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1)
“……唉唉,是呢。”
她投降似的垂下双手,将脑袋深深埋进少年胸前的白衬衫里。“抱歉……我有点儿头脑过热了。”
“……”
云雀沉着脸没有应声。一时间,只有轻而快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间回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早苗疲倦地缩了缩颈子。视野里是一片宁静的白,也谈不上多么纯洁安详有气氛,只是让人觉得格外干净。少年细瘦的臂膀异常有力,身体像浮在无波的水面上一般平稳。精神稍一放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她在令人安心的脚步声中慢慢合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托住身体的力量消失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少年正弯腰将她放在某间空病房的病床上,又转过身有点笨拙地铺开被子给她盖好。
“……我自己来就好了。”
“别动。”
“我只怕你会闷死我。”
“……你想被咬死吗。”
尽管以冰冷的语气这么说着,少年却下意识地将被子向下拉了拉。
好像真的担心她会被闷死似的。
“噗嗤。”
那副单纯的样子意外的可爱,早苗虽已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仍然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恭弥好像长大了一点呢。”
“别用那种口气。”
像是被戳到痛处一般,云雀刷地别过脸,带着烦躁的表情顶撞道。
“你到底想把人当小鬼到什么时候?”
“……到你变成大人的时候。”
“早就是了!”
“会这么说就说明恭弥还是小孩啊。”
将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早苗合上眼,嘴角静静地浮起笑意。
“真正成熟的大人,是不需要说什么多余的话来证明自己很成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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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苗神智清明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她刚想起自己差不多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就发现床头摆着一个装有医院病号餐的托盘。大概是云雀临走前让人放在这里的吧。
(……啊啊,他真的长大了呢。)
病号餐虽称不上美味但至少能保证营养,本着节约光荣浪费可耻的思想吃完,早苗便径直奔向正彦的病房。弟弟似乎从昨晚起就完全恢复了意识,此时正靠在病床上全神贯注地——
打掌上游戏机。
……而且还是男性向恋爱RPG游戏……
“……那些人怎么就没把你脑子打正常点。”
早苗坐在床边随手拿了个橘子来剥,边剥边叨叨地数落着正抖擞精神攻略游戏少女的弟弟,一时间病房中飘满了新鲜水果的清香。她凑过脸去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不满地微微蹙起双眉:“这种女孩子有什么好的,不就是那张脸还能看看么。标准的大小姐脾气,连吃饭穿衣都要男人张罗,一点也不好伺候,要哄她开心都可以累死你。”
“别这么说啊姐姐,傲娇可是萌属性……”
“萌你个头。你要给我找弟媳的话温柔贤惠才是王道。还有,傲娇是什么?”
“姐姐你落伍啦……傲娇么,就是那个,口是心非啦、外冷内热啦、任性啦……”
“等等,这种形容怎么好像有点熟……啊,好像在说恭弥。”
“呃,这么一说还真是……”
“……所以说哪里萌了啦。只会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吧。”
“话虽这么说,姐姐不还是一直毫无怨言地照顾着委员长嘛。”
“我现在说的就是怨言。”
“诶诶……确实姐姐经常抱怨委员长的事,但是从来都没有真的放手不管吧?已经三年了哦。”
“唔……是啊,三年了呢。”
三年了。
这么一想,对于年纪不过十余岁的少年少女来说,还真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已经不能用“无聊”“多管闲事”“母爱泛滥”来敷衍了,她是毋庸置疑千真万确地,喜欢着和云雀恭弥一起度过的时间。看着那个少年一路飞扬跋扈地咬杀过来,总是一边忿忿抱怨这孩子太二了,一边又忍不住摇着头轻轻笑出声来。
“所以说,姐姐肯定对委员长……”
(啊碍……又来了。)
“……我说过高中期间不考虑吧。如果我成天跑出去约会,谁来照顾你啊。”
“那……如果我能好好照顾自己,姐姐就不会反对了?”
“嗯?为什么要反对。”
“搞、搞什么啊,我还一直担心姐姐会讨厌委员长……”
“……看起来像么。”
“唔,也对……不讨厌,就是喜欢的咯?”
“差不多吧。”
“……!!”
早苗慢条斯理地把橘子皮扔到纸篓里,回过头有些不解地望向一脸震惊的弟弟——他以羞涩少女特有的姿态双手捂住了嘴,这个动作配着他彪悍的飞机头显得十分滑稽。
“姐姐……我刚才好像太激动出现了幻听,你能不能再说一次?”
“什么?怎么了吗?”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喜欢委员长之类的?”
“不是‘之类的’。”
“……啊?”
“我是有说喜欢恭弥啊。……怎么了?”
“什、什么怎么了!!就算要告白也请你认真一点啊!那种无所谓的态度是什么?!现在可不是在讨论你喜欢菠萝还是凤梨啊!!”
“我比较喜欢凤梨哦,因为不用浸盐水就可以直接切开吃,而且口感不涩……”
“我只是打个比方啦不用那么认真回答……等等歪话题了!”
“得了,打你的游戏吧。我去倒点开水。”
“喂、喂喂,别逃啊姐姐!逃避自己感情的人是会受到丘比特惩罚的!”
“……除了丘比特之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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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开水房。
水流安静地注入瓷杯。丝丝缕缕的白气在空中盘旋上升,折叠环绕出光怪陆离的样式。
少女注视着逐渐满起来的杯子,忽然没来由地轻声叹了口气。
——正彦那边暂时装傻搪塞过去了,但按那孩子的性格,只怕会以强大的毅力打破砂锅问到底吧。只是,连她自己都想不清楚的问题,怎么可能对旁人阐述清楚呢。
她并不觉得自己喜欢云雀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换个角度说,如果是不喜欢的人,谁会自觉自愿关照他纵容他那么久。也正因为是一直在身边的人,那个少年早就像一棵树一条街道一片天空一样,融入了她周而复始的日常。
然而,在她看来,既然世上有那么多彼此喜欢的人无法在一起,那么喜欢上一个人的目的,也就不必是和他『在一起』。只是想为他做到些什么,看着他笑,让他的生活稍微多一点儿开心的事情。
所谓喜欢什么的,只是如此简单的想法而已。
但是,正彦所期待的,应该不只如此吧……
(……这种事,还是等恭弥长大一些再考虑吧……)
“……呀!”
早苗略一走神,杯中的开水满溢出来飞溅到手背上。她条件反射地缩回手,杯子便哐当一声在地上摔成了一地明晃晃的碎瓷。
“啊,风间学姐你没事吧!”
草壁似乎是巡视路过的样子,见状急急忙忙地跑进水房。
“……唔,还好,没什么问题。”
手背瞬间红肿了一片,所幸并不是严重的烫伤。
但,注视着一地狼藉的白色瓷片,心头却有乌云一般浓烈的不安迅速蔓延开来。
和正彦遇袭当晚相同——甚至更加强烈的不安。
“草壁君……看到恭弥了吗?”
突然涌到嘴边的话语,毫无来由地冲口而出。
草壁微微一怔,随即挺起胸膛信心十足地答道:
“委员长的话,一大早就没有看见他了。肯定是和以往一样,独自去剿灭犯人了吧。——委员长是绝对不会输的,学姐你不用担心。”
——的确,单论干架的话,云雀恭弥没可能输给任何人。
——单论干架的话。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我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好了。”
——我知道自己是个经常操心过度的人。
——所以,这次应该也是我操心过度吧……?
早苗飞快地按下熟悉的号码,将手机提到耳边。