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第九十章 为伊心憔悴（1 / 1）
四阿哥刚走近怜心阁，便见一脸红肿的侍墨迎了上来，“爷，十四爷硬闯了进去，奴才拦、拦不住，请爷责罚。”
“十四弟？”四阿哥微蹙起眉，摆摆手说道，“此事你万莫声张，去账房支两银子，好好治治脸上的伤。你先去叫侍剑来守着，如无爷亲口吩咐，任何人不得擅闯。”
“奴才遵命，谢王爷赏赐。”侍墨谢了赏，捂着脸退走了。
四阿哥在院外愣了一会儿才走进怜心阁，未见十四待在外室，眉头不由蹙得更紧，冷着脸奔进内室，却惊见十四双手捂脸坐在软榻上，泪珠从指缝中滴答滴答地溅落，衣襟、地上已是湿意一片。
“十四弟，你这是为何？”四阿哥的心中顿时升起不妙的感觉。
“不为什么，我这做弟弟的想在这儿待会都不成嘛？”十四低吼道，侧过身去用袖子抹泪脸。
四阿哥定定心神，轻声问道：“十四弟，你今日来——找我有事？”
小霸王到底是小霸王，他腾地站起身来怒吼道：“我若无事找你干嘛？！”
“你说，我在听。”四阿哥丝毫不为所动，依旧轻声细语。
十四愣愣看着他，支支唔唔地说不全话，“我、我，楚楚她、她——”
“你怎么了？她又怎么了？”四阿哥不动声色地追问道，心中却迅速回忆着他与楚悠然交谈时，竹楼外是否有异常响动。
“四哥，楚楚她、她真的随时会离开、离开人世？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快告诉我听错了！”十四猛然揪住四阿哥的衣袖，如同一个急切需要大人肯定答案的小孩子。
四阿哥沉声问道：“十四弟，你可听全了？”
“我、我去异人居的时候，恰巧看到你飞也似的奔向竹楼，心里奇怪便跟了过去。谁知，谁知听到——”十四不等四阿哥拉开他的手，便自个蔫了下去。
四阿哥静默好久，方开口问道：“你预备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妥。”十四慢慢蹲下身去，声音微带哽咽，鼻音重重地咕哝，“她这么好，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待见她？为什么？！”
“第一、你须装作不知此事，如平日那般好好待她，千万莫让她看出破绽。否则，她会离你更远，这事她连席惜和小雨这两个最要好的朋友都不曾说，必定更不想拖累旁人。第二、集你我之力暗请天下名医为她诊治，我们要作最坏的打算。第三、十四弟，世事唯随缘。”四阿哥的手掌用力握住他的肩膀缓缓道来。
“你说得倒轻巧！敢情你有了席惜就不管不顾楚楚的死活了？！”十四斜肩避开他的手，愤愤然嚷道，“什么叫世事唯随缘？我不管！我要楚楚活着！我只要她好好活着！”
四阿哥苦苦一笑，踱到窗边，黯然黑眸凝注在沉沉夜色中，幽幽说道：“十四弟，谁不想楚楚好好活着？你又不是不知她们三人的情谊，谁少了谁都不屑独活。楚楚若出事，难道我和九弟的心痛会比你少一星半点？”
“我不管！总之楚楚许我千日之约，她就必须给我好好活着！”十四明知若天意如此，根本半点都由不得人，可他只觉此时无处可泄心中悲愤，挥拳狠击墙壁，直至将双手弄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四阿哥并不阻拦，任由他疯狂发泄，只冷声轻问：“十四弟，你现在可想明白楚楚为何要许你千日之约？”
“我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想明白！”十四猛然转身挥拳击向他，四阿哥动也不动地受了他一拳。十四咬牙恨声责问，“你为何不还手？”
“因为我永远没资格学你的任性。”四阿哥面无表情地抹去嘴角的血丝，“你打小就有额娘宠着，皇阿玛护着，你想要任何东西只需说一声便可得到，可别人呢？十四弟，你可知楚楚连亲生父母长何模样都未记清楚就阴阳相隔？你可知楚楚将父母的过世都当成自个的罪孽扛在身上？你可知你的喜欢给她惹了多少是非麻烦？这一切，你可曾仔细想过？你可曾为她考虑过？你当真以为，喜欢她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时至今日，我方才明白，她若不是怕你做出更出格的事来，以她不欲问情的心思岂会甘愿许你千日之约？在她明知自己将不久于——”他蓦然住口，只因十四的男儿泪已再次喷涌而出。
“其实这一切我都清楚，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呀，四哥！”十四呜呜咽咽地又以手捂脸，泪水和着血丝渗出指缝，好不狼狈。
四阿哥见状发怒道：“知道了还哭？哭有个屁用？！连跳跳这三岁小儿都明白哭不能解决问题，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哭嘛？”他猛然抓起十四的后衣领拽到屋角，指着脸盆架低吼，“将自己弄得像个人样再来跟我说话！还有，今日也就罢了，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你擅闯怜心阁！”
十四赌气甩开他的手，胡乱洗了把脸，回到榻前重重坐下。四阿哥从衣柜中取出一块白布条撕成两半，冷声道：“过来！”见十四撇开头不理，不禁狠拍一下桌子怒吼道，“还不快过来！要我亲自过去逮你不成？！”
“不用你多事！这点小痛爷受得了！”十四的强脾气也上来了。
四阿哥冷笑一声，“好！随你，我倒要听听楚楚看到你的手伤你能作甚解释！”
“你、你不会好好说话啊？我就知道，你待十三哥比待我这个亲弟弟好百倍！”十四闻言立时蔫了，嘟囔着蹭了过去，伸出双手让他包扎。
四阿哥冷冷横他一眼，“十四弟，做人要懂得将心比心。敏妃娘娘去得早，十三弟被那些不长眼的狗奴才常常挤兑不说，还得顾着亲妹子们，他过的日子有你舒心嘛？额娘都将你宠上天了，连皇阿玛都唤你小霸王，我若再不顾青红皂白事事依着你，护着你，那你岂不是更无法无天了？”
“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不是将那只母老虎宠上天了嘛？”嘴硬无比的十四竟然还有话说。
“是，我是宠她！可她何时恃宠生骄过？！就算李氏害她至此，她也只当不知道，你说她何曾让我真正难堪过？！皇阿玛都乐意宠她们三人，只因她们从来都懂得把握分寸！”四阿哥边说边手劲一重，痛得十四直呲牙咧嘴。
“四哥，这回席惜就算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找李小嫂子的麻烦，但为何连八嫂和九嫂都不追究？她再怎么大度，也至少得甩一句‘日后容我报答’的场面话才对啊。”十四问出连日来众人曾作多种猜测的疑问。
“十四弟，有些事，我不想去问一个字，我也不敢要答案。”四阿哥转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幽幽叹息，“她们从何处来，将何处去，谁也不晓得。我想，既然心里装了她，更放不开她，那么能好好待她一天便是一天。若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老天不会赐我一个重来的机会。十四弟，听我一句劝，得不到是福薄，若得到便要须懂得惜福，往后莫再任性，千万莫留给她和自己后悔的理由。如果，如果楚楚真是红颜薄命，那你更不能负了楚楚。”
十四讶然惊叫道：“四哥，你究竟探出些什么？席惜跟你说了些什么？不然为何有这般说法？”
“自南巡遇袭那晚起，难道你和八弟他们没任何想法？”四阿哥淡淡瞥他一眼，“席惜根本不可能说，我更不会去问她，因为不敢，你明白嘛？”
十四无力地坐下，“不敢？是的，不敢，不敢，谁敢呢？”
“有些事，自个心里明白就好。只要楚楚愿意陪在你身边，你身为一个男人，如果连这点事都藏不住，你又有何资格喜欢她？”四阿哥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
十四呆坐良久，猛然抬头，“我明白了，四哥。我要趁着手伤未愈这几日，替楚楚找天下最好的心疾大夫！”
“你准备遣何人去找？你的贴身长随小顺子嘛？”四阿哥慢吞吞地问道，“十四弟，你以为小顺子真是你的心腹嘛？”
“四哥，你的意思是——”十四闻言腾地起身惊问道。
“十四弟，我无意离间你和八弟，只怕被八弟妹等人知悉，又闹出我们无法掌控的事来。此事一来关系到楚楚的安危，二来席惜又刚脱离险境，我不敢冒任何风险。”四阿哥拍拍他的肩，“找大夫的事，还是由我派人去办罢。”
十四惊疑不定地呆看他，四阿哥见状轻声说道：“你与弟妹们不曾行房数年，那日却为何情难自控？若不是小顺子，你会不知不觉喝下媚药？十四弟，告诉你也无妨，只因小顺子与八弟手下联络的那个人实是我的人，我命他在八弟面前将此事隐瞒了过去，又使计让小顺子认为自己那次差使办得不妥，否则你以为你能将你这几年的守身如玉说得响？”
十四颓然落座，神色极度激昂愤慨，咬牙低声道：“小顺子自六岁净身后便跟随于我，我自认待他一向不薄，可他竟然——好啊！我的好八哥！我只道他因我喜欢楚楚才甘愿退让，谁知他竟在背后出此阴招！”
“十四弟，你我身在皇宫，凡事须多留一个心眼，莫事事托大，轻易相信于人，否则极易害人害己。”四阿哥沉声道，“今儿若不是为楚楚，我绝不会跟你说这些话，希望你别让我后悔。还有，你往后对小顺子的态度——”
“四哥，我自然会一如既往善待小顺子。”十四冷冷笑道。
“如此最好。”四阿哥颔首微笑，取来一幅画递给他，“那日闲暇，我画了幅席惜三人的画，你若不嫌弃，今儿便送给你罢，以后万一八弟问起你为何来我府上，你也好当个由头。”
十四欣喜异常地接了过去，却又怕血迹沾染上去，如捧珍宝般仔细掬着，“谢谢四哥，我哪能嫌弃呢？四哥的画功和书法在众兄弟中属个中翘楚，能差到哪儿去？”
四阿哥宠溺地一笑，“马屁精！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府罢。记得回去好好养伤，免得留下疤痕，楚楚以后不再拿你的手玩乐。”
“我们小打小闹，哪比得过你和席惜别具一格的闺房之乐？”十四黝黑的俊脸立时飞起红晕，不怕死地回了一句，不等冷眼瞪视的四阿哥回击，他已飞快跑出了怜心阁。
四阿哥轻叹一声，慢慢踱到书房中，取出一管墨色玉箫立在窗边幽幽吹将起来，依然是那曲《沧海一声笑》。一曲刚毕，黑暗处便掠出一个身着黑衣黑裤，黑巾蒙面的男人，他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爷，恕小的来迟，请爷吩咐。”
“老八府上的暗探需另作安排，老十四府上的再插放两个，慎之。”四阿哥沉声吩咐道。
“是，小的明白。”黑衣男人起身一揖，“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四阿哥轻嗯一声，随即蹙眉说道：“且慢！”他沉思良久，方摆摆手说道，“明日酉时约戴先生于迎春楼饮酒，去罢。”
“是！”黑衣男人恭声领命，犹如鬼魅般转身飞掠而去。
四阿哥回到书案边落座，白皙俊脸上略略显出一丝疲惫，幽冷黑眸定定凝视着那只“丑不忍睹”的笔筒，神情似叹似忧，寻思良久终忍不住轻叹出声，“夕儿，你的秘密我不敢探究，我的秘密你却懒得涉足。罢罢罢，这般也好，你如能远离朝中是非，亦是我所求。只是，只是你能否守诺，常伴我左右，不再离我而去？”
窗外月色迷朦，屋内烛光闪烁，四阿哥的黯淡面容尽泄心中郁结，唯想起那个精灵古怪的女子，方显出一丝笑意。他想着念着，身子虽疲累不堪，却丝毫兴不起睡意，这一坐，竟至东方露白……
作者有话要说：唔，MS十四和楚楚相对于席惜和小雨两人的恋情来说，会比较平淡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