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吾女临安(1 / 1)
赵临安一向不喜欢她的名字。
堪堪刚到六岁的时候她就跟赵建华说:“宋室南渡后偏居临安,皇帝们不思进取,积贫积弱,民不聊生,终为异族所灭。我跟你姓赵,你居然给我起名叫临安,我未来的人生堪忧啊。”
赵建华一脸惊愕,他拿起临安面前的少儿版《宋史故事》翻了翻,不可置信的说:“这书上还有这样的话?”
临安指了指旁边的新华词典。
赵建华心里不禁喟叹,究竟不一样啊。他服气的说:“名字嘛,那是你妈取的,我可不敢给你改。只能是你别跟我姓赵了。”
临安说:“那我姓什么?跟我妈姓解?我又不是私生女,你敢抛弃我当心我妈来找你。”
赵建华顿时噤声。临安妈妈难产两天三夜,血流尽了才咽的气。黎明的时候她连出的气都快没了,却紧紧抠着赵建华的手腕,一滴眼泪不肯流,只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赵建华认得那目光,倔强,不甘,哀求,绝望……他心如刀绞,不停的说我知道我知道,临安有我你放心吧……所以临安妈妈要是真来找他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半晌才缓缓说道:“赵临安,你就快马加鞭迅速长大吧,过了十八岁你爱叫什么随你便,为父也好安享晚年。”
临安不屑的说:“最不爱听你倚老卖老了,老而不死是谓贼,装老头子有什么好。”
赵建华张口结舌。小学一年级的赵临安小朋友发音清晰,用词准确,句式逻辑性强,从来不罗嗦。但是赵建华常常明知她满嘴胡说,却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好。
临安却转口问道:“妈妈为什么要用个地名给我做名字呢?
赵建华说:“你妈说给女孩子起名最忌讳娇滴滴的脂粉气。后来我们到了杭州,你妈突然说临安这个名字不错,又大方又平和,不论男女都能用。
临安说:“但是我喜欢妈妈的名字,琳琅,解琳琅,念一念都有种冰击碎玉的清爽感觉,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赵建华说:“行啊闺女,文采斐然,偷看你妈的书了吧。不过跟你爹掰扯没有用,期末语文考试拿成绩来给我看。”
临安马上闭嘴,又说了一声“爸爸晚安”,就进了卧室,钻进被窝,两手在胸前合十,暗暗许愿,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赵建华在她门口站了一阵,熟睡的临安和她妈妈小时候几乎一样。浓黑的头发,雪白的小脸,鼻翼一张一阖,睡得面无表情。赵建华心中一痛。北方四月的夜晚,窗外细雨淅淅沥沥,眼前那些明亮的笑容一晃而过。他不能自已,静静的躺回床上,泪如雨下。
给赵爸爸打分最多六十,将将及格而已。
在那个大学生和大熊猫一样稀罕的年代,赵建华从北京毕业后分配到本市国营的一家有将近万名职工的电子厂,并且托关系进了代表当时本市最先进生产力的半导体研究所。那个时候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工资几级,老母几何,老婆是不是农村的,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大学生赵建华对托关系这件事深以为耻。他暗下决心,刻苦钻研,加班加点的立志证明这个关系对于他这样的有为青年真的只是巧合。
然而从会计手里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时候,他简直沮丧极了。四十八块两毛三。临安喝的红星奶粉两块三一包,她几乎三天就能都喝光。没有人给临安做尿布,赵建华把床单对折再对折就是尿布了。不过这些还不是最困扰他的。他时常想起百货商场里那件美丽的裙子,藕粉色的薄纱层层叠叠,领口缀满蕾丝和珠片,美得像个梦一样……于是他写了入党申请书,更加拼命的加班画图做实验,积极参加乒乓球比赛,认真响应除四害运动,主动放弃去广州的出差机会,尽一切努力希望可以早日评优提干,然后工资能升一级。
赵建华不会做饭。每个月初他存完定期就去买奶粉,剩下的钱买粮票。他把粮票分作三十份或者三十一份,每天取一份,再分配给三餐。电子厂的午饭质量还是不错的,常有红烧肉,炸带鱼什么的。但赵建华从来不会为了中午打好菜而让晚上饿肚子。他从不请人,也从不被人请。他从不去副食店,家里从没有任何零食水果。以至于后来张霁问临安你爸最爱吃什么,临安想半天说,饭啊。
终于第七个月的工资发到手了。他把半年期的存款一次都取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的把那条藕粉色的梦一样的裙子捧到手里。
他看着熟睡的临安,无限渴望的说:“快点长大吧,穿上让我看看。”
他等了十年。
临安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要参加儿童节歌咏比赛。作为领唱她需要穿一条出挑漂亮的,和大家不一样的裙子。赵建华不知从哪里把这梦一样的裙子捧出来,“快,试试,喜欢吗?”。
临安却说:“咦,你什么时候买的?好大我穿不了……这个款式好像不流行了……好扎啊这是什么料子?”然后就脱下来了。
赵建华不以为忤。相反,他深深被震动。十岁的临安早已退去婴儿肥,举手投足已隐隐流露出少女风范,粉色的轻纱更衬得她明眸皓齿,乌发如云。他想起小时候从家里阁楼上翻出来的画册里那些巧笑嫣然的天使,想起和琳琅初初见面的那一晚……他有些走神,随即心满意足的轻轻把裙子收起来:“那就等明年儿童节再穿吧,爸爸再给你买一身合身的。我的临安是最漂亮的小朋友。”
临安说:“明年就更不流行了——对了,今天我有点拉肚子,晚上不去食堂了,你给我带些稀饭回来就行。”说完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不知什么年份的《大众电影》,坐到小书桌前认真的看起来。
是的,赵建华不知道临安喜欢什么或者需要什么。他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爬上家里两米高的书架看书的,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能看懂的。他一直觉得临安好像生出来就什么都懂。开始他冥思苦想,后来就不深究了。“自有天意吧”,他想。乖巧的孩子从来不会让他这样的爸爸跟自己为难。倒是从此以后他更加痴迷于给临安买裙子,在那个物资不算丰富的年代通过各种渠道买各种各样美丽的裙子。只是临安读大学离开家的时候一件都没有带走。她对赵建华说这些裙子太小了,宿舍又没地方放。她对最好的朋友曲靖说,我爸的眼光真是诡异,从小给我买的衣服,没有一件是我的菜。只是她不知道,这些衣服,没有一件是给她买的……
临安小时候被赵建华放在单位附属幼儿园里长大。更小的时候,放在单位传达室长大。那时候赵建华才来到电子厂不久,修长白皙的大学生一时造成轰动,倾倒了厂里数不清的女青年乃至女中老年。报道第二个星期,他迟到半个小时,抱着着刚会爬的临安来到所里。严文怀所长推了推眼镜,询问的看向他。赵建华面对满屋子人一脸坦然的说:“这是我女儿,赵临安。”
这个消息不出半天就传遍了全厂。不断有心碎的,兴奋的,幸灾乐祸的各色人等敲门进来借暖壶借订书机。严所长不胜其烦,下令办公室剩下的人都出去,然后重重的把门锁上。
赵建华说:“她妈妈不在了,我父母和岳父岳父都指望不上,临安太小了幼儿园不收,您说我怎么办?”
严所长看着嚼奶嘴嚼得正香的临安,心里暗暗点头,果然现在的年轻人了不得了,这才刚大学毕业孩子已经这么大了,这是有备而来啊。他不动声色的说:“你的档案里可没有说明这个情况。”
赵建华一向是个沉得住气的,他把临安换个姿势抱着,低头抚摸她的小手小脚。临安高兴地格格直笑,十分逗人。
严所长见状忍不住动气:“不说话算怎么回事?你以为你是大学生我就不敢跟领导汇报了?“
赵建华道:“王厂长早知道了。”
严所长心道果然,这么大的架子自然是给这尊佛烧的香。他只得说:“那既然这样你好自为之吧。”
赵建华终于收敛了一些,顺势说道:“谢谢所长。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这几天正在托人给临安找个保姆,希望很快就能解决。”
严所长听着他四平八稳的话,心想快什么,就抱着呗。然后起身把门打开了。
没想到这个星期还没过完赵建华就把问题解决了。赵建华别的不好说,讲卫生却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赵临安小朋友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实在长得玉雪可爱,逢人就笑,谁抱都要。众人还欣喜的发现临安从不随地大小便,每便必有挣扎作为征兆。女性为主力的心碎参观团一见之下纷纷对赵建华移情,把临安抱在怀里你一口我一口的亲着,其中以传达室的饶金凤最为表现突出。
饶金凤小四十岁,和丈夫李贵都是近郊的乡民,不愿种田,不知什么由头跑到电子厂来看大门,已经快十年了。俩人曾有过一个孩子,后来不幸夭折,饶金凤再也没生育。她抱着香喷喷软乎乎的馒头一样的临安,简直是悲欣交集。赵建华的处境是人人皆知的,于是她一半试探一半慷慨的说:“要不,我跟保卫处的王处长说一下,就把临安放我那里看着吧,又不影响你工作,你也能时常看见。我和老李平时闲着也是闲着。”
赵建华平时一向听不太明白饶金凤带点乡音的口音,今天却听得分外真切。他求之不得,千恩万谢,第二天上班就把收拾齐整的临安寄存到了传达室,和饶金凤之间不免交代了一阵奶粉尿布的事,你来我往客气半天,最后亲了临安一口,转身就走了。
走出去几步一回头,发现临安笑嘻嘻的在饶金凤怀里,并无半点不舍,心里不禁有些闷。他又快步走回去,不顾饶金凤笑他,装作认真的对临安说:“爸爸走了啊,真的走了啊。”临安却伸手抓他脸,被他拦下。赵建华心中气馁,打个哈哈起身要走。然而刚迈出去一只脚就听临安说:
“爸——爸!”
赵建华激动万分,几乎又要流泪,抱着临安半天难以平静。第一句话喊的是爸爸,你总算不像你妈那样薄凉,他默默的想。
临安就这样彻底进入了公众视野。赵建华每天早早的来到厂里把临安塞到饶金凤怀里就赶去上班了,晚上下班再把孩子抱走。饶金凤本来最喜欢坐在传达室小屋子里打毛衣,临安来了之后她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抱着临安站在厂门口晃悠。上班时间不断有人进门,谁看见临安都要惊喜的叫一句:“呀,谁家的小孩儿,太好玩了!”后来他们习惯了,改说:“临安你爸爸呢?是不是不要你了?”或者说:“临安你跟我走吧,给你买好吃的。”很多人只要手里有吃的就要塞一块到临安嘴里,不管她有没有牙,能不能吃,就像在动物园喂猴子老虎一样。饶金凤对此并无意见,她乐颠颠的问:“临安,好吃吗?好吃吗?”临安小朋友不负众望,从小生就一副粗粗的嗓子眼,无论吃什么都是嗷的一口就吞进嘴里,从来没被卡过呛过,吃完了还要,更加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如此乖巧的临安简直要了饶金凤的命。她总是片刻不离身的抱着临安,一面絮絮的对她唠叨谁也听不懂的方言。临安却好像能听懂似的,不时格的笑一声。饶金凤惊喜万分,把她揉在怀里亲了又亲。
李贵见了忍不住恨恨的骂了一句:“死婆姨!趁早死心!”饶金凤恍若未闻,我行我素。
她对临安说的是:“临安你叫我一个姆妈,姆——妈,姆——妈。”
然而临安最终让她失望了,直到离开传达室也没有对她说一句话,更没有叫她姆妈。临安10个月就会叫爸爸了,到两岁的时候竟然还是只会叫爸爸。长大以后赵建华跟她说起这事,她认真思索一阵,然后说:“我肯定从小就对审美有格外敏感的鉴赏力。饶阿姨讲话太难听了,以至于我宁愿不说话都不愿意跟她学。”
赵建华最初万念俱灰,来到厂里认真上班不过是为了摆脱家里,拿工资养孩子。干得时间长了倒真的生出一份似浓似淡的兴趣来。他在最好的大学里念的自动化专业,而市里新立项的半导体设备自动化项目被分配到了所里,他作为科技业务骨干成员又直接被厂领导破格认命为项目副总负责人,这可真是如鱼得水。总负责人严所长虽然对他一直不喜,无奈五十岁的王厂长坐得稳稳的,既升不上去也退不下来。虽然王厂长很少直接到所里来视察,不过他俩的关系肯定是硬的,铁的,见不得人的,从王厂长不只一次在全体职代会上提到模范职工赵建华同志的先进事迹就能看出来——加班到凌晨,他怎么知道?他一个厂长还用加班么?我在这厂里二十多年了,加了那么多年班,怎么就不听他说起过?
“打狗还需看主人。”他看着上台领奖的赵建华的背影,狠狠的想。
彼时赵建华站在主席台前,胸前戴了一朵大红花,手里举着一个金黄色的玻璃奖杯,和领导握手合影留念,然后冲着台下拼命鼓掌的女同事们微微笑。他一介鳏夫,平日里斯斯文文,不爱说话,见谁都是点点头,视女性为无物,更不用说跟谁笑。于是这下可要了命了,女同事们鼓得更起劲了,直鼓了快五分钟才慢慢歇了。
当天晚上的庆功宴他免不了又是主角。大食堂里凳子都撤了,摆了三十多桌。领导们都端着酒杯来拍着他的肩膀,同事们也趁机上来凑热闹说话,他忙不迭的起身又坐下,一杯又一杯。这样的红,这样的热闹,觥筹交错之间彷佛有些恍惚,一转身却又像丢了什么,真不知今夕何夕……
散场以后人哄哄的都走了。赵建华有些微醉,正打算去接临安,王厂长却踱到他跟前:“建华,你很棒,我为你父母骄傲——你别不耐烦,听我说完。你把我当长辈也好,领导也好,总之你得听完。过去的事谁也无力回天。你父母现在都老了,他们都很想你。抽空带着临安回去看看他们,啊?骨肉血亲啊。”他见赵建华面无表情,不由的烦躁起来:“怎么了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赵建华突然开口说:“临安是我的,谁都不用想。谁敢打临安主意我他妈跟谁急。”
王厂长被唬了一跳,半晌才说:“过一阵你这个项目要做第二阶段汇报,你先准备这个吧。临安快两岁了吧,我跟幼儿园说说送过去,饶金凤可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