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1 / 1)
还以为下了船走几步就进内院了,没想到还要乘轿,那一顶软轿晃晃悠悠不知转过几个弯,停了。下来一看,面前居然是条内河,还得坐船。撑船的是个女仔,年岁与陶叶相仿,面色黧黑,黑中泛红,一看就是做惯了工的,爱笑,话不多,埋头摇橹,哗哗哗哗,水声响彻,除此之外无其他。太静了。人生地不熟的,陶叶有点慌、有点没着落,于是从船尾挪到船头,问那船娘:“你叫什么名字?”“……阿乌……”“阿乌?”“嗯……”笑了,多害羞似的,笑了一半又收回去。两问两答,想再多些都不能够。之后又是水声和满满的沉默。船打了个转,划进另条内河后,视野猛然一艳——好多桃花!若是没有防备,眼都要叫它们扎疼的!
今夕是何夕?春三月?不、不对。是流火七月。夹岸生两排红石榴是寻常景,可这桃花……陶叶一时惊住,眼瞪得大大的想辨出个真假来。阿乌看她这样就笑,伸手抄起一把弯钩,身一欠、再一仰,钩下一大杈来送她,“夫人,这是真桃花。”“啊?!”这叫什么?——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深浓暮色配上这满得像要从岸上溢到河里的桃花,不像是误入桃源,倒像是进了妖域,情势无比诡谲。艳红的花、粉白的墙、黛青的天,一样一样从陶叶面前退到身后,让人联想到一扇扇门,启开又闭拢,无声无息,却摧人胆魄。有那么一小段,陶叶紧紧抱着那一大捧“活”桃花,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动就要叫岸上那些花枝扯下河去。后来好些,终于走完了那长长的内河,到地方了。
“夫人一路劳顿,请先到中厅歇息,小的马上去安排夜饭。”
那生客引她至中厅,上了茶水点心,吩咐阿乌好好伺候着,行了个礼便退出去了。
偌大的中厅只剩她和阿乌两个,如此一来就显得特别的阔和闷。她想了想,还是说话的好,于是招招手,要阿乌坐到她旁边,面对面才有谈兴嘛。没想到阿乌绑手绑脚的,坐不敢坐,话不敢说,忸怩着站到她身后,所有问话一律以点头或摇头作结。后来她也死心了,闭口不言,只呆呆望向窗外。
不大一会儿,那生客已排定夜饭,上来请陶叶到饭厅。陶叶答应着,随意一问,“大管家要不要紧?”“谢夫人挂心,大管家好多了。”“……”她本想问些别的,但见他一脸讳莫如深,索性作罢。夜饭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 一大家人团团围坐,长幼尊卑、繁文缛节,恰恰相反,太过萧索了——真正吃饭的只有她一个。元家人齐齐隐匿,影都不见一只。“你们大爷呢?”这句话她藏在肚里很久了,始终没问出来。早知道人家会给她什么答案——元家大当家的,管着几千号人几百条船,忙。那其他人呢?……
不能想太深。想太深了就难免会归到“门户”那头去。那样更不自在。
陶叶掐掉所有思虑,打算好好吃饭。只是总有些掐不完的剩在那里,半明半灭,这饭吃的并不好。那生客似乎也注意到了,待撤席之后躬了躬身道:“夫人,大爷事儿忙,恐怕这段无法陪在夫人身边,就吩咐小的预备了些戏目,夫人好瞧了解闷。您看,这儿还有戏单,那您看着点一出?”“……”陶叶不接,淡淡的说了一句:“随便吧。”她不想听戏,她想回家。离家不过半天,她已想得受不住了。食不甘味,魂不守舍,连什么时候坐在戏台下都不晓得。还是一段颤悠悠的开场将她唱回了魂,抬眼一看,原来在演《白蛇》。游湖、结亲、查白、说许都演过了,此时正演到“酒变”一出——许仙被现出真身的白娘子活活吓死了——难怪唱得这样哀……
“白娘娘就是太痴了……那许仙到底有几分人才?值得她这般舍命?”
一直安安静静的阿乌突然开口来这么一句,两人都吓了一跳。陶叶回头,望着阿乌笑笑,笑得好促狭,阿乌的脸都红了,马上缩回壳里去,嘴巴闭得紧紧的。可这戏一演下去她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你看你看!那许仙遇事只会躲在个女人的身后!像什么话嘛!”“哼!白娘娘白救他一条命了!他居然还疏远她!”“早说了这男人靠不住嘛!他他他!!白娘娘要叫他害死了!!”
“阿乌阿乌,派你去救白娘娘如何?”陶叶起了小孩子心性,专挑阿乌说到热滚滚的时候□□一句,是搅扰,亦是小调皮,如此,两人渐渐没了隔阂,加上年岁相近,戏散场时,她们熟稔多了。夜晚歇息时自然也会和管事的提要求,说是一个人睡害怕,要阿乌陪着。于是阿乌睡外间,她睡里间。有个熟识的人陪在身边,多少是个安心,也闹了一天了,静下来没一会儿,她就入了梦。
还是在船上时做的那个梦,这回不再是模模糊糊一大块,很清晰——梦以她从西陵桥上跳下做初始,穿过一片片水网,越过一道道波纹,之后她看到一个小小的院子,那是正午时分,日头很烈,几名女子穿梭往来,将一盆盆沸水往院子里搬,神情急迫,发了满头满身的汗都没心思擦一把,忙碌有时,一阵婴孩啼哭声传了出来。“生了!是个女娃娃!”女娃娃也无限欢喜,那些人笑得比蜜还甜,当中有个男子——大约是女娃娃的阿爸——忙着分喜饼,忙着招呼上门贺喜的人,约定女娃娃满月时摆酒请客。
不容易呢,在这战事纷乱的时节还能添个人口。即便有许多愁苦,即便前路迷茫,即便降世的是个女娃娃,还是有些盼头了。一条巷子的人都来道贺,闹得雀儿都没地方栖身了。
闹足一日,这家预备闭门歇息了,落门闩时才发现,有个孩儿没出去,细看看,原是隔邻元家的小儿子。就笑,问他,“怎么还不回家呀?”他也不言语,小小的脸颊上飙起两朵红云,两手吊在身侧,攥紧衣摆搓个不停。
这家主人有心逗他,就说,等着看妹妹?
手顿住了,脸上的红却一路烧开,烧到眼睑、耳根、脖颈,势如破竹。
有点意思。男主人忍不住再逗他一逗:“还不行哦,妹妹太小,不能见人……”
好失望的……
他埋下头盯着自己的方口小布鞋看,脸仍旧红,手仍旧忙,就是不愿走。
这孩子好倔。男主人想。认定的事情不达目的不罢休呢。
“那这样吧”,男主人开口了,半是不忍、半是息事宁人,“妹妹满月酒那天你来看她?”
还是不动。男主人简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孩子到底要做什么呢?
想了好久,电石火光间,茅塞顿开——是了!
“等妹妹大了,许你做新娘好么?”
这样一说就不得了了,那孩子面色艳艳,埋头一阵急跑,一闪眼的工夫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