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收妖(1 / 1)
【17.收妖】
翌日。
斛跪坐在地上,低眉顺目地替王生套上靴子,放顺袍角。然后乖巧地捧着汤盆,退了出去。
一旁的王陈佩容这时才敢在心口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来她是无时无刻不惶恐着的。却又不能对外人道。
美丽温顺的女子斛竟是妖。有谁肯信?怕都会以为是她心生嫉妒,开口污蔑。
所以她只好苦着心,几日来谨小慎微,提防着斛的一举一动,夜不成寐,生怕哪时斛扑上来活吃了王生。
如此关注下她怎么会看不出来,那女子停留在王生身上的眼光,带着离奇的邪魅。
王生站起身来,发觉身边的佩蓉失了神。
他心下突然有些温软,怕是因捧汤一事,佩蓉心里还有疙瘩。
他转过身缓缓伸出手去,拥佩蓉入怀,柔声轻道,“莫要多想了。我今日便同她说,不叫她明日再来。你莫要再如此愁思。”
王陈佩容抬起头来,撞入王生一片黑眸里。那么近,她清楚瞧见了他的柔情和体恤。顿时心里一松,几日来的惊惶和委屈,如崩塌的堤穴一般,从眼里滑落出来。
王生见佩蓉落泪,心里猛地一抽,疼得忙不迭地抽出手来替她拭泪,边低语道,“莫哭莫哭,弄花了刚好的妆。”说着,吻也抚慰似的轻轻随着落在王陈佩容的额上。
前来的红莲一探头便瞧到这旖旎温情的一幕,缩了脑袋又退了回去,而后有些得意地望向她身后的斛。
斛也是看了个分明,但只是若无其事地回看了红莲一眼,转过身去。
只是在转过身的一刹那,胸口气息有些停滞。
竟仿似嫉妒。
“为什么不去?!”
沈缘气呼呼地站在殷少连跟前,扬着脸怒道。
殷少连摇摇头,“你这么空口无凭,谁人能信?谁人肯信?”
沈缘气红了脸,一双黑眼瞪得极大,“你不是信么?”
殷少连叹口气,“我是信,但是旁人不信我们也没办法降住他们啊。”他顿了顿,轻轻按住沈缘颤抖的肩,轻道,“沈缘,我明白你急于想为你阿爷报仇,但是这么急,怕是会事倍功半。”
沈缘本来怒气漫延的眼里突然烟雾顿消,悲戚沉积下来,渐渐红了眼圈,垂下头。黑色的发丝耷拉下来,遮住眼角隐隐的泪光。
突然有人急急敲门。
沈缘慌忙擦了泪,恢复以前那副邋遢的形象,奔到门前拉开门。
却看到一张美貌妇人的温和笑脸。
“佩蓉?!”殷少连的声音有些惊喜。
王陈佩容望了一眼替她开门眼圈微红的少女,心念动了一下。转过眼去扬了扬嘴角,“李场告诉我你在这儿。”
殷少连点点头,初见到佩蓉的激动心情平静下来,他替她倒了杯茶,让她坐下后问道,“你找我有事?”
王陈佩容看了眼沈缘,犹豫了一下。
沈缘自然明白,心里突然升起些小小不悦,却仍站起身来揉揉眼睛撇撇嘴,对着殷少连没好气道,“我出去了。”说罢拉开门出去了。
王陈佩容看着这个女孩儿怄气而丝毫不掩饰的样子,心里隐隐升出些失落。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微微一笑。
两人静默了一阵。
殷少连再次开口道,“你找我有事么?”
王陈佩容点点头,犹豫了片刻才直视他,本来的请求到嘴边却换了不由得话题。
“已见了你好几面,却都没怎么说话。你,”她顿了顿,声音低哑了一些,“过得还好么?”
殷少连胸口微微一暖,这么多年来哽在的心口的那个结却突然因她淡淡一句悄然松开了。
这算是她的歉疚么?
殷少连想着,脸上绽出一个淡然的微笑,“还好,托福了。”
王陈佩容住了口,默默点点头,脸上显出些淡淡释然。“那就好。”
两人又同时静默了。
片刻后王陈佩容开口,语气稳定,“我听李场说了,你们说这次挖心惨案和暴死案都是妖所为?”
殷少连微愕,却点头,“没错,人不可能做的如此利索。”
王陈佩容皱着眉看了他半响,才道,“而且李场说极有可能是在我们府的某些人所为?”
殷少连心底埋怨李场的多嘴,却还是点头肯定道,“不错。”
王陈佩容眼底闪了闪,垂下眼。不久后再抬起眼来,眼神锐利,“我想我知道是谁。”
“哦?”
“哦?!”
王陈佩容错愕地转过头去,看着刚才那个女孩儿踉跄跌进来,带着一脸傻笑。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是从你们说到妖的时候才开始听的。”
殷少连好笑无奈地瞪了沈缘一眼。若没听前面的话,怎么知道何时才开始说到妖的?
“她是沈缘,是我们的降魔师。”殷少连轻轻说,拉开身边的一张凳子拍拍,示意沈缘坐下。
王陈佩容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神沉了沉,却也温和地对沈缘笑了笑,随即转过脸去对着殷少连,把她发觉有异的情况又细细说了一遍。
“李场这件事只告诉了我一人,贾六那里我相信也不会乱说,所以生哥现在还不知。”她转过脸对着沈缘,道,“沈姑娘,你是降魔师,有没有什么方法驱走那妖?”
沈缘沉吟了半响,抬起头来狡黠地眨眨眼,一弯唇笑道,“这不好说,我得去你府里看看。”
王陈佩容回来的路上一直很沉默。
她在思量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对是错。
她依稀还记得在早上王生对斛说了明日不要再来捧汤后,斛那双隐着淡淡悲哀怨懑的双眸,似还夹着些微鄙夷及嘲讽向自己望过来。
她顿时明白斛绝不会如此罢休。她意识到,她只有赶在斛出手之前,才来得及救王生。
而之前不久李场悄悄与她说起殷少连怀疑那些悬案皆因妖所起。她顿时想到斛的诡异。已无处可诉无方可医,只有孤注一掷了。
斛迎出来时看到王陈佩容及殷少连,还有他们身后一个面目白皙眼神清亮的少年人。
她端着盈盈笑脸迎上去。
“姐姐,你回来了。”
王陈佩容肩头轻轻哆嗦了一下,转过脸去挤出一个笑容,点点头,向里走去。
斛落在后面,与那未曾谋面的少年人一起。
她感到少年人眼光一直追着她死死打量。对此习以为常的斛这次却对这束目光感到些微惶恐。他身上怎么带着一种熟悉得让她不禁感到恐惧的气息?
少年突然冲她微微一笑,侧移了头,上前伏在殷少连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殷少连眼神一暗,朝她打量了一眼后转过头去。只是手里银枪的红缨抖了一抖。
斛突然意识到不妙。轻轻咬破了舌尖,低喃了个咒语。
王生一踏进屋来便看到如此阵仗,有些讶异。
殷少连站起身来,脸色肃整,“王兄,那窃心惨案,我们已有了头绪。”
王生大喜,“哦?可有那歹徒踪迹?”
殷少连扫了一眼端坐在一边却脸色苍白的王陈佩容道,“有了。”说罢伸手一指,“便是她。”
指尖对着的,正是立在厅里的斛。
斛露出些惊怔的表情来,内心里却是惶恐不已。她做出痛苦无辜表情摇首,道,“怎么会是我?”
王生一愣之后,愕然笑出声来,“少连,莫开玩笑。她一个女儿家,体娇弱质,怎么会是那挖心残暴之徒。”
这时沈缘站出来笑道,“她若只是娇弱女儿家,就自然不会;不过她并不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老朽的桃木剑来,再掏出一盏油灯状闪着耀眼黄光的器物。
斛顿时心惊。明白了当时为什么看到这少年眼光有着熟悉却恐惧的感觉。
她分明也是一个降魔师。
她退了一步,没想到之后的脚步却被牢牢禁锢住了。一低头,才看到脚边贴着的符咒已堵了五行的出口。门猛地关上,斛惊惶间抬首,看到沈缘嘴角边一丝冷笑。
“你这妖精,想溜,怎会那么容易。”
沈缘执起水露妖现,口中念动咒语。
立时斛感到要被人扯皮剔骨般的疼痛,她尖声大叫,委顿在地。
王生不明所以,只是看到斛疼痛嘶叫,心中大急,扯住沈缘衣袖,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缘转过头去,眼里射出精光,“你一旁看着便好了。”说罢一挥袖,令王生退了几步跌坐在王陈佩容身边。
王陈佩容伸手扶起王生。王生拉住她的手急道,“佩蓉,快阻止他们。”
王陈佩容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摇头,“是我请他们来的。”
王生怔住,瞪住她,再看一眼委顿在地的斛,立时像是明白了些什么,转过脸来,眼里带了些不置信和疏离,抖着嘴唇道,“她,她一个弱小女子,怎会是妖!你何苦如此!”
一番话叫王陈佩容青白了脸色,一双眼失了神。
那水露妖现好大力量,斛觉得自己体内仅有的六分修行渐渐消逝殆尽,眼看那人皮就要同肉身剥离开,她就要现出原形来。
“嗵”。
门被大力撞开,强风涌入,吹散了定在斛身边的符咒。
沈缘吓了一跳,没料到自己的结界可以被人破坏开来。
哗啦啦门外官兵们涌入,阵法的力量一下子减弱许多。
斛大汗淋漓,蜷在地上哆嗦。
第一个进屋的人走到斛身边,蹲下身去把手掌贴在她颈背上。暖流传入她体内。
斛闭上眼,嘴角带着淡淡微笑。
息终于赶及来救她。
一进入便看到这副情景的息心里已是极怒,绛色眸子深沉如漆。确保斛的平安后他站起身来,直勾勾望着沈缘,和她手里的那盏水露妖现,绽出一个邪魅阴森笑容。
沈缘如临大敌。
看来这就是那另一个了。
她能感受得到对面这似人非人强大的力量,不由得心生恐惧。
没有离魂相助的自己,力量也许竟无法与他对抗!
她直起手里的桃木剑来对着息,怒斥,“妖怪,莫要靠近来。”说罢划出一道精光,冲射出去。
息低低一笑,躲也未躲,左臂生生受了她一剑,鲜血直流。
斛看了大惊,心中锐痛。他们妖众,无论修行多高,都必定惧怕这桃木剑威力。息竟生受一剑,之后就算补偿,修行也必定受到毁损。
息止下步来,脸色灰败,他盯着沈缘,道,“若我和她是妖,你觉得我会生受你这一剑么?”说罢他转过头去,扑地小小吐了口血出来,盯着面色惊疑的王陈佩容,“夫人疑我妹子抢将军宠爱,听信妄言伤她差点惨死至此。若不是我赶得及,怕是我现在看到的只是她的尸首吧。”他咳了一身,俯身缓缓只手抱起软塌塌的斛,仰起脸来苦笑,“原只想留此报得将军及夫人收留的大恩,此次,怕是要离开了。”
他转过身,也不顾其他人及手臂上滴滴答答而下的血迹,跨过门槛径自去了。
只剩下屋内各自惊疑不定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