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1 / 1)
天是阴沉沉的颜色,我身处迷雾之中,看不到前方的劲舞,只闻得阵阵的彼岸花香,那感觉似曾相识,我用力的回忆,却怎样也记不起,仿佛隔了一个时代的距离。
我终于看见了我的父亲,他坚实的身影,慈祥的面容在迷雾中若隐若现,我大声的叫着父亲,开心的向他跑去,可是他却从前方消失。
一转身,他正一身鲜血的躺在担架上,对我微笑,杨朔、刘安、刘承、成风站在他身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那鲜血不停地滴落在地,触目惊心,无比刺目,父亲微笑着对我说:“慕雪,照顾好自己……”
我猛的一颤,一睁眼,阳光射的我张不开眼。
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原来是梦。
我浑身疼痛,但还是支撑着起来了,挪着小步走到外面,我竟昏睡了一夜,我向帐子前守夜的将士问道:“杨朔将军他们都回各自的营了吗?”
那人道:“报告小姐,还没有,杨朔将军他们在安将军那里。”
见那人说话的表情极为严肃,昨天杨朔的表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吗?”那人抬起头,通红眼睛里似乎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对我道:“将军快不行了”。
那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我几乎不敢相信,看着那人通红的眼眶,我的心头升起无限恐惧,不会的,不会的!父亲的身体一直是那么的健硕,在战场上,那么多的生死关头都渡过来了,怎么这么容易就……我转身向父亲的营帐跑去。
杨朔站在父亲的营帐门口,仿佛是在一直等着我,见到我就迎了上来,一把拽住我,什么话也没说,拉着我就向帐子里面走去,我看着战场上镇定无比的杨朔此刻的慌乱。
杨朔拉着我,一把掀开帐布,冲了进去,我视线前方的床榻上躺着的人满身血迹,刘承、刘安、成风跪在父亲榻前,见到我来,他们纷纷看向我,我的身体一片寒冷,我放慢了脚步。
走上前,望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人,我轻轻唤道:“爹。”当我叫出口的那一刻,眼中的泪水忽然决堤。
看见我,他疲惫却英挺依旧的脸上露出无限惊喜,伸出手抚摸着我的头,将我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虚弱的笑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一张嘴,鲜血就毫不留情的一涌而出,那行顺着他沾满血迹、泥点的脸滑落的浑浊的泪,仿佛在告诉我,那个在战场上厮杀、无所畏惧的男人,只是一个父亲。
当我面对这个老人的时候,我才发现,在我最深处的愧疚,我紧紧的握着他的手,这是父亲的手,粗糙,充满力量,我感受着这无限温暖。
父亲满脸的血迹和尘土已经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紧紧的拽着我的衣袖,道:“好好照顾自己!”他已经气若游丝,此刻却那样紧紧的拽着我,我用力的点点头。
父亲笑了,吃力的抬起手,擦着我脸上的泪水,:“慕雪……不哭……和你姐姐,好好活着……”
我跪在父亲床前,感受到父亲最后一丝气息和温度消失殆尽,父亲的参领强忍着激动,对我道:“将军知道小姐还活着的时候已经将兵符交与二皇子,已经不能调配一兵一卒,将军知道我们要在西营救出小姐,便只身一人引开突厥东营的人,在回程途中被突厥兵追杀……”
参领哽咽着声音继续说道:“将军在临走前已经向皇上呈递了奏折,说丢失玉玺一事于小姐无关,希望皇上能卖出对小姐的责罚,将军自己一力承担……”
原来父亲在救我之前就已经决定以死谢罪,而我,他最疼爱的女儿,却是为他带来死亡的罪魁祸首。
而大哥和二哥,我看着神色不胜悲哀的成风杨朔,他们明明知道父亲这样做,竟然都瞒着我。
仿佛瞬间将我的灵魂抽干一般,我竟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只看着参领一张一合的嘴。我起身,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门外,无数将士远远的站着,面色一片惨然,他们是父亲一手挑选,经历了无数战争的沙场男儿,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而此刻的他们竟如我一般泪流满面,对着我齐齐跪下。
涌出的泪水漫湿我的眼睛,让我看不清前方的路,跌倒在路边,心口的伤一震,仿佛裂开,……
忽然,一双白底白面刺绣纹龙鞋停在了我面前。
身旁的将士纷纷跪下,我双手支撑着缓缓起身,抬头望去,
顷刻间,我悲哀的笑了,上天又给我开了一个玩笑。
这是一张我曾经那么熟悉的面孔,他眉宇间那淡淡的光华,温润四周,如无暇莹玉。那是一张我日里夜里想念了千千万万次的面孔,那清晰的面孔带着我今生的阅历和前世的记忆奔涌而来。就在那一刻,我的世界完全颠覆。
仿佛一把钝刀插在我的心上,来回的割着,这样疼痛的感觉那么熟悉,只是觉得很遥远,记忆穿越了片片云雾,层层时空,在两世之间飘荡。
那林荫小路上留下我们散步的身影,那耳鬓厮磨的声音还在我脑海因绕……那个人走到我的身边,望着远方,忘情的说到:“看这景色,真美……”,
我失魂落魄的看着他,他转向我,微笑着对我说,再见……
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笑容,却是在不同的时间,给了我不同的疼痛。
身旁的人纷纷跪下,我身旁的所有的人,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抑制住心中的悲痛,平静而洪亮的声音回响在耳畔:
“参见二皇子”
是明元的二皇子墨恒?还是让我心甘情愿等待了四年的陆辉?相貌如此相似的两个人,我分不清楚。
“慕雪!!!”站在我身旁的杨朔忽然大叫一声突然变得很激动,他身后的将士也骚动起来,我恍恍惚惚的感到胸前一片湿润,顺着杨朔的视线,低头一看,殷红的鲜血已经染满了我胸前大半的衣服,粘稠的液体自我口中不停的流出,我一抹,竟是满手的鲜血。
我苦笑,十岁那年,高速公路上的一场交通事故,开车的父亲将方向盘转向护住我的一边,我的母亲牢牢地抱紧我,将身体护在我的身上,他们双双身亡,抛下我一个。如今,父亲为我独闯突厥,又是抛下我一个人……踉跄两步上前,我痛苦的望着墨恒,他熟悉的脸恍如昨日,我摇晃着他的衣袖大声的质问道:“陆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永远是被抛弃的人?……”
一个宦官的声音在我耳边大声吼道:“大胆,皇子的龙体岂是你随便触碰的?来人,给我将她拿下!”说话的正是李公公,他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两名近侍就上前拉住我。
“慢着!”杨朔上前拦住他们,道:“你们谁敢碰她?”
那两个近侍不理杨朔,拖住我就要走,成风、刘承上前两步又将他们拦住,刘承道:“难道你们没有听到杨将军的话吗?”
那两个近侍道:“请两位将军恕罪,卑职只听命于皇子。”
成风道:“两位也都是受将军□□举荐才能进宫服侍皇子的,昔日也都受过将军的恩惠。如今将军刚去,尸骨未寒,你们就敢对小姐不敬?”
那两个近侍听后垂下头,李公公轻哼一声,道“杨将军,成将军,刘将军,还有另外三位将军,你们六人私自出营,已经违反了军规,皇子没有处置你们已经是仁慈了,你们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呼来喝去!”
成风嗤笑道:“皇子还没发话,哪轮得到李公公在这边呼来喝去。”
李公公道:“皇上命我为监军,我当然有权,你们违反军规又藐视监军,我现在就可以将你们直接处置。”
我渐渐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身体在下沉,我身边不知是谁惊慌地叫了一声,像是杨朔,也可能是别的谁,然而我的心中只翻来覆去全是那一个人的身影、无尽的痛楚和耳边的一片喧闹。
在我意识消失的前一瞬,我还努力的想摆脱这阵眩晕,我努力睁眼,看到是俯下身来的墨恒皇子…….
他微微一瞥的瞬间,如一股清流流过心扉,甘甜尤存。而那万千军马的躁动在他身后竟只变成背景,衬得他愈发的平静淡然了。
雪花在我的四周纷飞跳跃,仿佛走出一曲欢快的乐章,可是我的心底却是难以言喻的痛楚。他不是我心底的他,而我心底的他已经在我的心底生根,发芽,开花,最后凋落,深埋在我的心底,却并没有在我心底死去,依旧生笌、开花、凋落,日复日,年复年,而所有的伤害,在我濒临崩溃的今天,全部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