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 / 1)
四月中旬后,天气转暖,雨水也更频繁。韩伦撑着伞站在渡船船首,凭栏眺望海面,随即他听说过不了多久渡船也要停航的消息,觉得虽然是春天,苍茫天地下也是萧瑟极了。
不久以前他得知南京临时政府解体和总统解职的消息,随即是同事陆续的离去,但这一切只不过使他早就黯然惨淡的心情在悲伤的谷底埋得更久些罢了,因为最使他受到打击的是心爱妻子在产子时因医疗事故而双双死去。
要不是突然接到调查英船失踪事件的工作,恐怕他在南京那个伤心地会待到抑郁自杀为止,但他知道自己是个懦夫,只是在妻儿墓前迅速擦干眼泪逃走了,实在不想回去。
现在他来到这个生疏的地方,想起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不觉惆怅地若有所失,站在原地发呆不语。
“先生,有火吗?”此时有人从矮小的船舱内钻出大半个身体问韩伦,同时探出手去拍他的肩膀。
韩伦正在自己的思绪里,被他一拍,不由惊了一下。
“先生?有火吗?”那人又说了一遍,并扬了扬手里的铜烟枪,又怕雨水打湿忙缩回去了。
哦。韩伦这才反应过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给他。
“先生不会是上灭罗岛收购鱼干的吧,看先生这样子……莫非是我们岛上外聘的老师?”那男人接过火柴点着了烟又开始搭讪了,“不是说好不来了吗?”
韩伦原本可以将工作证递给他看,但政府解体后,他的工作证也就没用了。韩伦便只是对那男人微笑:“你是岛上的村民?”
“嗯,我叫柴七,你呢?”男人说着伸出手去,韩伦想不到这个乡下人用的是文明礼,便与他握了手。
“我叫韩伦。”
“是老师吗?”柴七追问。
韩伦摇了摇头。
“那我看你呀一定是当官的,你有一脸的官气,肯定从大地方来!”柴七忽然斩钉截铁的说,这让韩伦重新仔细的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皮肤黝黑的村汉,带着竹笠,身穿白布衫,一手提着蓑衣,赤足上泥点一直布到膝盖,虽然浓眉大眼,目含英气,可怎么看也只是一个长相出众的乡下男人。
“你会看相?我来这儿之前,也有会看相的朋友说我一脸死气,可没有官气哟。”韩伦同他打趣。
“是嘛?我在城里民兵团当过两年兵,见过些当官的,都梳你这种新派头,站着的时候背挺得老直,手老背在屁股后头……”柴七说着还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韩伦,仿佛把他的官腔要从头到尾揪出来,韩伦笑了,把手伸进口袋里。
“抽烟不?”柴七把烟枪往他面前递了递,韩伦自然是拒绝了。“眼看就要到灭罗岛了啊,再过几天,渡船也不通了……”
柴七的话明显是在提醒韩伦,要上岛办什么事的话得快点解决才好,但韩伦面无所谓,显得并不在乎自己停留在哪里。
柴七见他如此茫然,便望着身后的海面道,“又变天了啊……”
韩伦随之环顾四周,果然是乌云低霭要下暴雨的样子,好在灭罗岛已经快到了,之前他对陆内鲜有人知的灭罗岛只有些微薄的了解,只知道那里是个无政府无派别的世外桃源,一个海上的文明荒岛。
他也不了解上岛后应该找谁联系,两个多小时的渡程让他四体冰凉,有些眩晕,他现在只想找个舒适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岛上有旅馆吗?”韩伦才问出口就觉得好笑,果然柴七立刻回答道。
“怎么可能有旅馆呢?!除了荒宅根本没有留宿外人的地方,所以我就要问你上岛找谁嘛!”
韩伦叹了口气,只得说:“那我就找村长吧……”
“找村长?!”柴七莫名笑了,“那你下船就跟着我走吧!”
韩伦点了点头。
船终于到岸了……
船上仅有的两名乘客,韩伦与柴七拿着各自的行李与东西上了岸,韩伦在码头上望着空落落的看守小木屋,心想再惨不过是睡在这里。他转过头忽然遥遥看见一个身穿孔明冠袍,拿着白色羽扇的男人撑着油纸伞站在高处的石阶上与自己对视,那眼神却又好像穿透了他直望到渐远的渡船和海面,非常空茫。
“那是谁啊?”韩伦指着那个男人问柴七。
柴七扫了一眼道:“岛上的渔夫余震,不久前老婆给他生了儿子,可老婆难产血崩死了,他神经就有点不正常,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套戏服,老穿着到处逛。”
老婆难产死了……韩伦刚弥合上一点的心又碎裂开来,碎得七零八落,仿佛正随着血液涌上来。韩伦右手在空中盲目的一抓,左手捂着胸口剧烈的呕吐了起来。
柴七忙扶住他,“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在船上站得威风八面,下船倒吐成这样……”
韩伦尴尬地苦笑,嘴里也是又涩又苦。
“还行不?我掺着你走吧!”柴七架住韩伦并提过了他的行李,热情的为他带路。
韩伦点了点头,对这厚道朴实的年青人平添了几分好感。
他们从码头走上山道,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柴七把他带到了住在半山上的村长家,刚走进院子,柴七便高喊着:“小茶!出来接行李!”
一个姑娘便从二楼小跑而下,随即她看见韩伦,有些吃惊的打量着他。
“发什么楞呀,接东西!”柴七瞪着她,将斗笠也摘下一并扔给了她,随即向韩伦随口介绍道:“我没过门的老婆小茶。”
他掺扶着韩伦走进屋去,门边就有脸盆和手巾架,他让他坐在木凳上,转身绞了块湿毛巾让韩伦擦脸,自己也就着脸盆洗了起来。柴七洗完脸,韩伦望着他,忽然觉得面前的男子要比在船上看来更英俊了,双眼深陷,鼻梁高挑,有点混血的感觉。
名叫小茶的姑娘则怯生生的绕过他,挪到桌前给二人倒水喝。
“爹!有人找你!”柴七高喊了一声,韩伦哑然失笑,原来这年青人竟然是村长的儿子,他进院时听柴七如此随便的招呼小茶就应该反应过来的,韩伦心想自己近来真是迟钝。
于是有人从里屋走了出来,身形高大,手里还顾自解着几个铁环,像是一种智力游戏。
“谁啊?”老头问着,但双手并没停。
“这就是我爹,这儿的村长。”柴七冲韩伦呶呶嘴,接过杯子后又把毛巾扔给小茶。
“谢谢你。”韩伦接了杯子后向她道,随即立刻站起身向村长问候,“柴村长您好,打扰了……我是从……”
韩伦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南京临时政府的事,而是说:“我是从内陆来的,我姓韩名伦,孤家寡人一个。我知道灭罗岛是山明水秀的好地方,我身体不太好,人又好静,所以想在这里买个闲宅休养安生,不知道村长可否安排一下,至于钱方面好商量。”
“说半天你是想来岛上过日子啊!”柴七看着韩伦,顿时笑了,“岛上可不比城里,要啥没啥的,你能受得了这个苦?”
“没规矩,下去。”柴老头喝斥了一声,柴七撇撇嘴和小茶退到一边,老头在韩伦面前的椅上坐下,他见韩伦虽然面色憔悴劳累,但穿着体面,说话也稳重得体,便客套的笑着,一面在想如何安排:“我这不成器的儿子让韩先生见笑了……”
柴老头寒喧了几句,随即向韩伦介绍了一下岛上的情况,可以让他马上入住休养的闲宅倒是没有,如果勉强要住的话,就把原本留给外聘老师的一间旧宅子再整理修缮一下出租给韩伦。韩伦欣然同意,但由于当晚无处安顿,便被柴老头留宿在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