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朋友(1 / 1)
在伦敦待了半个多月,郗悦开始慢慢喜欢这古堡,外带那个一度让她不爽的慕老头。
郗悦的爷爷一直腿脚不方便,心脏也不好,常年坐轮椅。这些天,慕老头从各地搜罗了好些知名医生,每天都给爷爷做例行检查,开药,复健。虽是多年的顽疾,可半月下来,爷爷气色好了很多,人也精神许多。
她很开心,看着爷爷每天跟老战友下下棋,散散步,聊聊过往,爽朗地笑。她觉得,已经有很久很久,她都没有看到爷爷这样开怀,半个月,她都没有忍心开口提回国的事,虽然心里总有着那么一份似有若无的牵挂,可一切都不及爷爷来得重要。
“爷爷,这些天你的身体好很多了呢。”
女孩陪着老人坐在阳光下,小手拉大手,眉眼间都是点点的温馨与和乐。
“嗯,爷爷感觉好多了,多亏了百川哪。”想到这里,他转过头,语气和蔼地问女孩:“瑾儿啊,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慕爷爷?”
女孩一愣,有些支吾:“爷爷……我,也没有不喜欢,只是不喜欢过太奢华的生活。”
沉默了很久,老人似是下了决定,语重心长地说道:“瑾儿,要是你要留在这里呢,可得早些时候习惯起来的。”
郗悦一震。
爷爷……是打算摊牌了吗?
佯装不懂,她不自然地回应:“爷爷,你说笑呢,再过十多天我的寒假就结束了,留在这里,那学校怎么办?我不读书啦?爷爷真是的,要是爷爷喜欢,那你留在这里好啦。”
“瑾儿,爷爷……”
“哟,爷孙俩聊的这么高兴?吃饭时间都忘啦?”郗仲山刚要说什么,就被走进来的慕百川打断。
有些尴尬地看了慕百川一眼,郗悦第一次庆幸他来的及时,忙转了话题道:“没什么,爷爷,你看,我们聊得都忘了时间了,慕爷爷叫我们吃饭来了。”
慕百川一眼就看出爷孙俩的不自然,心中了然,狡黠一笑,附和着说道:“就是么,爷孙俩以前每天都能见面,这话怎就说不完呢?看来啊,以后是得好好留点时间给老头我和瑾儿丫头,让我们爷俩好好唠嗑唠嗑……”
郗悦面上一滞,那点好感顿时消失无踪。
她没好气地推着爷爷的轮椅,淡淡道:“慕爷爷说笑了,大不了以后瑾儿多来几次便是。只是……瑾儿只是个学生,慕爷爷要想见瑾儿,可能还要慕爷爷跑中国来呢。”
郗仲山听出两人的暗战,决定保持沉默,他相信老战友的功力非凡,果然,慕百川接话道:“那办法有的是,要是瑾儿跟慕爷爷关系进了一步,以后也只叫‘爷爷’,那不就成了?哈哈哈……好好好,不说了,咱吃饭去。”
郗悦心里一阵郁结,忿忿地想:老狐狸,话说一半,语意又两层,你很聪明嘛。
一行三人来到客厅,对于长桌子,佣人,吃不完的十几盘菜,她已经免疫了——有钱人通常喜欢这样大的排场,虚荣心作祟,不搞得气派点显示不出身份,可扒了皮照样是老狐狸一只……
腹诽几句,面色淡定地坐下来,她隐隐觉得今天餐桌上的气氛不比之前——好些诡异。再细细一看,她才发现,三个人的饭桌在今天多了一个——左季泽。
向来淡漠,她只面无表情地扫了眼对面一脸邪笑的男人,就低了头兀自吃饭。
“老爷子,为什么今儿个吃中餐啊?”
一上菜,某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男士就开始大叫,很明显,他不满。
慕百川脸一沉,瞪了他一眼,冷声说道:“都几岁了,还中餐西餐,能吃不就得了?哪来的那么多废话?吃饭!”
几百句话都噎在了喉咙口,左季泽目瞪口呆地看着貌似盛怒的老爷子,好不委屈地瘪嘴说道:“呜——都多少年了,人家的习惯爷爷还不知道,我真的是很伤心啊,爷爷,我看,要不就这样吧。今天就让厨师来做……”
“吃饭!”
又是厉声一喝,彻底断了左季泽所有的念想,郗悦听在耳朵里,笑在心里,看着他那张有苦说不出的脸,心中大快。
慕百川看了眼餐桌边的几个人,估摸着差不多了,于是和蔼可亲地问表面依然淡漠的女孩:“瑾儿啊,这些天在这里住的怎么样?还习惯吗?”
左季泽很不给面子地张大了嘴巴,正欲要抱怨,对上老爷子杀人的目光,再次弱弱地低头,噤声。
郗悦微微皱眉,至今为止对于外人叫瑾儿还是不习惯,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淡漠:“还行。谢谢慕爷爷的照顾,不过郗悦和爷爷还是要回去的。”
直接挑断了老爷子接下来的话!
原本顺势要说的多住几天的话一下子就哽在了喉口,左季泽几乎是崇拜地看着郗悦这会儿波澜不惊的表情,好个小丫头!终于替他出了口恶气啊——虽然这口恶气就是来自于这个貌似看透红尘的死丫头!
“那是那是,不过,要是瑾儿和我老头子成了一家人,那回不回去就不打紧了,是吧,哈哈哈。”
不打哈哈了,直接挑明了说是吧?
女孩的夹菜的微微一滞,神情显现一丝犹疑。
桐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叶司澈,谢谢你,谢谢你带我过来。”清秀美丽的女孩微微一笑,惨白着脸对俊逸的男生道谢。
男生皱起眉,有些不悦:“夏安琪,你身体不好,为什么还要跟我去游乐场?这样很危险。”
第一次,感觉有股暖融融的热流自心间散逸,她一直是以千金小姐的身份出现在众人的眼中,娇贵之躯,体质弱还贫血,常常会体力不支而昏倒,不认识她的人视她若遥远的白天鹅,认识她的人小心翼翼把她捧在手心,仿佛易碎的珍宝。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内心渴望放逐的自由,奔跑的畅快淋漓。
今天,她做到了,还是他陪她做到的,更让她欣喜的,他担心她了。
明亮的眸子里立刻晶莹一片,她粲然笑着,说道:“叶司澈,真的……真的谢谢你。我会注意的,下次不这样了,一定不这样了……”
小小的委屈,大大的心酸,叶司澈不知道现在流连在他心间的情绪作何解释,他伸出手,拭去女孩脸上的泪珠,不知不觉中,异常温柔地说道:“别哭,我没怪你,我……我是看你今天……你的身体,明明不允许的,你还陪我……我……对不起。”
纠结了许久,男生唯有满含歉意地以此结尾,他心疼了。
对郗悦以外的女生,心疼。
两个人走在小径上,呼吸着微含苏打水味的空气,身后是潋滟的东阳。
“叶司澈,你没错的。是我比较贪心,我……从小就被爸爸保护得很好,可他……他工作很忙,就给我雇保姆甚至雇保镖让我留在家里看书写作业,我从来都不被允许出去玩,今天……我是真的很开心。所以,叶司澈,你没错,是安琪要谢谢你。”
惺惺相惜的感觉来得如此迅疾,一瞬,便淹没了他。
是啊,很忙。那两个人也很忙,忙着搞研究忙着做调查还忙着出差,就是不会忙着照顾他。从小,他就是一个人,没有玩伴,有书作陪,没有娱乐,有书消遣……一个月仅仅见到一次爸妈,留下的也就是那么几句简单的话语。
“澈儿要好好读书,跟爸爸一样,以后做个大教授。”
“来,小澈过来爸爸这儿,让爸爸看看最近小澈的成绩怎样了,进步了吗?”
不知从何时开始,安静寡言的男孩开始把成绩和荣誉当做吸引注意的筹码,而他,在父母因工作需要被调去外地把他送到聿南市的姑姑家里寄住的时候,输得一败涂地。
优秀如他,依然敌不过工作在他们心里的分量。
世俗的情节背后崩塌的往往是一颗心,天真敏感的孩童心。
那些日子,若不是有那样一个天真甜美的郗悦在身边,他想,他是无法再活过来了——他将只是一个拥有名字的机器,日日夜夜不停休,不再期待,已然是习惯了优秀,有如行尸走肉。
夏安琪,那样一个娇弱的温柔女生,世人只当她是易碎的珍宝,却不曾懂得真正需要保护的是那颗禁锢的玲珑心。
“安琪,没关系的,以后想要玩,继续找我就好。呵,被郗悦传染了那种爱玩的个性,其实……我也挺能玩的,只是……你实在是要注意身体,身体一定要养好。”
安琪。
不再专注于男生习惯性地提及郗悦,她只听到这个称呼带来的温柔与惊喜搏击心田的声音,嘭,嘭,嘭,一声声惊天动地地响彻云霄。
他叫她安琪。
无法克制那种突如其来的冲动,她停住脚步,转身,伸出手对男生道:“叶司澈,从今天起,我们是朋友好不好?不仅仅是为了帮我一个忙,我们就是朋友好不好?跟安琪做朋友,叶司澈,好吗?”
停下来看着她,俏丽的眉眼,白里透粉的皮肤,精致的容颜下一颗温柔女儿心。
微微一笑,阳光般温暖的少年真挚地回答:“好。”
仅一个字,便抵过所有阳光带来的温暖。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走着,女孩的话开始多起来:“叶司澈,你……今天为什么要去买毛绒玩具?也是因为郗悦吗?她喜欢毛茸茸的玩具?”
“是啊,她很喜欢那种东西,每次生日都会求我买给她。”想起她嘟着嘴巴结他的小女生模样,笑意就洒满脸庞。
她心酸,自找苦吃,却甘愿——她知道,只有提到郗悦,他的话才会变得多起来,才会不那么疏离地微笑,不那么有礼貌地保持距离,她是心酸,可她甘愿用这份心酸换取他几句多言。
“唔,郗悦那样子看起来冷漠又寡言的女孩子,还真不像是喜欢毛绒玩具的人呢。”
少年只笑笑,眉眼间微显落寞,随即诧异挑眉,问道:“你……既是知道她家的事,其实也不难猜到了,她以前是个纯真快乐的小调皮蛋,怎么?郗凡学长没跟你提起过?”
郗凡学长?
心猛地一跳,女孩不自然地撇过脸去,故作镇定地回答:“唔,凡学长不太提郗悦以前的事,就……说了那些。我倒还是不知道郗悦以前是那么可爱的呢,呵呵,现在知道了嘛,也不迟啊。”
叶司澈点点头,想来也是,每每念及那个阳光的郗悦,他都心痛,更别说是一直看着她长大的郗凡学长了,想必会更难接受郗悦的转变吧。
轻叹一声,他说:“不迟,不迟,她……太过偏激了,你,担当着点,别怪她。”
女孩低下头,解人意地轻声说道:“我不会怪她的,我只……只想和她做好朋友,不会的……不会怪她。”
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两个人慢慢走出了医院,融洽的气氛渐渐蒸融,消散在空气里是说不出的情愫,年少,有些动容来得如此轻易,只一天,遥遥相望的两人便跨过陌生,肩并肩同行。
俊男美女,走在路上,俨然一道靓丽风景线。
“哇塞!你看!你看!那个不是叶司澈和夏安琪吗?”八卦的女生站在马路对面,指着一起走着的两人夸张地大叫。
知名度太高也是烦心事,走到哪儿都是议论的中心。
“是哦,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吗?哇……夏安琪真是好命啊,居然可以钓到澈王子!”艳羡的语气却都是八卦的音色。
“什么钓到啊,夏安琪的条件也很好的,好不好?英语系系花诶……而且啊你不知道,人家可是夏市长的掌上明珠!要什么没有?追她的男生要排起队来都能绕桐海大学好几圈呢。”
“也是哦,人家是金童玉女,俊男靓妹的,般配!唉……哪里像我们……”
“少来了你!不过啊,我就说嘛,叶司澈一定不会要郗悦的,那女人跟人家天使般的夏安琪相比,简直就是个恶毒妒妇!”
“那是一定的,她根本就配不上我们的澈王子么,不知道她看到这副情景会不会气得吐血,哈哈哈……”
议论声渐渐远去,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依然是匆匆的脚步,匆匆的背影,城市,流言蜚语堆砌的角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言,却总在某些关键的瞬间,雪上加霜。
因此,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