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第三十一章 灵魂伴侣(上)(1 / 1)
“ C小 说网:/韶华易逝啊,我竟然这么快就老了。
赵叔叔专程从学校把我接回家里为我庆祝生日,赵建华送给我一本渴望已久的BANTAM出版的PRIDE & PREJUDICE作为生日礼物。
我装作很高兴的样子谢谢大家,其实我心里一点都不高兴。
我一个姓解的女孩,却由姓赵的一大家子人为我庆祝生日,我到底算什么?
童养媳吗?
外婆说我这是叛逆的青春期到来了,可我完全不这么想。他们为什么都对我那么好?我觉得他们都是有目的有阴谋的,从外婆四年前带我来到杭州开始就是有阴谋的。
赵建华那么呆那么傻,他以后一定娶不到媳妇。所以赵叔叔才让外婆把我接来,让我和赵建华从小在一起培养感情。我吃了他们家这么多年的饭,长大以后顺利成章肯定得嫁给赵建华。哼,他们想得太容易了。
赵建华虽然思想很进步,学习成绩很优异,气质还可以,字写得不错,看过的书挺多,对我挺好,对外婆挺好,对小土土也挺好,但他真的太笨了!我让他给我拎书包他就来拎书包,我不说这话他是绝对不会懂得主动接过去。想想小时候我还觉得他像英国绅士,真真的有眼无珠,竟然会被他那副好看皮囊哄了去。
相比起来大土土多么懂事啊。虽然他以前老欺负我,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对我好的,沈红梅打我的时候他替我挨了那么多回打,直到现在后脊梁上还有好几条鸡毛掸子抽下的疤……
可惜他去参军后我就再没有收到他的消息。小土土不能带到部队,只能留下来和我作伴。小土土也快11岁了,我看它这几天都不怎么吃饭,估计快要不行了,真不知道大土土还能不能再见它一面。
杭州的夏天多么湿热,我胸口竟然长出一粒红色的痱子!”
《琳琅琐记》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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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唇边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黄占魁迷迷糊糊随手摸去,却好像慢慢闻出一点腥味来。他哗的张开眼,啊,流鼻血了。
今夜室外零下18度,而家里暖气调温阀门却坏了。200多平的地暖温度开到最高,房间里像是火焰山,可关掉不一会又冷得像冰窖,他只能不停的开开关关,已愤怒的折腾了整个晚上。
他起身洗一把脸。
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可他再也睡不着了。
他把全家的灯都打开,然后一个人从南走到北,从白走到黑。
房间这么大,这么豪华,地段这么优越,左邻右舍一套都没卖出去,你们买得起吗?
唯一遗憾的就是冷清了一些。
不不,不要女人,女人都是见异思迁鲜廉寡耻的贱货,还不如一条狗。
想到这里他才痛心起来。
他小时候曾经从继父刀下救出过一条黄色的小土狗。继父以杀猪屠狗为业,将他狠狠抽一顿,又啐一大口痰才算完事。他皮开肉绽躺在地上,小狗眼泪汪汪来舔他的伤口……可惜后来小狗还是被送走了,一直到它死都没能再见一面。
纵观他大半辈子的人生,这条狗称得上是其中唯一一抹温情的亮色。
他不堪继父虐待,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将烂醉如泥的继父一刀捅死。古老的运河一夜间水位暴涨,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继父的尸体拖到河边,又狠狠的踹下去。他舒坦极了,吹着口哨回到家里,端起继父专享的东坡肉大口大口吞下肚去——妈妈去世六年了,六年来第一次吃肉,真他妈香!
他坐在家里哪都不去,只等人来抓他,谁知平日生意兴隆的鲁屠夫家竟两天两夜都没人上门。他想这是天不亡我,再等下去岂不是辜负老天厚望。于是他收拾行囊,直奔镇子外征兵工作站而去。
他虽瘦,可生得剑眉星目,英姿勃勃,工作站的楚连长一见就打心眼里喜欢,明知他虚报年纪仍是痛快的说了一声:“好!来吧!”
晃晃悠悠的卡车上载着十多名年轻的战士。不少人都是第一次离家出远门,一身新衣,眼圈儿红红,怀里罗里罗嗦抱着父母给带的南湖肉粽和新纳的铺盖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布鞋里探出的大脚趾,再悄悄解开瘪瘪的包袱……他微笑起来。
有它就足够了。
包袱里只有一张照片。
身着藕粉色纱裙的少女盈盈站在西湖岸边,堪堪对着镜头巧笑嫣然。
等我,一定要等我。
然而她并没有等他。她……
“铃铃铃……”
黄占魁猛得被电话铃声唤回现实,浑身不禁一哆嗦。
“喂?……可以……什么时候动手?……”
鲍洁啜一口咖啡,笑道:“北京这交通拥堵简直已经病入膏肓,连这种地方都堵成这样,看来看守所也得再多建几家了。”
临安不搭话。
顾文定只得干笑道:“是啊……”
鲍洁凑过来拍拍临安手背:“行啦,别愁眉苦脸的,我很快就把他好好的领出来还给你。顾局长我们就停这里吧,你跟我进去吗?”
“去”,他转身对临安说:“你就车里呆着别出来,外面太冷了。”
可车里也渐渐冷了下来。
很快是多快啊,都三个小时了。
临安浑身像要坍塌一样,累得简直无所适从——突然间她打开车门,飞快的冲了出去。
几个人正站在大门口握手道别,一边是顾文定,张霁,鲍洁几个,另一边看样子是看守所什么负责人吧。张霁并不见落魄,众人脸上的表情都轻松怡然,笑意盈盈,仿佛这里不是监管犯罪嫌疑人的禁区,而是商务合同的谈判现场。
一直回到车上他们才安静下来。
鲍洁主动坐到顾文定身边的副驾上,让张霁和临安坐后座。
她时不时的装作不经意瞥内视镜一眼,却见那两人都坐得笔直,且离彼此很远,很远。
顾文定开口道:“现在都坐在我车上,所以这里我说了算。我先送你们几个回去休整,晚上一起去海底捞吃饭,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
鲍洁说:“我不回家,你往建国门那边开吧,我找几个同学去聊聊,他们有人接过这类案子,跟法院的人也熟。”
临安说:“我也不回去,我还没跟黄占魁请假,送完鲍洁你就送我去中能好了。”
只有张霁不发言。
顾文定便问:“小张你怎么打算?”
张霁却问:“海底捞在哪个区?”
“什么?”
张霁淡淡道:“为保证随传随到,取保候审期间犯罪嫌疑人不能离开所居住的市县。海底捞不在朝阳的话,我可能去不了了。”
鲍洁笑道:“没事儿,就那么一说,也没人跟着你。”
张霁不说话,半晌轻叹一声:“谢谢你们大家。顾局长你停车好吗,我想下去走走。”
顾文定耐心道:“都说了这车上得听我的。外面冰天雪地你下去干什么。”
临安却冷冷道:“停车,让他走。”
张霁关上车门,转身离去。
临安大声吩咐:“开车!”
顾文定挂档起步,然而仅仅才换到四档时临安便说:“停车。”
顾文定一句废话没有,又靠边停下来。
“文定,鲍洁,谢谢你们。”
临安走了,鲍洁不住笑叹:“顾局长的心胸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顾文定淡然而笑:“爱的本质是付出,不是索取。”
一家电器卖场开张大吉,大喇叭里劲爆的流行舞曲几乎震破人的鼓膜,促销人员满街散发着小广告。临安虽穿着胶球鞋,可是冰雪路面上还是滑得一步一趔趄。她跌跌撞撞穿过人群,张霁应该是往这个方向来的,怎么一眨眼就看不到人了。
黑色大衣一闪而过,啊在那里。
她也顾不得形象了,大声叫他:“张霁!”
张霁却不理她。
大概是太吵了听不到,她放开声音大喊:“张霁!张霁!”
张霁还是不肯回头。
她顿时恐慌起来,就这样走了?不要她了?
她甩开大步向前追去,一脚滑开,瞬间失去平衡。
一辆黑色的英菲尼迪飞驰而过,促销的小姑娘们吓得纷纷跳开。
临安重重的摔倒在地。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耳中只能听到尖锐的刹车声撕裂整个城市上空。
“嘭!”
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在空中翻腾了好几圈,又砸在车前挡上,最后才像个玩偶一样稀里哗啦的摔了出去。
他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浓黑的血很快弥散开来。
是谁凄厉的一声尖叫——
“张霁!”
临安不管不顾,连滚带爬的冲过去抱住他:“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张霁——”
咦?
她抱起他的脸,却发现是个陌生人。
有人一把将她拉起来,又狠狠箍进怀里,二十四根肋骨登时就要一齐折了。
“你疯了你!瞎跑什么?怎么都不看车!”
天哪,这个才是张霁!
她紧紧抱住了他,失声哭道:“吓死我了,原来不是你,不是就好,我刚刚真的以为是你……”
她倍受惊吓,犹自浑身颤抖不已。人群渐渐围拢上来,张霁拥着她离开现场。
两人进了一家快餐店,过了好一阵她才平复下来:“那人太可怜了,我们是不是该去派出所录口供?”
张霁气道:“你胆子真大,还没看够吗。这么滑的路你没头没脑的瞎跑什么?还摔那么大一跤,我叫你半天你都不理我。”
“胡说,明明是我叫你你不理我,我才去追你的。”
“你追的是我吗?”张霁无奈极了,把热可可送到她嘴边:“都喝了,手冻得像冰块一样——追我要干嘛?”
临安委委屈屈的缩进他怀里:“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荒谬,不要你要谁。我看你在车上气呼呼的不想说话,就想自己找个清静地方理一理这些事。不哭了,乖,再哭眼睛更肿了,昨晚肯定哭了一宿。”
谁知临安越发大声哽咽,惹得周围人频频看过来:“我确实很生气,气我们两个明明真心真意,为什么就这样坎坷。”她突然抹掉眼泪,“但是刚刚,刚刚我就不气了。至少你好端端的在我面前,我现在高兴都来不及。”
“傻孩子”,张霁心疼的抱住她,“临安,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嗯?”
“我现在持加拿大护照,加拿大驻华大使还拿着我家企业的股票……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们想摆脱这些事很容易。我知道北京这个环境你早累了,都是为了我才强撑着。这些年是我一直太高看自己,妄图凭借一己之力去改变什么……只是现在我也累了,我们离开这里换个环境生活怎么样?对了,昨天在看守所他们怕我闷还给我一本书看,书里介绍的都是人类世界最美的自然景观。我们可以一起从南极玩到北极,从珠穆朗玛峰玩到马里亚纳海沟,一辈子都玩不重,怎么样?”
临安坐起身来,认认真真思考一阵,然后说:“不。”
“为什么?”
临安看着他,说:“我当然愿意和你一起分享世上每一处最美的景色,但同时我也不怕和你一起面对这世上最丑陋的现实。我爱你,你是亿万富翁也好,是阶下囚也罢,我并不在乎。因为你有一颗宽广仁爱的心,你谦虚低调,从不炫耀你的财富,你努力拼搏进取,用尽各种手段,不过是想为国家多做一些事,为普通的穷人多做一些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说,前几天你加班的时候南涂那个瓦检员,巩坚强,带着他老婆儿子来家里看你,还给提了一篮鸡蛋,说是他们家土鸡生的,外面买不到。所以张霁,请你千万不要低估自己,你完全有能力走得更远,做得更多。我承认我累了,但是我甘之如饴,因为我知道你也爱我,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我们根本不需要逃避。”
张霁早已眼圈通红。他抱紧临安不让她看到,十分用力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作为一个男人,我实在不想让老婆看到我这样……
临安用力回抱他:“我们夫妻一体,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用不着永远都装得那么坚强。”
张霁深吸一口气,坚定的站了起来:“好,我们回去。”
他俩走的时候一前一后急赤白脸,回来时却十指紧紧相扣。顾文定微微一笑,只做不见。
鲍洁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文,电话打得不亦乐乎,好不容易才挂掉。
她神色十分凝重:“我今天把能找的人都找过了。张霁,情况十分不妙。”
临安手掌暗暗用力。
张霁反握住她,沉声道:“没关系,有一说一,我们有准备。”
“据我现在掌握的情况,他们手头最重要的一份证据是关奉节小姐提供的,你和她的结婚证。”
“不,我没有和她结过婚,应该是假的。”
“你怎么证明?我连婚姻登记处都查过了,2002年4月12日你们登记结婚,两人都有签字,婚姻合法有效。”
“……我没法解释,除非我在梦游,否则那时我还在河北南涂煤矿——”,他眼前登时一亮,“这不是不在场证明吗?”
鲍洁重重点头:“非常好,国内婚姻法规定结婚必须当事人双方都亲自到场,这个抗辩十分有力。你能找到为你做证的证人吗?”
“以前的同事应该能找到。”
“好极了”,鲍洁说,“接下来的工作我们分头行事。你负责落实证人,我负责申请对结婚证申请司法鉴定;麻烦顾局长继续去打探,对方都找了什么人。我们这个案子的一审应该是由北京市二中院管辖,你可以从这里着手。”
顾文定点头:“明白。”
临安忍不住插话:“那我呢,我负责什么?”
鲍洁笑道:“你?你负责不闹脾气,不使小性子,哈哈。”
临安轻轻一笑,不再言语。
张霁再次用力握了握她。
三日后四人再度碰头,分述工作进展。
鲍洁脸色越发阴沉:“鉴定结果不容乐观啊。我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手段,结婚证确实是真的,登记簿上的笔迹与你提交的样本相似度达95%。从证据学的角度讲,除非有更强有力的相反的证据,否则这份证据基本上是会被法院采纳的——张霁你的不在场证人找得怎样了?”
张霁微一犹豫:“这个么……”
“怎么,没找到?”
“他不好意思,我替他说”,临安插话道,“不是没找到,而是太多了。”
原来那天他们匆匆赶往南涂搜集证据。一路上临安还在担心,董矿长在场的话一定会多方阻挠,事情会难办得多。万幸的是董矿长竟然在北京开会,南涂只有几个副总坐镇,见到集团总部的两位高层领导轻装视察,突然袭击,吓得紧紧跟在他俩屁股后面聆听指示。
张霁十分坦荡的说明来意:“我被卷进一场官司,需要找一些证人,证明2002年4月12日当天我是在矿上工作的。”
几位副总紧急传话下去,尽快帮齐总联系证人!一边赔笑道:“咱们矿上最近彻底换了一批安全设备,里里外外都是国际上最先进的,总部派下来的督导管得又严,没有安全证坚决不许上岗,所以矿工们天天都得花一大半时间培训去,估计一时半会儿证人来不了,您多担待。”
张霁喜道:“不着急不着急,一定要让大家多培训,尤其是井下逃生和急救常识——急救包配齐了吗?”
“配了配了,每人一个,人人下井都必须带着,不带不许下。大伙儿都说,要不是您,这份安全保障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霁点点头:“行,待会我也下去看看,看看你们是不是糊弄我。”他突然又想起一事:“上次上访的那些离退休人员现在怎样了?……”
临安见他慢慢和几位副总越走越远,完全忘了此行是来干什么,不禁莞尔微笑。
等他们几个从井下上来时,却看到办公楼院子里乌压压的全是人。副总们以为矿工闹事,赶紧分开人群挤到前面——
工会的郑主席顿时叫苦不迭:“齐总你们可算回来了!你快看看吧,我一说是要给你找证人,大伙儿啥都不说,放下手里的事就乌洋乌洋的都过来了。让他们排队还不乐意,争着抢着要往前挤,还说你让他们证明什么他们就证明什么。”
张霁和临安感动不已。
人群里已有人认出了他们,纷纷挤上前与他们握手:“齐总!齐总!”
临安看到几张熟面孔,不由的泪盈于眶:“张师傅……李师傅……是,是,谢谢大家!”
157个阶级兄弟,一个都不少。
临安没有同鲍洁说这些,只是把众人写的厚厚一沓证明材料递给了她:“你看看,这么多够不够。他们说不够的话随时能到北京来现场做证。”
鲍洁仔细翻了翻,认真对临安说:“临安,证据不在多,在精,在有证明力。你这一沓材料”,她拿在手里扬了扬,“很抱歉,我必须告诉你们,没有一份有用。”
“为什么?”
“比如这份‘2002年4月12日,我和齐总从早到晚在一起工作。证明人巩坚强。’我大概看了一下,差不多有一百多份这样的证据,除了签名不一样其他都一样,标点都一样。2002年到现在差不多是小十年前了,这么多人都清楚记得这一天的事?你是法官你会相信吗?做伪证可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临安一脸惨白,再难言语。
顾文定原本一直缄默,这时也开口道:“今天看来不是个好日子,我也不能带给大家什么喜讯。黄占魁把看家的老底都搬出来了,竟然跟最高法最高检都打过招呼了。现在包二奶这种话题又是社会热点,许多家媒体都相当关注,我想搞些小动作都很难哪。”
张霁突然嘻嘻一笑,伸手摸了摸临安的头发:“媳妇儿,看来你得独守空闺自己过两年了。”
包间里顿时陷入沉默,只有屋角那一只工艺品小石磨不停的转啊转,水流声淅淅沥沥。
“叮叮叮”,临安电话响起,“喂?”
小男孩气喘吁吁的声音断断续续:“赵,赵阿姨,我是兜兜。我妈妈的结婚证是假的,你不用害,害怕。”他突然厉声尖叫:“妈你说不说!你,你不说我就不去加拿大,死,死,死都不去……”
“当啷”,电话像是掉了在地上,关奉节凄厉的呼喊阵阵传来:“兜兜!兜兜!醒醒!”
作者有话要说:再度诅咒英菲尼迪,以此表达对那不幸一家的安慰。
大概估摸了一下,正文30万字差不多了。有精力的话再写几个番外,没经历就不写了。最近精力实在透支太多,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