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1 / 1）

“便是后日了。”许宗道凝望着田田荷叶，不经心地答道。

青莲讶然：“这么快？”

许宗道淡淡地说：“这次能够重回家来拜别父母亲故，已经是法外施恩了。何况，能留得这条性

命，也算是天幸。”

青莲咬着嘴唇，又问：“你就这么去了吗？”

许宗道回转头来望向青莲，嘴唇微动了动，过了半晌，却说道：“我有个请求，还望你答应。”

他见青莲不语，又自说道：“这几年承你照顾大头，他和小棠情意甚好，还是让他留在你身边吧。”

青莲默然半晌，抬起头来望着许宗道说：“这件事我却没法应允，只因我也作不了主。”

“难道你不喜欢大头？”许宗道问道，“他虽然愚憨些，还是很听话的，只望你能成全这对小儿女。”

“你既要走，大头必是要跟去的。而小棠，她自然也不能离了我。”青莲说着，站起身来，面向湖波，背对着许宗道，微嗔道：“本来，你的请求我是必然应允的，只是，我却勉强不了他们二人的心意。难道，你就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说到此处，她转过脸来，将一双剪水双眸直直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中似有期待，有幽怨，有忧虑，还有些许的热望闪烁其中，许宗道怔怔地看着，忽而低下头，默然不语。

青莲面向湖波，紧咬红唇，幽幽说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许宗道点点头。当年的画面立刻在眼前浮起。

“而今已是两年有余，回顾旧事，真如一梦！”青莲叹道：“还记得姻缘岭一别时的情景吗？轻别易而团圆难，我们既然劫后重见，何必再天各一方，两相悬望？

许宗道静静听着，迟疑半晌，却说道：“而今我是个流放的罪人，连秀才的功名亦革除了，这一生便如草芥般，你跟着我，只有受苦。”

青莲冷笑道：“原来孤高自许的许公子，也是这般俗陋。”

许宗道默然无言。二人似乎没了说话，默默相对，只余水声、风声、蛙声、蝉声。

许宗道暗暗轻抚前胸，衣襟里塞着他踌躇半夜写好的退婚书，他的手指乍一触到那微微发硬的纸页，不禁微微地颤抖，心中兀自犹豫不定。

忽闻相呼之声传来，许宗道和青莲同时一惊。抬眼望去，却见一艘画船摇摇荡荡逼来目前。大头

和小棠立在船头，兀自“公子！小姐！”地高声呼喊。

沈瑜和红绡站在大头和小棠身后。沈瑜仍是一身素朴的蓝衫，红绡穿着桃色衣裙，紧挨着沈瑜的肩头，恰是一对神仙眷侣。红绡满面笑容，招手大叫：“青莲姐姐！”

青莲指向红绡向许宗道一字一顿地说：“这就是林巡府的小姐。”

船至湖岸，红绡一把拉住青莲，笑向许宗道言道：“玉哥听说许公子后日就要走了，所以今日特整宴饯行，还请贤伉俪赏光。”说着，便推搡着青莲。青莲被红绡戏谑，面红头低，只得被她推

上船去。大头和小棠左抬右架，也把许宗道轰上船来。

红绡高兴地说道：“许大哥，青莲姐姐，说出来好教你们高兴，我跟玉哥的婚期已经定下，下月就要成亲了。”红绡说得口没遮拦，谈笑自若，沈瑜倒不由面上一热。却听红绡又道：“只可惜

青莲姐姐和许大哥就要去了，喝不到小妹的喜酒。”说到此处，喜色顿收，不由蹙眉长叹。

许宗道听了红绡的话，心中讶异，他原想着只要许柳两家退了亲，沈瑜必是要娶青莲的。现今这沈瑜竟真个攀了高枝，真要做起林家的女婿来，不由偷眼去看青莲。

沈瑜见许宗道与青莲仍自尴尬不语，向许宗道叹道：“这个丫头，就是这样的口没遮拦，实在没办法，许兄莫要见怪。”

许宗道看红绡一派天真任意，向沈瑜笑道：“林姑娘这样的性情，只怕同他在一起的人再也没烦恼了。”

红绡听到许宗道夸赞，忙问道：许大哥这话是真？

许宗道说：“自然。”

红绡道：“我心中正有一事，怕许大哥不快，所以迟疑着未敢说呢。”

许宗道不由一愣：“什么事？”

红绡道：“小妹正为许大哥和青莲姐姐喝不到我们的喜酒懊恼，只是婚期乃是家父所订，小妹自是不能有违。不过许大哥就要走了，想来到了那边也无有亲故，倒不如现在我和玉哥二人权当媒证，你和青莲姐姐定了百年之好，也让我们先讨杯喜酒喝，如何？”

大头和小棠闻言欢呼雀跃，许宗道向青莲望去，只见她正自满脸羞涩地望向他。

沈瑜也微笑着附和道：“当真红绡的提议甚好！”

红绡把眼瞪着许宗道，作色道：“许大哥怎地不说话？是心疼喜酒，还是嫌弃我青莲姐姐配不上你？”说着，将手把青莲一指。

任是许宗道自命洒落，这会却答不出话来。

红绡见许宗道不语，又笑道：“不说话便是同意了，那我们现在先去把新娘子装扮起来。”说毕，红绡和小棠拉扯着青莲走向后舱。许宗道的目光送着青莲转入后舱，又把眼晴看着沈瑜，惶惑地说道：“这却怎么好？”

沈瑜淡淡道：“许兄，难道这样你还觉不满意吗？”

许宗道被沈瑜一句话噎住，正在茫然无措间，只见他的父母笑盈盈地走过来。许通道：“育儿，你还犹豫什么，难道你不愿意娶柳姑娘吗？”

许宗道忽然看见父母，不由一怔，沈瑜向他笑道：“我和红绡特请伯父伯母来主持婚礼，未告之罪，还请许兄宽恕。”

许老爷一叠声地道：“哪里话来，我们许家上下都承沈相公的恩情呢。”

许宗道呆呆地端详沈瑜，眼光中充满不解和疑问。

沈瑜又道：“小弟蒙荐，已授了海陵知县。秋后便要上任。如今许兄和莲姐先去，我已和许伯父

商量好，秋后我会同伯父伯母一起到海陵与许兄团聚。将来大家在一处，彼此都不会觉得寂寞

了。”

许宗道无言，惟有向沈瑜投去感激的眼光。

红绡和小棠簇拥着青莲走出。

青莲纤弱的身子披着鲜红的嫁衣，大红的头巾遮住粉面，看不见她娇羞带喜的容颜。凤冠上饰着的流苏溜出喜帕之外,随步颤动，荡漾出浓浓的喜气。纤腰上系着如意同心结，红裙窣地而垂，罩住一双金莲，颤颤袅袅地走将过来，环佩叮咚作歌。裙裾上一排排的并枝莲花浴水而绽，青色的水波作底，浪花翻飞。她移步而来，好似洛神凌波，弱不胜衣，轻堪立水。又如潘妃行路，步步生莲。

红绡呵呵笑道：“现在父母在堂，媒证齐全，新郎新娘要行礼喽。我就来当个司仪吧。”说着，将青莲一把推向许宗道。

青莲披挂了满身的行头，原是行动不便，被红绡这一猛推，重心顿失，不由一歪，许宗道忙上前来扶住，恰恰撞个满怀。覆面的喜帕也掉落在地，青莲只见自己整个身子都倾在许宗道怀中，满面娇羞慌张，许宗道也不由红了脸。红绡却拍手大笑，直笑得弯下腰来。

沈瑜看着红绡满面欢笑，简直比自己做了新娘还高兴。沈瑜不由想起自己向林巡抚提出想要改任海陵县时，林巡抚满面生气，大为震怒，是红绡百般地劝说父亲，才得改了海陵知县的缺。红绡为他不辞远离父母，情愿跟随他到那个荒僻贫瘠、蛮瘴潮热的小岛，全不计较他这般做乃是因为他心中藏着的另一个女子。她处处为他、为青莲打算，若非她花了这番心思、费了半日功夫布排，只怕青莲和许宗道仍是好事多磨。而她唯一的心思不过是想跟在他身边罢了。她的热情，胆气，执著，实非他所能及，沈瑜不由得满心愧疚，深觉自己着实对不住她。他走到红绡身旁，只见她眼中竟笑出泪花来，他轻轻为她抹去眼角的泪滴，偷偷握住红袖下遮掩着的那只柔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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