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出走(1 / 1)
“这是出了什么事!”一个清淡却透着威仪的声音喝斥着几个站岗的卫兵。这几个士兵像是喝了酒,脸都红红的。正在盘问几个穿着破旧蒙古袍子的奴隶。喝住他们的是刚从猎场回来的三皇子。他身后还有四皇子,五皇子,八皇子几人以及数不清的大小随从。都骑着马,偏巧不知怎样路过。恰看到这一幕。皇三子胤祉冷眼瞅了瞅他们:“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就这样撒野!那是什么人,能随便跑了进来?”
下面一个年轻侍卫过来回报道:“回三爷的话,他们是敦多布多尔济王子那边的马夫。不知道怎么跑到这里。”
“这样。既然是那边的奴才,就放他们回去。不要惹事。”
“是。三爷。”
胤祉点点头。见胤禛注视着那些喀尔喀奴隶。笑道:“你又胡思乱想什么?”“没有,我什么都没想。三哥。”胤禛笑笑。但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但是他却想不出为什么。也许只是累了吧。他忍住心底的惶惑,随着兄弟们去了。
然而,当他们离去后。一个瘦小肮脏的奴隶却长出了一口气。他闪动着一双灵动飞扬的眸子。偷偷的向年轻皇子的背影望去,心中默念道:“别了。不知何时再见。”她转回身,迈着轻盈的脚步迎着辉煌的落日走去。走向不可知的前方。
就在这一天的傍晚,康熙皇帝得到了一个足以让他震惊的消息。他身边最受青睐的小女官,居然活生生的不见了踪影。但是,当康熙怒斥了他身边的人之后,他却陷入了深深地思考。他没有流露出一点焦急的神色,反倒是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那笑意就像是赌徒对结局有了些微的预感所带有的那种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然而知道了这个消息的人们却是各有各的心事。
惟有他,迟迟没有在这个震动整个御营的消息前清醒过来。他像个孩子,或者说他本就是个孩子。沉沦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在他的眼前时而出现母亲模糊的容颜,时而出现如宣出尘的倩影。然而晃来晃去,耳边只是恪宁高一声低一声的笑。笑过来笑过去,仿佛像鬼魅一般,荡悠悠飘到他心里,飘到他心魂里去了。他恨了,因为他知道,她再不回来。就像许久以前,他真心对待的人一个个离他远去。他早就知道的,这是他的宿命。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是这么的快。当他终于不再去控制自己的感情,他的情意却被忘却了。他弯身轻轻坐在地上。他听到外面人声的喧嚣。其实现在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感受得到,他自己的心跳。他什么都不去想了。他要恨她一辈子。真的是一辈子吗?
恍惚中,他看见她向他走来。那到底是谁?一定要看清楚。可是他又怎么能清楚呢?是如宣吧。她对他说过,也是在一个傍晚。她说她会等在那里,等他来给她念那首美好的曲子词。然而,当他来找她的时候,他什么也看不见。一切是空空如也。空空如也。谁也不能保证,永远不会离开谁。他是这样的困顿。为什么他们要离开,或者在心里问一句,为什么他不能和她们一起离开。
梦中,是谁将他惊醒。眼前瘦小的身影,细弱的声音。她是谁?
“四阿哥,您不要在这里睡。会受凉的。”
“你是?”
“是奴婢啊。韶华。”那女孩子在黑暗中怯生生的。像是试图安慰他。她是刚被谢嬷嬷带在身边的小宫女。
“你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四阿哥。是主子呗。”她忽然偷笑了一下,但是马上收住。
“可是有的人不这么看。”胤禛好像清醒了,又好像还是糊涂。“你认识恪宁吗?”
“认识,可是听说,她不见了?”韶华扶着胤禛起身。“也许只是跑到哪里去玩了。奴婢觉得她一定会回来的。要不,就是被人藏起来了。”
胤禛顿住。暗夜中,他回头凝视这个瘦弱的女孩。她的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他忽然大悟,那时,当他感到有什么不对的时候。是因为那目光。是那目光让他觉得别扭的。那只有她,才拥有的独特的,星光般璀璨的目光。那偷偷望向他的双眸。不正是属于她的吗?就在不久前,就在那一刻。他明明看到她了。她还不可能离开啊。她装扮成喀尔喀人的小马夫。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追随那位王子?
不!他突然想到这样让他生气的念头。他挥手将它从头脑中抹去。但是,这一切肯定和那个蒙古傻瓜有关。他愤恨地想。
“四阿哥,您要什么?”韶华被他莫名的情绪唬住了。不过,他很快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凭什么要惦念那个女孩呢?他们本来没有任何关系的。他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的。他停住了他的脚步,他的明亮的眼睛感到一阵酸涩。是她自己愿意离开的,是她自己不辞而别的。那又为何要去追寻呢?今夜的月光好美,冷冷清清,惨惨戚戚。
在空灵的山间,隐约传来天籁般的歌声。飘荡在渺小的灵魂中。谁启动了命运之轮?
(康熙皇帝没有任何特别的旨意。敦多布多尔济王子没有遭受任何怀疑,他顺利的离开了古北口的御营。我藏在王子车驾的夹层中,躲过一个又一个关卡。当离开了御营的范围之后。他将我安全而隐秘的送到北京西郊的妙峰山。然而,当时的我怎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痛快的答应帮我这么一个危险的忙。我竟然能如此轻而易举的从皇帝身边逃离。当我身在积香院外之时,我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幸好我已经换装成为一位年轻优雅的公子。否则,就会闯下大祸。因为就在我刚到那里时,已经引起了积香院里仆人们的注意。他们眼神机智诡异。好一座严密警觉的别院。父亲居然从未向我提起。这是为什么?)
当恪宁在积香院附近想着对策的时候。积香院内却是一片笙歌。庭院之中热闹的异常,全都是些满洲的贵族青年们。一个个锦衣华服,气宇不凡。积香院后园中的听香亭内,一班青衣小倌们正在吹拉弹唱。因是初夏,园子里各种奇花异草开得正盛。特别是妙峰山盛产的玫瑰,即使是山上不经过精心栽培的也朵朵开得盛大。何况积香院中所有的玫瑰品种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从各地请来的花匠们都是个中高手。所以积香院的玫瑰就显得与别处不同,高贵不凡,有一种当仁不让傲视群芳的姿态。年轻的亲贵们谈笑风生,然而当一个人出现时,他们都安静下来。只见这人一身月白衫,神情飘逸潇洒自如。虽表面和善,但内里却透着一股傲气。他摆摆手向众人笑道:“今日怠慢了诸位。不过我正在等一位特别的客人,所以稍来迟些。诸位不要见怪才是。”
一旁众人笑道:“不知大人,又结识了怎样的奇人异士,还不请出来见见。”
“诸位以‘异士’称呼此人,到要没的玷污了人家的家世喽。想来他也快到了,我且要迎他一迎。”
却原来积香院外有位华服公子,身后随了两名小童,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倒是略显老成。神情有些游移,像是不知该不该进去似的。想了一会儿,又转身向旁边走去。远远以瞧见了恪宁。见她这样年幼,却整齐干净纤尘不染的样子。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院墙外,令人奇怪。这位公子不禁有了些兴趣,慢慢踱过来,拱手笑问道:“这位小公子,是也来赴宴的吗?”
恪宁用眼风略将他一扫,便觉得有些面熟。又一时想不起来。但还是礼貌的回应。“这位仁兄,小弟只是路过此地,听得院墙里面有谈诗论文之音,想必里面是高门世家的饱学之士们在诗词唱和,小弟羡慕不已,所以在此倾听。只可惜无缘向雅士们求教一二了。”
“哦。小公子既有如此雅兴,又何妨进去与各位相谈一番。”寒暄一句,这位陌生人似乎也觉得有什么不对,仔仔细细的看了恪宁几眼。恪宁忽然生怕他真的认识自己,便浅浅一笑,眼帘向下一垂,流露出温润谨慎的神色。果然,他觉出不便,别过头去:“我是受一位世兄之请来此地的。不过都是些读书人在一起,您不必觉得有碍。”
恪宁正中下怀。却仍然推辞道:“小弟我出身小门寒户,怎能如此冒昧。”然而却流露出相当向往的神情。
“算不得什么。这里的主人不会介意这个的。况且,小公子真是一脸贵气,又生得如此碧玉般清透,比不得我们这样的俗物。”这位公子像是还在想着什么似的,又看了恪宁一眼。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随我来吧。”
恪宁便如此轻易的在这么陌生男子的身后进入了这一直萦绕在她的神思中的积香院。一进门,她便受到仆人们怀疑的眼色。但是,随后那个人的到来,改变了一切。只见先前那位着了月白衫的男子已经迎了出来。笑道:“衡臣贤弟,愚兄等候多时了。”
“衡臣?”恪宁心中一动。这个人她绝对听说过。她再次从侧后方抬头看他,面色温润,眉清目秀,修长的身材。这样好面貌的男子,她不会不记得的。只是,啊,有了。是他。恪宁心中有数,又悄悄打量对面来人。却见那人也看着她。恰问道:“这位是?”
“啊,是一位新结识的朋友,很想见识大人这巧夺天工的园子。”这位被称呼为“衡臣”的男子笑道。恪宁恭然施礼,但心里却起疑。这明明是他父亲的园子。为什么他却是主人呢?同时她发现,这位衡臣,也就是大学士张英的儿子,张廷玉。并不像那个人对待他那样的亲密。他称呼那个人为“大人”。张廷玉转过身,温和的看着恪宁:“这位是……”那人却打断了话头。笑道:“在下揆叙。如今在宫里有个闲职罢了。算不得什么人物。这一次也没有福分随圣驾出京,只不过天天在这里笑闹而已。”
恪宁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再也想不到会是他。明珠的次子。恪宁有一种掉进狼窝的感觉。
“况且,这本不是我的园子。其实,这里是费扬古大人的私宅。我不过是借花献佛。借宝地一用。可巧今儿正经主人不在。不然倒又有了一件妙事。”
“什么样的妙事?”几人边谈边向后园而去。远远便是一阵浓郁的花香。
“正是这位小兄弟,面貌和这园子的主人颇有几分相似呢?”揆叙此语一出,恪宁几乎惊出一身冷汗。但是见他二人似乎只是当成玩笑话来。恪宁心想:“不管是否被怀疑,已经进来了,没的退路可走。就要把事情看个明白。”
“不过,想必衡臣贤弟此次能赏脸来此一叙,是别有原因吧?”揆叙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张廷玉却有些不自在。“上次能够得见琴操姑娘。真是惊为天人。只是希望能有幸聆听她绝妙的琴艺而已。”
“我就知道,你是醉翁之意。”
“在下绝无此意。”张廷玉忽然正色。脸上流露出压抑的神情。被恪宁看个正着。
“既如此,不如就请琴操姑娘出来。为我们祝祝雅兴。”揆叙不再多言,却也并不顾及张廷玉的脸色。倒是瞟了一眼恪宁。又挥手让其他人退后。看来那些人物像是不配得到一睹琴操姑娘容貌的机会了。但是恪宁却得到了允许。
花园深处的挽香书屋是这位神秘的琴操姑娘的居处。只有揆叙、张廷玉和恪宁有幸来此。未及进门,已听到里面有清幽的琴声。不负琴操之美名。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恪宁忽然听到这句词,那悠远的声音却已将她冻结。
熟悉的曲调在耳边响起。她已有多久没有听到那声音,却仍能想象出按动琴弦的那双手是什么样子。应该不会错的。因为这首曲子正是多年前母亲所作的。不会再有别的人会弹它,更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缥缈悠远的声音。恪宁几乎完全是下意识的停住了她的脚步。她的心像是在猛烈的跳动,又好像已经停止了一样。
“有幸得见琴操姑娘一面,小兄弟你也是个有福气的人啊!”揆叙别有深意的看看恪宁。便很有分寸的吩咐下人向里面通报。不一会,有个穿着素雅的小女孩走出来。向几人微微施礼道:“三位相公请进。姑娘已经等着了。”揆叙向旁边一让,笑道:“若不是你在这里,如何轻易的就见了。”
张廷玉却不理,回身挽住恪宁的手,径直进去。人未到屋中,先有一缕淡淡幽香渗透过来。初闻好像只是普通花香,但是仔细辨别,却又不是,好像夹杂着许多种花的香气,浸人心脾,味道独特。内间果然精致非凡。当下便是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随意摊着些名人法帖,倒有一个小白玉盘子,盛着水,飘着几片玫瑰花瓣。散发着幽幽清香。张廷玉微微有了一丝笑意。“她一定会喜欢你的。”他俯身在恪宁耳边说。
稍有半盏茶的时候,只听里面有轻微脚步声。环佩叮当。却见一位白衣女子翩然而至。恪宁忽然全身一紧,低下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恨不得从没有来过这里一样。却听耳边响起优雅遥远的声音。
“三位相公久等。小女子这厢有礼。”说罢,这位神秘的女子屈身一拜。这才仰起头,却是一双似无情又含情的妙目。朱唇一点,素面朝天。声如出谷黄莺,身似扶风弱柳。神情淡定,眼锋却凌厉。约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看了看三人,眼光在恪宁身上稍一停留,便过去。笑道:“张公子,许久不见。还不请坐。”四人落座。恪宁这边,却已木了。
揆叙看看这位琴操姑娘,一番欣赏之色。“姑娘今天身上可好?”
“劳大人挂记。我好多了。”琴操却不卑不亢,转头直视着他。张廷玉一字不发,只管品茶。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今日与这位小公子在外巧遇。见他这样清奇出众的样貌,谈吐又好,邀他共来。姑娘不会介怀吧?”
“自然不会,公子的朋友,我也想要结识呢。况且,这位小公子,的确不是凡骨。”说罢,又看向恪宁。“公子,尊姓大名?”
恪宁好似没有听见一样,好半天反应过来。忽然冷冰冰的望了琴操姑娘一眼,流露出略带讽刺的微笑。身子向后一仰,晕了过去。琴操仿佛早料到会是这样,轻盈起身,未及上前,恪宁身旁的张廷玉早已将她扶住。
“没关系的,张公子,她只是累了。”琴操不慌不忙,来到近前。
“累了?”张廷玉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让她到我房里歇息吧!”琴操不由分说,让侍女们将恪宁送入内室。张廷玉在一边虽担心恪宁,但是看到琴操姑娘的内室,却也不免注意了一些。想不到奢华无度的积香院,还有如此清静朴素的所在。整间屋子犹如雪洞一般,只有一尊小观音像,剩下的不过全是书罢了。
平日孤高自诩,目无下尘的琴操姑娘,竟然住在一个这样的地方。好像清修一般。
“二位相公,恐怕今日这琴是听不成了,不如两位先请吧。”琴操头也不抬,兀自下逐客令。
“想必姑娘自然会好好照料这位小兄弟。衡臣贤弟不必多虑。”揆叙在一旁插话过来,又看了躺在塌上的恪宁一眼,微露出一丝笑意。便拉着张廷玉出去了。
“宝贝,还不醒来吗?”琴操在她耳边轻轻呼唤。
恪宁缓缓睁开眼,“是你吗?”
“是我。”
“如宣姐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