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阿月和表哥（1 / 1）
我十八岁，阿月自然也十八岁了。
阿月大我几个月，和我一般高。我长得宽宽扁扁，她却是长得细细长长的。一张瓜子脸，细细的眉毛，大眼睛双眼皮，眼珠子的颜色不是普通的黑，而是带着些淡褐色——连头发都是细细的黄黄的，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只是有一样和我相同：她也是满口的四环素牙，但牙齿长得可比我整齐多了。（据说那段时间出生的小孩，有许多都是四环素牙。那时候没人知道吃了四环素会造成这个结果，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大面积泛滥了。）
也许是很久才见一次的缘故，再次见面，我突然发现，她长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其实也不是长相，我们从小看到大，谁不熟谁啊？
可是我却是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薄薄的两片嘴唇上抹了亮丽的口红，细细的眉毛用黑色的眉笔描过。长发依旧是黄黄的，但是打理得十分柔顺。紧身时髦的装束，衬出修长苗条的身材。要不是她冲我一笑，牙齿还是老样，我还以为是什么外乡人来此一游。
她的神色中有一抹骄傲自得，我的愣神自然逃不过她的双眼。她说，在外面做事，要是不打扮打扮的话，会被人家瞧不起的。这个衣装就是形象，半点马虎不得。
我暗中摇了摇头，我看过那么多的书，从来没有哪本书教人说做人是以衣冠为先的。我那在外行走的爸爸也告诉我说，看一个人，主要要看这个人的心地为人，不可被外表迷惑。不过我和她之间的思想差距之大我多年前就已明了，连绝交都玩过了，自然不会再傻瓜一样的浪费唇舌。于是我转开话题，问她她在外面学到了些什么？
“我在酒店做事，现在已经做到领班了。这次我回来，老板还一直留我。不过我自己想回家多玩一段时间……”她一边介绍，一边示范所学给我看。拿了一块桌布，随手一抖，桌布就已平平整整的铺好了。
我试了好几次，连桌布都抖不开。
“这个可是要下功夫学的，我学了一个星期才练到顺手，其它还有一些端酒端菜摆放碗碟的基本功。此外，还要讲究平常走路的姿态、说话的用词……来吃饭的可都是大老板，要求很高的！”
她话峰一转，说起了那些来用餐的客人。有些是大官，有些是企业的老板，反正都是有钱人。
她说：“我跟他们都很熟的！那个李总，每次来都要点**酒，一瓶就一百多块，他们吃一餐就是我们一个月的工资……何局是个色老头，喝了点酒就喜欢乱讲话，有时还会动手动脚的，不过我不怕他，谁怕谁还不知道呢！就跟他们开玩笑，有机会就刺他们几句……”
阿月神采飞扬。想来能从普通的服务员做到领班是件很厉害的事。何况都是和一些有能耐的人相处——我听她吹嘘，只觉得好奇。她的脾气我是很了解的，爱面子，喜欢做些惊人之举，高兴起来有些疯疯癫癫——这个样子，比起当年暗夜拦路装疯吓人来说，可算是十分淑女了。反正我也看惯了。
我从来也没有出去找过工作。十八岁的人，又不读书，却只是呆在家里做米虫。不论阿月在外面做得好不好，我都羡慕她比我强。阿月都自已赚钱养自己了，我和她一起长大，心里自然有些自卑。
阿月这次在家呆的时间确实挺长。正月过了还没有动身的意思。她在外面的朋友很多，各种各样男男女女都有。我若要去找她，也要到晚上才找得到。天寒地冻的，到了□□点，纵然是最最活跃的年轻人，也不太爱在屋外活动。若不是约了在谁家聚会，便是呆在家里。
这天晚上，我去找阿月。我们见面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聊聊天。我也不是很经常去找她。我懒得跟一堆不熟的人打交道——所以我和阿月见面，若是会多呆一会儿，多半都是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阿月坐在床上，双脚缩进被窝里，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看上去居然有些秀气。
我总是没有什么话题，就和以往一样，在一边听她说谁谁谁追她或者是哪个跟哪个凑成一对的琐事。想起那次她躲在她妈妈身后腼腆的笑容，对比现在这个笑语如珠的阿月，我挺有些困惑。外面的世界真的让人改变这么大？
不过改变再怎么大，她还是阿月。她笑着对我说：“你啊，你是不懂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外面可不像我们，我们从小玩到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是对别人可不行，你得想办法让人家觉得你能干、有能耐，还得讲面子。这样人家才瞧得起你。我在外面，可是从来都不吃亏的。有些男人，想占我便宜，我就跟他们玩，看看到底最后谁厉害！”
“那些人你就不能不跟他们玩吗？听起来也挺没意思的。”
“这个你就不懂了，外面的朋友，没有几个是真心的。要玩大家一起玩就算了。要都像你这样，那还有几个朋友？社会上的事就是这样的，大家互相利用。”
“这还算朋友啊？”
“你别傻了，你以为朋友是什么啊？只有自己人才是最可靠的。有一天你出去了，你就知道了。”阿月不以为然。我在她看来当然是自己人了，虽然性格不同兴趣不同，但是跟外面的那些朋友却是不能相提并论的。阿月一点也不介意把她的“心得”传授给我。
正聊着，突然听到她家的狗汪汪大叫，然后外面有人在叫：“阿月！阿月！”阿月家的狗凶悍无比，每次有人来都得她家人去把狗牵住了才能进来，因此都是在屋外就得招呼的。
我听着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阿月脸上浮起神秘的微笑。脸上的表情，是我看得熟得不能再熟的得意。“他来找我好多次了！”
“他跟你很熟？”我听出来了，楼下分明是我嘉应子表哥的声音。
“是啊！他正在追我！”
不会吧？难怪阿月是那样的表情！有人追自然是件可以让女孩子觉得得意的事了，可是如果这个人是表哥……
我一时疑虑重重。
阿月下楼去开门牵狗。
上来的果然是表哥，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并无同伙。
夜晚单独跑到一个女孩家里，还带着一脸自命风流的笑容——走在前头的阿月斜斜的用眼角扫了我一眼，用眼神对我说：看，我没骗你吧？
表哥的笑容在看到我之后凝住了一刹，很奇怪的问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难怪表哥奇怪，他的印象里我好像一直就不喜欢出去玩，也没有什么朋友。阿月与我的关系，在他看来，最多就是我二哥的朋友阿军的妹妹。怎能想到我会与她独自在寒夜里聊天？这下子，被我撞到了，多少有些尴尬。
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来。“我正准备要回家呢！”
我并没有走远，就站在阿月家的巷口。
没过多久，表哥就出来了。
我想他也会尽快出来的。根据经验，做哥哥的泡妞被妹妹看见总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他泡的恰巧还是妹妹的朋友的话，更是要交代一下的。
表哥黑黑的脸在夜晚看来有些模糊，衬得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分外抢眼。
他嘿嘿干笑两声，然后说：“没想到会遇到你。”
“我也没想到啊！嘉应子。”我们家里平常都是叫名字的，只有对外才用大哥表哥之类称呼。但是这还是我第一次用这么放肆的口吻跟表哥讲话。
我们很有默契的向村外走去。
“你们很熟啊？”我先问。
“你说呢？”嘉应子笑嘻嘻的说。
我问了句废话。肯定不是第一次就被我撞到。登堂入室，自然是相当熟悉的了。
“那，你是认真的吗？你在追她，我居然不知道。”
“我也很奇怪，你跟她怎么会是朋友？”
“我跟她当然不是朋友，只不过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在一起有什么奇怪？”
我跟他并肩走着。等嘉应子的下文。我已回答完毕，当然就该他回答问题了。
“男人嘛，追女孩子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我怎么可能对她认真呢？也就玩玩罢了。”
不出所料。我皱起眉头，一时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要警告他不许戏弄我的伙伴——阿月似乎也没有认真，阿月一点都不介意被人追着玩——两人的心态都不太正常，我是否不应再去做破坏人家你情我愿的事？
表哥收起嘻皮笑脸，正经地对我说：“你是我妹妹，做表哥的不能骗你，有些事情你是不会懂的，但是做为男人，我要告诉你，像阿月那样的，聪明男人是绝对不会认真的。”
这个我倒是真有些不懂了。阿月虽然有些疯疯癫癫，但是现在一般人可是看不出来的。表哥怎么会知道？“阿月怎么了？”
“你看她的样子，在外面还不知道怎么混的呢！我就不信，她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反正大家都是玩，不用太认真就是了。要是找女朋友，我绝不会找她。”
“女孩子出去做这种工作，一定变坏。”他再加了一句，做一锤定音状。
“乱讲！做服务行业就一定会变坏吗？”
“别人我不敢讲，她……哼哼！”
我默然无语。我确实不能确定阿月说的“我就跟他们玩”指的是玩什么？再说表哥从来就自命不凡，绝不会放弃自己的观点，最多就是一句“你现在还不明白”，我想说什么，也是没用的。
我们不再讨论阿月。表哥借机又对我进行了一番机会教育。
“男人都是贱骨头，越难追到手的，就越珍惜。做女孩子，千万不要主动去追求男人，不然这个男人肯定不会对你真的好，最多就是玩玩算了—— 就算是女追男追到了，以后在家里，这个女人的地位也会大大降低。”
“聪明女孩一定要自重，男人自己可以花心、四处风流，但正因为这样，他就更在意女孩是不是曾经有过男朋友？像我，如果一个女孩子以前曾经谈过恋爱，我是绝对不会要她的……找老婆，一定要找个初次谈恋爱的。”
前头说的也就罢了，爸爸就曾说过，我听着不再觉得惊讶。可是自己到处拈花惹草却要求对方一定要是第一次谈恋爱……“你怎么能确定谈过恋爱就一定会怎么样？这样要求，太不公平了吧？”
“我是男人，我还不明白？只要有过男朋友，能有几个还能保持……你别天真了。”
我就不服气。人是讲感情的，又不是禽兽，凭什么就一定会怎样怎样？
“要是我，一定不会在婚前怎样。”我脱口而出。
表哥微笑，叹气，摇头。末了加了一句：“要是不确定我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我是绝对不会娶她的。”
“你是个坏人。”我连目瞪口呆都省了，直接下结论。这个嘉应子，自己知道找老婆要找处女，又要在人家婚前证实她是处女——最可恨的是，他从来也没有说过，如果这女孩跟他时是个处女他就一定娶——这是个什么人啊？个个都像他这样，整个一吃人不吐骨头的狼，我们女同胞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嘉应子不以为耻，淡然笑道：“男人本来就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除了自己的父亲和哥哥，谁也不能信！我们说的话，你别不信，不然以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你这样，总有一天会倒霉的。”
“我是男人，我怕什么？你别傻啦！”嘉应子的眼睛在夜色中依旧发亮。不得不承认，不了解他的女孩，很容易被他的眼情和看上去憨厚实在的笑容欺骗。
我无语。我决定不再过问表哥和阿月的事，以后就连提也不提。我心里甚至希望表哥能够在听起来精明厉害的阿月手上栽个大大的跟斗——不过我知道，表哥是不会吃亏的。他说得没错，他是男人，他怕什么？
后来，我也没有再听到阿月或表哥提到对方，更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他们的传闻。所以我始终都不知道，那一场角逐，是否有赢家？或者，他和她都是输家，所以没有人到我面前夸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