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三章 风波再起(上)(1 / 1)
冯宝媛只当没听见,关切的问道:“怎么样赵先生,哪里不舒服吗?”
赵建华费力的摇摇头:“太谢谢您了,连累您一晚上不能睡觉,要不是您我就真是到此为止了。”
冯宝媛说:“街里街坊的怎么这么客气——只是有一点,不能拖了,必须立刻进行化疗。”
赵建华双眉紧蹙,眉心攒成一个结,止不住的微微颤抖。他不想在外人面前失态,推说自己困了,冯宝媛当即安抚他几句便出去了。
他自破门离家出走,长长久久不过是憋着一口气,一心想证明不靠父母照样可以活出人样,照样可以养妻活儿。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勤奋,努力,踏实。然而三十年过去,到头来却还是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到底还是成了女儿的负担。如今到了这步,又拿什么脸下去见琳琅呢。他那口气彻底泄掉,不禁开始深刻的怀疑自己,也许一开始就错了,凭什么为了他一己的尊严而连累临安?
他犹豫再三,终于颤巍巍的拿起手机,默默回忆那个号码,然后拨了出去。片刻之后对方传来一声“喂”。
他沙哑的叫道:“……爸。”
高矿长突然接到省里开会的命令,原定明天下午的培训提前了今天,小侯听说后立刻吓傻了。昨晚临安一走他们几个即刻进入无政府状态,本来项目刚开始也没什么工作,一群人买了啤酒,打牌到深夜。小侯本想一早起来做培训ppt,结果还是临安电话把他叫醒的,竟然已经快10点了。
他牙都没刷就跑到办公室,结结巴巴的说:“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培训提前了。”
临安木着一张脸,只说:“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收拾干净,把大家都叫上来。Ppt你不用管了。”
小侯一张脸涨得通红:“临……不是,赵经理,真的对不起,我这就去做,很快就好。”
临安说:“没关系,记得下不为例。我手头有一些现成资料,改改下午就可以用。你现在出去把其他该打印的材料和会议记录模板准备好。”
小侯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去,背心一片湿冷。他一向对这位不怒而威的女上司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一吓倒是清楚了,怕成这样,哪里还敢再想入非非。
临安看一眼时间,离开会还有三个小时。这事说到底还是她责任最大,她不欲推脱,闷头刷刷刷开始干活。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脖子酸胀难忍,她略微活动筋骨,却猛然看到张霁在阳台上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张霁这才推门进来:“好家伙,你也太认真了,来个贼把家里搬空了你也不知道吧。”说着把手里几个午餐饭盒放下。
临安睨他一眼:“不带你这么吓唬人的——怎么这么多?”
张霁笑道:“你跟手下发脾气了吧,吓得他们都不敢叫你吃饭,替你打包了也不敢送进来,方如巴巴的跑去求我。”
临安也笑了:“奇怪,她为什么不求别人,偏去求你呢?”
张霁说:“是啊,我也奇怪,你说呢?”
临安只怕外间里的人听到他们说话,便不再跟他贫嘴,恨恨的打开饭盒。
张霁爱煞她这副受气样子,笑嘻嘻的拉过一张椅子坐她旁边:“还有哪些没做完?我帮你弄。”
临安老大不客气,随手指点几处,然后自己捧着饭盒埋头苦吃。
方如轻轻把耳朵从临安门上移开,蹑手蹑脚回到座位上,对着众人比划了一个V字。小侯见了不禁露流出一脸惆怅,这就是差距啊。
临安吃得太快,忍不住打了个嗝,恰好张霁说:“齐了,搞定。”她凑到跟前一看,哗,了不起,一顿饭工夫简单的ppt竟被装饰得美轮美奂,专业又不俗套,让她这计算机系毕业的都钦佩不已。
她随口赞道:“真厉害,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张霁说:“MIT。”
临安点点头,十分服气,又问:“喝咖啡吗,我好困,让他们送两杯上来。”
张霁说:“我那边有现成的,等我端过来。”
他片刻即返。不过是最最寻常的速溶咖啡,喝起来竟格外香甜。只是临安的瞌睡虫十分强大,□□根本不是对手,她只得强打精神,跟张霁没话找话的闲聊:“你在南涂呆了5年?这次回来应该见到不少熟人吧。”
张霁说:“嗯,都挺熟。”
临安说:“那你讲讲哪些人好说话,哪些人比较难缠,也让我有个思想准备。”
张霁笑道:“罢了,我何苦好端端的挑拨是非,对我难缠的人未必对你也难缠,我看董主任就挺关照你,就连老高……”
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老高动手动脚的时候自己就在旁边,怎么还好意思说这个话?
倒是临安宽慰他:“你想多了,他们见我是晚辈女孩子才多一些照顾罢了,最终还是要拿工作成果说话的。何况这么多年我早想明白了,女孩子出来混,别人肯照顾你已经是莫大的优势,又没有什么实际损失……”
张霁听完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然而他什么都不能说,他说得已经够多了,一再发誓只能让誓言沦为笑柄。他不欲让临安继续沉湎,只是站起来说:“走吧到时间了。”
电梯门甫一打开高矿长周身酒肉气便四散开来。他见临安早已等在门口,急忙就要往上凑;张霁却笑吟吟的迎过来,携了他手一起往会议室走去。
临安早已将与会人员名单照片烂熟于心,未等董主任介绍,她便一个个准确念出:“周主任请,黄科长请,郑主席请,卢科长请……”
培训进行十分顺利。材料里英文术语不少,基层干部们不管懂了没懂,个个都频频点头——当然,有些是在打瞌睡,高矿长甚至微微发出鼾声。反正临安提前设想的挑战一个都没出现,她也不知该不该庆幸。
张霁笑道:“这才刚开始,你还没戳到他们痛处。”
果然,周五工作小组会议就没这么好过了。销售科的刘科长直直问道:“你刚才说这个项目的范围只有安全管理这一个系统?少不少啊?”
临安说:“我们在合同上确实就这么签的。您可能不知道,兖矿的ERP做了两年多,也只做了财务、库存采购和营销管理三个系统;神华更是只做了财务一项。因为中央这几年对安全生产抓得越来越严,而南涂安全管理的信息化基础又比较差,出于有的放矢和项目周期考虑,我们才确定只做安全管理这个系统。”
刘科长说:“项目周期确实不长,人家都做两三年,你们这么短时间能做完吗?”
临安说:“如果企业各部门与我们配合得当,严格按照进度表推进,应该是没问题的。”
刘科长又说:“你们项目范围这么窄,以后我们再请别的公司做别的系统的话能跟你们的产品兼容吗?”
临安笑道:“我相信这个项目做完以后别的系统您也一样想找我们来做。”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高矿长笑得尤其爽朗。紧接着安监科、设备科还有地勘科的几个人轮番上阵,一一发难。临安沉着冷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句句都这样不卑不亢恰到好处,众人这回才算是心悦诚服的点头称赞。
然而张霁仍旧是一副扫兴口气:“看在高矿长的面子上当然要认可你,这是冰尖罢了,真正的冰山都在水下呢。”
临安“啪”的放下筷子,拉长了脸。
张霁见她动了真气,也有些后悔,随即说道:“我不是故意要拆你台。你不是问我以前在南涂的那5年吗?我一直不想告诉你,因为你有你的工作方式,我不想先入为主给你灌输些不好的事,对你没什么好处。我只能说你一定不要小看这群高中文化程度的领导,他们有自己的一套生存运作法则。当然,我老这么支支吾吾也许是有点过分谨小慎微,所以,所以……”
“所以你是只猪”,临安接口道。不管怎么说张霁这番话还是给她理顺了气的,这才又拿起了筷子。
张霁十分无辜的瞅着她,欲待辩解,又没胆量。
这家小吃店位置十分隐蔽,若不是张霁带路再过5年她也找不到这个地方。驴肉火烧浓香扑鼻,肥瘦适中,她已经吃了两个可还想再吃。张霁惊得啧啧称奇,临安抄起筷子就敲到他脑门上,他大喊一声,“哎哟”!
小吃店外是一大片庄稼地。初秋的夜晚凉风习习,风里飘来阵阵麦香,雪纺裙子一下一下抚在腿上。临安酒足饭饱,爱人在侧,惬意极了。她甚至悄悄犹豫,要不要主动去亲他一下呢……
然而张霁却有些为难的开口道:“那个,明天我要回一趟北京,周日晚上回来。兜兜生日……”
临安了然的点点头:“哦……”
张霁苦笑一下:“你一定觉得我特没担待的一个人吧。一边想霸占你,一边还跟那些人拖泥带水拉扯不干净。”
临安大度的拍拍他肩膀:“理解,都是出来混的,就像南涂一样,这些历史遗留问题不好说对错啊。”
张霁真没想到刚来河北没几天她思想就进化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却听临安幽幽说道:“你让我相信你,我就相信你。你让我等你,我就等你。我也不跟自己较劲了,我自打生出来就只爱过你一个,这些年除了等你好像也没做过别的事——只是你不能让我等一辈子,我不能当一辈子小三……”
“胡说!”张霁打断她,“再敢胡说我揍你。什么叫小三?我们随时都可以结婚,你答应我的话当真不算数?”
临安抿嘴一笑:“我答应你什么了?”
张霁心中恨极,情知非得给她些颜色了,猫扑耗子一般把她刁进嘴里,不知哪里还分得出神来,絮絮的问,“嫁不嫁?嫁不嫁?……”
临安感觉肺快要炸了,一把推开他,大口喘着粗气:“……不!”说完又咯咯一笑,滚到他怀里。
张霁情动到极点,真恨不得当下便把她吃光抹净。然而这荒郊野地,他又怎会这样侮辱她。
他深深吸一口气,一下一下抚摸她微微颤抖的后背,一下一下吻她的额头,眼睛,耳朵,然后小声在她耳边说:“我一直在想我怎样才能不伤害他们而离开他们。如今看来没有什么办法,离开本身就是伤害。所以我更不能离开你,伤害你……兜兜已经长大了,奉节也独当一面,我也不算辜负我爸爸和关叔叔。这次回去我就同他们说清楚,以后的时间,我要和你在一起。”
临安问:“要是关小姐以死相逼呢?要是兜兜抱着你大腿不让你走呢?”
张霁叹一口气:“奉节何等骄傲,怎么会做这种事。至于兜兜,他是我养大的,我怎么会教出来这种儿子……”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忙改口道“不是儿子,是孩子!好像也不太对,就是小朋友的意思……啊,妖孽,不许勾引我……”
临安哪里容他再唠叨,缠人功夫使出来,张霁便是罗汉转世也抵挡不住的,只能恨恨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头咱们算总账……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