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七回(1 / 1)
篝火终于升起来了。
小洛坐在火边不断往火堆里面加着枯干的树枝,眼光偶尔瞄一下坐在自己对面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发呆的方辰,心下转的念头连自己也有些不明白。
明明自小便见多了各种色相之下的算计诡谲,明明从来就对这种靠美色博取依恃的女子最是看不惯,可为何,在风雅楼中本为试她魅力好用来拟定计策的,却在听她一曲之后,满含怜惜,竟舍不得她受伤害而提前对着幽灵宫暗使出了手。
再后来,明明知晓在放倒幽灵宫暗使之后应该二话不说,一剑了解掉她后专心寻找那东西的,却不由自主地与她说话,给了她机会让自己陷入重重的麻烦之中。
如果说之前种种是因为自己一时的心软,那么在斗狼之时见她身犯险境,自己心惊胆战宁愿以自身相替,这到底又算什么呢?
方辰呀方辰!你到底在我身上施了什么法,让我变得一点都不像自己了!
“呀!”一声低低的轻呼打断了小洛的沉思,他抬眼望过去,瞧见已然发呆完毕的方辰望向自己的鄂然目光。
“你------------”方辰似醒悟过来一般,慢慢垂下眼“你的脸需得要整理了。”
“脸?!”小洛后知后觉地抚上脸,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自己帖在面上的那一层易容的面皮不知是因为时间过长还是方才打斗时无意为敌手伤到,竟然裂开了好几条口子,翻卷起来了。
小洛心下叹息,索性伸手将那面皮一扯,嘴上淡道:“任务在身,一时倒真忘了这劳什子了!是了,到现在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罢!我叫程洛澐澐。”一面说,一面撇过眼去,眼角余光却偷瞧着方辰面上的反应。
方辰抬首,只觉得眼前少年洁白的面庞上像是洒了一地的霜雾,孤傲的颜色,仿佛碧玉池畔瑶英谪仙,清冷得像是连月光也不能沾惹。
“你这气质倒真是平南王一路的人-------------”方辰对着眼前这张好看得有些眩目的容貌只是略瞧了瞧便淡淡道:“瞧一眼便知是个贵公子-------------”
“开口便是他!”程洛澐听她语气,突然之间很有些恼怒,冲口道:“你与他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为何对他这般念念不忘?!”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有些愣住了。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这样醋味十足的语气,怎么竟会出现在自己嘴里?!
明明在京中便知道她与易岚之间若有若无的暧昧关系,情理上道义上自己都应该与她避得远远的,可是,为什么明明不应该与她有任何接触的自己会在宣阳见到她之后故意设计让她参与到自己的计划中来,而非第一时间快速通告易岚她人在此处。
莫非,自己竟是早就对她动了心思?
夜风咽呜,带得火光一簇簇地跳跃,映在程洛澐脸上的火光的阴影也跟着不断地跳跃。程洛澐的眼波幽幽掠过方辰的脸,眸光闪烁不定。
“你还是怀疑我对他别有用心?”方辰见程洛澐面色不豫,托腮想了半天理由,突然想到初见时对方的一番话,顿时恍然,轻道“若是如此,你只管放心罢!我的回答,仍是同先前上京中的一样。”
“如此甚好。”程洛澐听她言语,知她并未瞧出自己心事,心中更觉懊恼,却也不好直接表示出来,只得开口另转话题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从此向北直走下邙山有两条路,一条往成州回返上京,另一条直达济州。你若是不回上京,我倒是可以帮你安排安歇之所。如何?”
“我---------”方辰张了张口,话却咽在喉间。
“你拿着这个-----------”从怀中掏出一块浅碧的玉佩,程洛澐递向方辰轻道“你下了山向着济州去,那里有一间‘鹏程客栈’。那客栈原是我家的一处产业,你只需将这块玉拿给掌柜的,报上我的名字,就说是我的朋友,他自会招待你的。”
方辰再次垂下目光,并不言语。
程洛澐正待开口,却见半空中窜出一点绿色,越升越高,最后化作一片光幕,流光溢彩地垂向偏北方向,却是此行同伴联络之语,意为遇见强敌,速至救援。
当此时,程洛澐也顾不得方辰了,将玉往方辰手上一塞,匆忙道:“我身上还有要事,也再陪不得你了。你自己小心了。”
方辰无可无不可地将玉捏住,忽然想到一事,拾起一直遗落在地上的剑,扬一扬道“你的剑--------------”
程洛澐看了剑一眼,淡淡道:“这剑既是我送你的,从此以后便是你的了,要怎么用都随你。”
方辰道“我拿着它并没有用。你受伤在身,还是拿着剑防身吧。”
程洛澐道:“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也不再说话,转身便要走。
方辰看着剑,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嘴上只淡淡道:“既如此,倒是多谢公子美意了!”
程洛澐见方辰这般神色似是并不怎么乐意的样子,然而此时身有要事也实在顾不得计较这许多女儿家的心事了,见她应承下来也就放了心,匆匆点一点头便急急地寻人去了。
方辰看他远去,回想程洛澐方才言行,心下大是不快。
明明自己一再地保证过不会沾染平南王,怎么这一位楚王保姆总是小心眼地放不下心来?打着什么安置的借口,分明是想再着人监视自己!难道只有完全置身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才能安心下来?
倘或依了自己从前的脾气,怕是单为了程洛澐这番话便非要去沾那易岚不可!
掂一掂手上剑,方辰冷冷一笑,眉宇间尽是不屑:“好一个沾不得的皇亲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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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底总是群居的生物。
程洛澐走后,方辰虽是偎着火堆而坐,心中的不安却比先前更甚。周遭的各种声音听在耳中便是格外地诡谲可怖。
程洛澐的离去似是带走了方辰所有的安全感。
好容易撑到天色微亮,方辰像是打完了一场大战,颤危危地全身都是冷汗。
握了剑慢慢地立起身来,方辰突然觉得腹中肌饿难耐。恍然间想到自己已经多时不曾进食了,只是一夜之中,惊心动魄之事不断,自己处在危险之下,竟然惧怕得连饥饿都忘了。
记起程洛澐曾道往北走可是下山,方辰当下弄灭了残余的火堆,拄着剑柄慢慢地往北边走去。行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隐约见轻烟袅袅,似有人家居住。
急步赶过去,果然在一座茅屋前见到了农妇。方辰向她讨了几口水喝,回头看自己一身衣裳又是血迹又是泥污,破损得不像样子。摸一摸身上,除了小洛留下的那方玉佩竟然别无长物。只得将头发用丝带缠了,将那别发的银钗与那农妇换了一身衣裳并一只肥鸡,照着农妇的指点寻到山涧的一处溪边,打算自己动手造饭。
方辰凭着以前与同学在外野餐的经验拾了柴禾升了火,用小洛留下的那把剑剖了肥鸡肚子,将内脏洗剥干净,却不拔毛,只用水和了一团泥裹住鸡外,烤起“叫花鸡”来。
才烤得一会,泥中已透出甜香。待得湿泥干透,剥去干泥,鸡毛随泥而落。一时间白嫩鸡肉尽望,四下浓香扑鼻。
方辰正待要将鸡撕开来吃,却听得身后有人道:“且慢!”
方辰转头一望,却见一个少年自溪水中冒出头来。那少年的面容生得秀丽之极,瞧起来异常地赏心悦目,就连平素见惯了美色的方辰也忍不住将目光在那少年脸上流连了好几遍。
方辰想不到此时此地竟然突然冒出这么个古怪的美丽少年,不由地愣了一愣。
那少年笑嘻嘻地看着方辰,就在水中遥遥地向着方辰掬了一礼,道:“姑娘你的鸡烤得好香!可巧在下饿得紧了,不知姑娘可否分在下一份,让在下解一解馋?”
方辰闻言笑了一笑,果然便撕了一只鸡腿丢向少年道:“接着。”
少年接住肉,放在鼻边嗅了嗅,点头道:“不错不错真是不错,好久没有闻过这样香的鸡了!”也顾不得自水中起身,就这么直接将肉放在嘴边,三口两口便将一整条鸡腿啃完了。动作虽然极是狼狈,举止之间却是颇为潇洒利落,瞧起来并不难看。
那少年吃完手上的鸡腿,一个纵身人便翻到岸上。挨到方辰身边笑道:“妙极,妙极!好心的姑娘,再赐一块给在下吧!”
方辰隔近了看那少年,更是觉得眼前一亮。眼前的少年笑吟吟一派洒脱,虽然衣冠不整,浑身水淋,举止间却是洒脱自如,大有王谢闲适风流之态。尤其是他说话时双眸闪动,流光飞转,一抬眼一垂眸,单是眼波的变幻,都是极好的风景。
方辰纵容地一笑,将剩下的一只鸡腿递给他。少年接过,风卷残云地解决掉,一双眼重又瞄向方辰手中剩下的鸡肉。这一顾盼之间,脸上带了几分乞盼的神色,教人大生怜悯之心。
方辰见他如此表情,索性将剩下的鸡分了半只给他。那少年也不客气,谢也不谢一声便一手接过痛吃起来。不消一刻,大半只鸡便尽数化为鸡骨。那少年却似还不满足,转过身向着方辰一笑,目光瞄下剩下的最后半只鸡,得寸进尺地道“在下还没有吃饱呢!”嘴上说着话,眼光便向着方辰转转地一瞥,似有意似无情,目光流转之间神态已换成了十分地媚惑,直有勾魂夺魄之感。
这一眼瞧过去,若是换了别人,怕是立刻便要魂为之倾,哪怕少年提出再难的要求都是要答应的。只可惜,少年现在碰到的却偏偏是从前惯用此着的方辰。
方辰自己从前便是深谙此道的,此时见了少年的这个眼神顿时知道他是有意在以自身的美貌来勾弄自己。从来都是自己有意思地勾弄别人,没想到今儿个竟是风水轮流转,被人勾弄到自个儿头上了!方辰顿时恼火起来,心道:你竟将我看作什么人了!花痴么?!
方辰素来颇有心计,虽然心下不悦,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依从少年的话将手中的鸡全部递向那少年。两只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看向少年,瞧他有何反应。
那少年嘻嘻一笑,犹不知死活地再抛了一道魅眼过来,嘴上笑嘻嘻的。却见他手上提了鸡,竟然四肢平摊睡倒在地上就这么吃将起来,样子无比地悠闲写意。
方辰看着少年这样放肆,面上并不露半点气恼之色,嘴里笑得越发温柔了:“敢问公子,这鸡味儿怎么样?”
“好吃。”少年嘴里嚼咽着肉,含糊不清地应道。
“那公子可知道你手上的这只鸡是什么来历么?”
“这鸡也是有名堂的吗?”少年转头望向方辰,似是有些惊讶。
“这是自然。”方辰温温一笑道“不知公子可曾听闻过‘茯苓鸡’之名?”
“ ‘茯苓鸡’?”
“所谓‘茯苓鸡’,就是将所选的鸡从出壳开始便以茯苓为引,外加人参、甘草、熟干地黄、黄苠、杜仲、肉苁蓉、麦门冬、薯蓣等储多药材加以钟乳捣研为末,置于粟米粥中喂养长大。因其饲料昂贵,饲养不宜,所以一鸡之价常以千金而论。阁下今日所食便是这价值千金的‘茯苓鸡’。”
少年听得这话,一口肉差点卡在喉里,咳了数声方才缓过来。看了看方辰面上“温厚无比”的笑,再看看手上残剩的鸡肉,不知为何突然有种食不下咽的感觉了。
方辰似是未见,手上拿着一根柴禾有一下没一下地杵着地,懒洋洋道“尝听闻昔日里韩信食妪母一饭而以千金相偿。现观公子人品卓绝,却不知公子今日意欲以什么来偿此饭之值呀?”
少年咳嗽之声更大了。
方辰突然凝了脸,面上笑意褪去,换上一脸的冰霜,冷声道:“怎么,难不成阁下竟要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却是想要成心吃白食,白占小女便宜的么?”
“姑娘且慢气恼----------”少年听着方辰越说越不对劲,知道再让她这么说下去,自己恐怕已于顷刻之间变成了万恶不赦的大魔头了,连忙咳嗽数声,软言道:“不知姑娘有何要求?在下虽不才,却也愿效犬马之力以报姑娘此饭之恩。”
方辰轻拍少年肩膀,欣慰道“小女子果然没有看走眼。小女子就说嘛,瞧公子你这样人才出众,举止不凡的,想必是出身大家。一看到公子你这样斯文的行为举止就知道公子你的人品有多么出众了!所以么,一想就知道如街头那等喜欢吃白食的无赖们做的龌龊下流的事情是必然不可能发生在行事风光霁月的公子你的身上的!”
少年已然被方辰一席话给绕晕了,点头僵笑道“好说好说。”
方辰眯眼道:“小女子出门匆忙,误将银两与行李一道落在家里。俗话道:朋友有通财之义。想必公子当不会拒绝帮小女子这个小忙的!”
“所以----------”方辰迅速地伸出手掌,笑容可掬道:“先劳烦公子先借些银子花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