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十一章(1 / 1)
蓝蝴蝶的后门通往一条狭窄的小巷,焰就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慢慢走着,那佝偻的背影,那毫无生气的灰色的发,那蹒跚的步履,仿佛就是个垂暮的老人。
他的生命如同他那头已经灰暗了的发一样失去了所有生命的力量,眼前的焰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焰了。不知为何我只觉得鼻子莫名地发酸,我吸了吸鼻子,我为什么要难过呢?这一切不都是他咎由自取吗?
我根本不该同情他,我甚至都不该来这,可为什么我就是停不下跟着他的脚步?
焰继续向前走着,小巷的当中有唯一一盏路灯闪着昏黄惨淡的光,而焰在路灯下停了步,只见他将身体慢慢倚在了墙面上,双手在那冰冷的墙面上不断抚摸着什么,路灯幽幽光线下,映出的是焰那充斥着哀痛的面庞。
他究竟在墙上抚摸什么?为何表情是这么地哀伤?我走上两步,站在一个墙角的阴影里,我终于看见了,路灯下的墙面上贴的是一张海报,我的海报!
看来公司对我这次演唱会的宣传真是不遗余力,连这种冷落巷子里居然都有演唱会的宣传海报。
而焰正用手指慢慢地抚摸着那冰冷的纸张,他很仔细,每一寸都不曾遗漏,反反复复抚摸了多遍,他才停了手,身体沿着墙面缓缓滑下,蜷缩着坐倒在了墙根里,启开一瓶啤酒遥遥举起,对着海报喃喃地道了一句:
“岚姐,对不起!”
一罐啤酒一饮而尽,焰毫不停顿地打开了第二罐,可是为他下酒的依然还是那句“对不起”。
哪里来得水滴打湿了我的手背?我抬起头,初冬的夜空只有一弯如眉新月与数点冷星,天气明明不错,可为什么我的手背上会被大滴雨点所打湿。
我惊疑地望着天空,却又有两点水滴从我面颊上滑落,我用手背去抹,这才发现这哪里是雨滴,这分明是我的泪水!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我早已泪满腮颊。
漫漫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我努力地去遗忘他的容貌,努力地去遗忘他的声音,努力地去遗忘有关于他的一切,我以为我成功了,我以为至少我能将他归回朋友的那个分类中去,其实我错了,只是这低低的一句“对不起”,便足以让我辛苦两年的成果分崩离析。
“焰……”我已经彻底忘记了当时来到蓝蝴蝶的初衷,两年前的一切在这一瞬都变得微不足道,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去夺下他手中的酒瓶,他不能再这样喝下去了,再这样喝下去,他就算不把自己的身体毁了,也会把他那弹吉他的手给毁了的。
“哈哈!走,大哥今天带你们两去开开荤,红玛丽新来了一个叫薇的妞儿,长得可好了,而且功夫更加不一般,保证今天乐死你们!”小巷的另一端传来了陌生男人醉意朦胧,且带着三分淫邪之气的笑声。
我一惊,演唱会前的这几天,对我来说是非常时期,公司对我的行动做了严苛的限定,我今天偷溜出来已是不该,若是三更半夜再在这种地方被人认出,传出点什么新闻的话,那结果肯定糟糕,这时看到有人出现,我拉了拉领口,反射般地退回了墙角的阴影里。
只见三个脸带匪气的男人斜叼着烟从巷子的另一头走来,他们显然喝过酒,脚下的步子踉踉跄跄。
忽地就听焰弃下的满地空易拉罐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伴着一声刺耳的“哎呦”声,在这静谧的夜晚听来十分突兀。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三人之中一个理着一头鸡冠头的黑衣男,踩在空易拉罐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的同伴慌忙将他扶起,就听鸡冠头在那里已经骂开了:
“哪个王八羔子丢的瓶子?被老子逮到一定要他好看!”
“大哥!是他!”另一个混混,一眼就指出了缩在地上的焰。
“臭小子!”鸡冠头也不分青红皂白拽起焰的衣襟,啪地就是一拳。
焰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左颊上立时肿起了一大块。若这一拳在两年前,此刻的焰绝对已经冲上去大打出手了,可是现在在我面前的他别说还手,他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只是慢慢弯下腰,在地上摸索着寻找那根被打落的盲棍。
焰那佝偻着蜷缩在地上慢慢摸索的模样,让我的心一瞬纠在了一起,我将双手死死地握成拳,好不容易才管住自己想要冲出去的冲动。我不能出去,如果我出去,以我的能力非但于事无补,若是被他们认出,或是惊动了警察,对我来说都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麻烦。
“原来是个死瞎子!”鸡冠头甩着他的右拳,不满地白眼,嘱咐两个小弟道:“你们去搜一搜,看看有钱没,拿出来给大哥我做医药费!”
两个小弟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种欺压良善的事情的,听了鸡冠头的话一下就凶神恶煞般地扑到了焰跟前,叫嚣着让焰不要反抗,不然有得苦头吃。
焰便那样一声不响,毫不反抗地任由小混混翻遍了他的口袋。退缩与忍让以前是焰最不屑的,可是现在的他忍下的却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
从焰的兜里一共就翻出了十几块钱的毛票,这让鸡冠头大为不满,他提脚又踹了焰一下,大骂一句:
“真晦气!”
骂完悻悻然地一挥手带着两个小弟转身离开。
我正在庆幸事情还不算太糟,等他们走远我便可以去见焰,我一定要骂醒他,绝对不能让他再这般借酒浇愁地潦倒下去,可是事实上事情远远没有我想得这般简单……
鸡冠头带着另一个混混走了,可还有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染着一头黄毛的小男生,却停在那里,盯着路灯下的海报直发呆。
“怎么了?看什么呢?”鸡冠头给了他一个栗子,叱道:“纸上的假女人有什么好看?跟大哥玩真的去!”
小男生揉着额头,他毕竟还小,多少还有着孩子气的一面,盯着海报颇是遗憾地道:
“好想去听冰的演唱会呢!就是门票贵死了,最便宜的也要五百多,而且买都买不到!”
“切……”鸡冠头表现出来的是明显的鄙夷,唾了口唾沫:“听这种□□唱歌要五百?睡一次也要不了五十!”
“不会吧……”小男生似乎是我的粉丝,低声为我辩白道:“冰是大明星诶,现在很红的啦!”
“大明星?”鸡冠头似乎更加不屑了:“哪个女明星不陪男人睡的?艳照门看过吗?里面哪个女明星不比她红?不照样一个个陪男人睡?告诉你,大哥我睡过的明星多了去了,像这种二流的随叫随到,你别看这女人一百年也见不到笑一次,其实一到床上骚透了,简直就像发了情……”
鸡冠头肆无忌惮地说着些下流难听的话语,天马行空一般地意淫着种种不堪的画面。
对于这种恶意诋毁,我早已习以为常。演艺圈本就是个大染缸,我也不能说鸡冠头说的那些全部都是子虚乌有,在这个大环境里,为了对自己的炒作,为了对别人的打压,为了名为了利,为了向上爬,女人用她们天生的资本来走捷径,这种事情在我的身边屡见不鲜。
我无法对别人的行为做出任何评价,我能做的只是约束好我自己,不让自己在这纸醉金迷的世界里彻底迷失。
可是尽管如此,还是时不时地会有一些花边新闻缠上身来,让你辩也不是,不辨也不是,有些无良记者再一添油加醋,绝对是具有耸动性的新闻题材。
最开始的时候,我对那些不实新闻也是又气又恼,试图通过各种渠道来澄清,可是往往事与愿违,乃至越描越黑,让那些记者更有了炒作的焦点。
慢慢地时间久了,我便也开始习惯坦然接受这种风言风语,学会了让这些流言随风淡去,再热的新闻,再红的焦点,也总有淡漠的一天不是吗?
如今面对老鸟娱记的轮番轰炸,我都能坦然自若,如何还会去在意鸡冠头这种无聊男人的空穴来风胡编乱造?
不过黄毛小男生似乎信了他老大的信口开河,艳羡地道:
“大哥你真厉害!什么时候也带我见见冰啊?我好像亲耳听她唱歌!”
鸡冠头愈发得意了,大咧咧地道:
“那有什么问题!不光可以听她唱歌,大哥还让她好好伺候你,让她……”
鸡冠头的话还没完,人便被一股大力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我震惊地看着徒自举着拳头的焰,他站在那里,一脸的狰狞,就连那双无神的眼也像染了血,通红通红的,和刚刚懦弱地蜷缩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只听焰咆哮道:
“住口!不许你们那么说她!”
鸡冠头使劲晃了晃被撞晕的脑袋,气急败坏地照着焰的小腹就是死命地一拳。
刚刚焰的那一拳纯粹就是混混们猝不及防情况下的侥幸,眼睛看不见的他根本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他甚至没可能躲避鸡冠头的拳头,只这一拳,便足以使因常年酗酒而形销骨立的焰倒在地上,连撑都撑不起来。
“死瞎子,发什么神经!”鸡冠头追过去又是毫不留情地补了一脚,大声吼道:“我们说那□□,干你什么事?”
“住口!不许你们那么说她!”焰咽着血,挣扎着爬起来,照着鸡冠头的方向再一次挥去拳头,可是这一次他是绝不可能成功的,鸡冠头避开他的拳头,就如避开三岁孩童的拳头般轻而易举。
目不能视物的焰在小巷的中央漫无目的地挥舞着自己的拳头,追寻着他不可能看见,更不可能打赢的敌人,时而被混混们故意发出的响声所欺骗,跌得鼻青脸肿或是撞得头破血流,而混混们在一旁嬉笑地看着,如同看一场喜剧,一场极其残忍的喜剧。
“焰!”我用双手用力掩住冲口而出的呼唤,却掩不住那肆意滂沱的泪水。
鸡冠头似乎戏耍够了已经满脸是血跌跌撞撞的焰,他伸出一只脚,慢慢地放到焰的跟前,没有攻击性,甚至都没有用力的一脚,对一个瞎子来说,却是致命!
焰重重地摔了下去……
“不许你们那么说她!”被鸡冠头牢牢踩在脚下的焰,却徒自重复着这一句。
“我偏说怎么了?”鸡冠头在焰的背上又狠狠踹了一脚,得意洋洋地道:“那个□□,每个男人都可以……”
“住口!”本已失去了一切反抗力的焰也不知从哪来的气力,一把就扭住了鸡冠头的腿,一瞬之间两个人便在地上扭打在了一起。
虽然焰看不见,可是在这种毫无章法的近身扭打中,似乎并没有太大关系。他那种完全不要性命的打法,把鸡冠头吓住了,连还手都不会,直到另两个混混把焰架开,受了惊的鸡冠头还在那里傻傻地抱着自己的头发抖。
“大哥……”
黄毛的一声呼唤,让鸡冠头回了神,他一下跳了起来,咆哮着挥去拳头:
“死瞎子!不想活了,老子成全你!”
鲜血从焰的唇间喷出,淅淅沥沥如同天地间落下了一场红雨……
“不!你们别打他了!”我冲了出去大声吼道,这一瞬根本没有想过任何可能发生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