太阳。”
我默默地接过来,顶着烈日,眼睛里却已经有水一样的东西在涌动。
准备上马了,他眼望着我……突然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一个人,万事小心!”
“我会的。”
“不知以后可有机会再相见?”口气是冷的,可我分明看到了他的眼里有潮水漫出。
“但愿吧。”
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个男人,总是不计一切的帮助我。这样的大事,协助皇帝的妃子逃离皇宫,这种会殃及家族的大罪他也尽心竭力的做了。我能用什么来感谢他?也许,逃得越远越安全就是对他的答谢吧。
玫瑰跑起来了,我不敢回头。
出了城门,勒住马,回首望向那巍峨的城墙,深深一揖。
“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骏马飞驰,马上的人,泪流满面。
(1):《ScarboroughFair》本是苏格兰民歌,这里用的是别人改编的文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